終於，他肯說了。
茹玥其實是有點激動的。
但是久病成醫，曾經自己遭受過的精神折磨經驗告訴她，不能急，要慢慢的放開心緒。
茹玥讓自己語速緩慢，但言語清晰：
「是啊，我的幻覺。我活了兩輩子，但這不是我的幻覺，而是真相，我跟你說過但你不信。不過這不是今天我要說的重點，重要的是，我的上輩子，有一段時間，總是有幻覺。我很有錢，但我不快樂。我回顧我的一生，我發現我非常失敗，除了錢，我什麼也沒有。
漸漸的，我不知道怎麼的，會感覺所有的人都恨我，我怎麼躲都沒有用，我會感覺所有的人都想我死，所有人都認為我是多餘的。有一段時間，我站在樓上往下看，我能看見，地下伸出無數的手揮著，要我跳下去，他們說歡迎我；
有時，我拿著刀切水果的時候，我也會感覺那刀就是來救我的，它告訴我說，只要割開我自己的手臂，什麼都會過去。也會聽見有人一直在我耳邊說，死了就好了，死了就解脫了，一點都不痛苦。我就會一下一下的割自己，看著血嘩嘩的流，但我一點也不痛。宸哥，你相信我說的嗎？」
茹玥說完這些，非常認真的看著仲宸。
房間裡只開著一盞工作用的小檯燈。
昏黃的燈光下，茹玥看見仲宸的瞳仁是褐色的，那裡面漸漸的起一層霧，逐漸變成水，把仲宸的憐惜和她自己的悲傷淹沒。
一切變得模糊。
分不清是誰在哭。
感覺仲宸把她緊緊的抱住，緊的身體能感知的，只是彼此的溫度和心跳。
他不說話，但他把臉貼近茹玥的。
茹玥伸手摸一把臉，上面的水溫溫的。
她苦笑：「你看，你是懂我的。上輩子我跟別人說這些，他們都不信。還是你好。」
「傻子！」仲宸低低的笑罵了一聲，然後就是更緊的擁抱：「如果你真的是兩輩子，那，這輩子，我疼你。」
茹玥拿臉蹭他：「我真喜歡你這麼說。以後再也不可以像上次那樣離開，知道嗎？」
「好。」極溫柔的一聲。
「不管什麼事，我們可以彼此取暖，不是獨自一個人，不然，我的事都不告訴你。」
「好。」極順從的一聲。
「那，你想說說你的幻覺嗎？」
沒聲了。
茹玥等了一會兒，不太敢看仲宸，重新說自己的：「你知道嗎，我上輩子那樣，是因為有憂鬱症。憂鬱症屬於精神疾病的範疇，那你知道，好好的人，為什麼會患精神疾病嗎？」
還是沒聲。
茹玥就繼續說自己的：
「心理學家認為，當一個人應對複雜的情緒情況，會發展很多的心理防禦機制，大多數人會用防禦來讓自己感覺良好，比如憤怒之後，罵別人或者打別人一頓什麼的，最起碼的就是去實施拒絕，從心理上徹底去拒絕，也是一種很好的自我防禦。
但是，抑鬱症患者的防禦機制，卻是自我攻擊以及自我詆毀，這個形成的過程比較複雜，但基本上是說，這類人不懂得攻擊別人，同時沒有發泄的渠道，只能將攻擊朝向自己。所以，我們可以這麼理解，極度善良的人才會患憂鬱症這種精神疾病。」
仲宸依然沒答話，只是發出一聲深深的嘆息。
這也是回應。
至少，他在開始釋放。
茹玥這樣安慰著自己，就緩緩加上一句：「嗯，還有，大部分精神分裂的患者，疾病來源和抑鬱症狀大同小異，但出現幻覺的情況……會更嚴重一些，你……認為呢？」
仲宸在短暫的話語間歇開口了：「所以，我出現幻覺，是精神分裂？」
茹玥手都抖了一下，激動的，但話語平穩：「……不確定。因為你還沒說你的幻覺是什麼。」
仲宸垂著眼，似乎在遲疑：「……我不是不想告訴你，但是，每次想到那些，我，很不舒服，我不想想起那些。」
「好，那就不想。也不講，等你想講的時候再講好了。」茹玥把臉埋在他頸窩，抓住他手放在自己背上：「我喜歡你抱著我，拍拍。你說了的，這輩子你會疼我，我需要你在我身邊。」
仲宸的手，在僵硬了一分鐘後，慢慢恢復了輕拍她背的節奏。
茹玥在默默享受了一會兒之後，毫不客氣的說：「我餓了。你煮雞蛋給我吃吧。」
男人挺爽快的答應了：「好。可是，哪裡有雞蛋呢？」
茹玥指指辦公桌附近：「那裡有滷蛋。你把凳子後面的小電爐燒了水，把滷蛋放下去熱一熱我們就吃。」
仲宸的目光放在桌子下面好一會兒才緩慢的回答：「……好。」
天冷，茹玥窩在被子裡，舒舒服服的看仲宸忙碌，或者說，內心緊張的看他走來走去。
他穿著新婚時的那套秋衣秋褲，檯燈把他的影子變得矮胖。
他就帶著一團黑影晃來晃去，會時不時的問著茹玥一些簡單的話題：
「這些水夠嗎……你想吃幾個……好，我也吃一個……我用筷子給你串起來好不好……你要喝水嗎，我倒給你……」
茹玥很隨意的回答著，卻忽然在拿到雞蛋以後問他：「你看那個桌子下面十次了，那有點像柜子是嗎，你為什麼會喜歡柜子？你喜歡躲在柜子裡面是嗎？」
仲宸手裡也拿著雞蛋呢，就愣住了，站著不動。
檯燈陰影里，他看起來是完全靜止的，似乎呼吸都停滯了。
茹玥緊張得很，卻深吸一口氣，然後像沒事人一樣的招呼他：「哎，你快點來，冷，小心凍著了，過來。」
仲宸不動。
茹玥過去把他拉過來，按在地鋪坐下，給他裹上被子，若無其事，絮絮叨叨：「咱們就這樣吃吧，反正這些被子改天等買了床，全部得重新洗，髒點就髒點唄。」
仲宸任她裹住自己，沒什麼反應。
茹玥把他的雞蛋按到他嘴邊，他沒抗拒。
茹玥：「吃呀，這麼熱一熱，很好吃。我自己廠里的東西，品質還是很保證的。你不吃我會懷疑你看不起我的工廠！」
仲宸機械的咬了一口，停住，看她。
但目光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