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咱們這可都是親娘的盤算,不像有的人鑽錢眼裡了,就想著把家裡的姑娘打扮得漂漂亮亮,推進火坑裡,自個兒白得一大筆聘禮做嫁妝,然後好好嫁個野漢子。」
「哼,野漢子也就是白玩玩罷了,不管是哪個男人都想娶個正經清白的姑娘,小寡婦和南嬌嬌那樣的二茬貨一樣沒行情,不過話說回來了,比鬼精可沒有鬼見愁的手段高明!」
「哼,沒行情的玩意兒,再揚塵霧道也神氣不了幾天!」
荊釵女人和布巾女人如是如是咋咋哇哇,還時不時瞄小雪一眼,再瞄南清漓一眼。
這一波波節奏的帶動力明顯,漸漸就有不少視線在小雪和南清漓之間不知疲倦地往返奔波,畢竟坐牛車很單調很無聊,有白來的熱鬧看看時間就會過得快一些。
身陷節奏漩渦中的小雪真想一手一個,將這兩個咋哇得沒個完的女人丟進路邊的樹叢里啃草去,但這是在文老九的牛車上,不是在自家的院子裡,她的武力強項派不上用場。
畢竟吵架懟人不是小雪的強項,此刻她心裡憋著悶氣,別說吵架了,怕是一張嘴說話都結巴的厲害。
她想做富家妾礙著那兩個死女人啥了,她們扯淡的連大柳樹都不發芽了。
還扯上了南嬌嬌和自家大嫂,呵,南嬌嬌一個棄婦能和她比較嗎?
自家大嫂一個寡婦能和她比較嗎?
氣苦的小雪終是無計可施,只能一眼接一眼地望著南清漓,希望南清漓馬上張嘴懟死了這兩個死女人……
可是南清漓始終和蘇素低聲地閒話家常。
小雪鬱悶得要死,唉,早知道會被這兩個死女人挖苦擠兌,自己就應該和大嫂緊挨著坐一起。
其實不是南清漓沒有接收到小雪的眼神求助,而是她故意無視了。
荊釵女人和布巾女人的嗶嗶叨叨對於南清漓毫無殺傷力,她可不想蠢得對號入座,引起不必要的爭執。
她去鎮上這趟目的很明確,賞月觀燈之餘尋覓商機。
因為她深知文家屯子裡沒啥油水,鎮子上才有油水可撈。
聽著蘇素一個勁兒地誇讚小雪的衣服和頭髮,南清漓不以為然,她覺得小雪的臉蛋最好看,就是標準的美人胚子。
於是她就納了悶,同為一家人,那吳大順怎麼就是五大三粗絡腮鬍子的模樣?
不由自主,南清漓的腦補力洶湧如浪濤,難道真如鬼原主所說小鵬和小雪不是吳大順的血緣弟妹,而是他鎮上姘頭的孩子?
可鬼原主到底是聽哪個村人說的這話啊?
最終南清漓尋思著不管小雪和小鵬的身份是怎樣的,她都會盡力將他們撫養成人。
牛車上其他的人眼見小雪和南清漓沒有展開一場熱鬧的罵戰,漸漸索然無味,也嘮開了家常。
荊釵女人和布巾女人漸漸口乾舌燥,這才想起來忘記了帶水葫蘆,她們尋思著等到了鎮上還要吆喝賣繡品呢,還是省點唾沫吧,這才閉住了嘴巴。
直到皎皎圓月升上星空,這一行人抵達落月鎮鎮口,坐車的村人下了牛車,三五成群結伴離開,只剩下南清漓四人和文老九。
這時,南清漓再次拿出荷囊要補交車費,文老九依舊不收,問蘇素想去哪條街擺攤兒。
蘇素探詢地望向了南清漓,不等南清漓出聲,小雪搶著出了聲,「老九伯伯,我大哥說過落月鎮最繁華的街道就是牌坊街,我們去牌坊街吧!」
眾所周知,牌坊街有兩大尋樂子的去處,南風館和翠紅樓,文老九也清楚這一點。
而且,縣衙組織舉辦的這場上元節燈會的主要看點也集中在牌坊街。
不過文老九對這些熱鬧看點沒啥興趣,「小雪,這樣不行,文秀才再三囑咐讓文璇他娘就將繡品擺放在牛車上,可今晚牌坊街不容許私人車馬隨便進入。」
小雪暗暗感嘆文老九到底是和文清源一個姓,只顧護著蘇素母子,卻絲毫也不考慮她的感受。
她不太高興地嗯了聲,轉臉打量著街邊垂柳上高掛的水紅色宮燈。
這時,文璇驀然嚷嚷起來,「娘,你說過要去看哥哥,我現在就要去看哥哥,我還想讓哥哥給我打一把長長的刀子呢,以後誰敢欺侮我就一刀殺死他!」
文璇如是一嗓子,蘇素頓時嚇得一顆心到了嗓子眼兒,這小祖宗是擰著哪根筋啦?
看著這麼漂亮的夜景,怎麼卻有了那麼不斯文的念頭?
於是她開始溫聲溫語地訓導兒子,大意就是文澤還是掄大錘的小徒工,不能私自接活兒。
南清漓眼見文老九依舊等著她的意見,她淡淡笑了笑,「老九伯伯,文璇想念文澤了,我們先去鐵鋪吧!」
文老九同意,揮鞭子趕車前往鐵鋪。
小雪暗暗氣苦不已,自家大嫂咋也不向著自己說話呢?是嫉妒自己的美貌了吧?
她明明知道自己想在今晚上撞一門好姻緣,順順噹噹地做上富家妾,可她卻順著文璇這個小屁孩的意思,唉,大嫂果然是寡的,不及親姐姐好。
「恨嫁」為妾的小雪忽略了一點,其實她自己比文璇僅僅大兩歲而已。
快到鐵鋪時,小雪冷不丁前不著村,後不著店來了一句,「老九伯伯,你為啥要提前收車費呢?我聽小鵬說你平時都是在大家回去時才收車費啊!」
文老九低低咳了聲,慢條斯理地掏出煙荷包,往菸袋鍋子裡加菸絲,點燃後,吧嗒吧嗒抽了幾口,就是一貫的冷糙嗓音。
「今晚不是平時,是燈節,指不定有多少男男女女不懂自愛,和誰黑燈瞎火滾到了一起,所以擔心他們不認帳,只能提前收車費。」
小雪聽了這話,本來是紅燈高懸的心裡一下子變得黑燈瞎火。
她以為,她原本以為文老九不收她們姑嫂的車費,除了因為他吃了自家的肉份兒外,還有別的原因,比如梳著飛仙髻的她漂亮可愛,白坐車也沒什麼。
不止如此,小雪還敏銳地覺察出來文老九言外之意有譏諷她的意思。
即便如此,小雪絲毫不覺得自己想為富家妾是錯誤的,也不覺得與黃家大少爺黑燈瞎火滾到了一起是錯誤的。
是的,小雪天真地認為如果到了這種地步,那麼黃大少爺肯定會納她為妾。
周遭的空氣里充斥著一股子燈油的味道,但南清漓卻嗅出來淡淡裊裊的梅香,她記得牌坊街兩旁都種植著梅樹,綻放的梅花都是清一色的雪白,味道就似雪一樣的寡淡,這梅香也不知道是從哪兒來的?
「哥哥……文澤哥哥,你出來啊!」 牛車剛在鐵鋪門口附近停穩當,文璇就蹦下去了,跑到鐵鋪門口脆脆地喊起來。
文老九依舊坐在車轅那兒抽旱菸,當南清漓幾人走到鐵鋪門口時,就看見文澤臉帶笑容,端著多半碗玉米面土豆糊糊出來了。
他和幾人打了招呼,微微躬身,用筷子夾出來一大塊土豆,「文璇,張嘴!」
文璇卻嫌棄地往後退了退,「不香,聞著一點也不香!我家晚上吃土豆面片湯了,我吃的可飽了,哥哥你自個兒吃吧!」
碗裡最大的一塊土豆還被小文璇嫌棄了,文澤憨憨一笑,丟進了自己的嘴裡,又吸溜了一大口糊糊。
文澤正年輕著呢,又天天掄大錘,但晚飯卻吃的這麼簡單,南清漓忍不住腹誹這鐵鋪掌柜吝嗇刻薄。
她挑目望向鐵鋪裡面,毫不費勁兒地看見了一張小圓桌,有幾個人圍坐著吃飯,盤盤碗碗等等擺得滿滿當當,有葷有素還有湯,還有白面大饅頭。 甚至……
南清漓還看見了一個熟人,文東剛。
她隨即頓悟這桌飯是專門給鐵鋪里小師傅以上級別的人吃的。
是的,裡面還有和文澤一樣的徒工,都是手端碗兒,圍在一口大鍋那兒,或蹲著,或站著,大聲地吸溜著糊糊。
文東剛是面朝鐵鋪門口坐著的,因此他也看見了南清漓等人。
四目相望視線交接,文東剛帶著居高臨下的優越感,南清漓帶著涼薄冷漠的疏離感,因此也就是一觸即離。
「文澤,我就是過來問問你今晚能陪著文璇到處逛逛嗎?」
文六斤曾經和文澤說過蘇素去年上元節被潑皮騷擾的事兒,文澤也不是個實心傻,當下會意蘇素這話的意思,就笑著轉頭望向了那桌子人,語氣透著恭敬。
「馬掌柜,今天的活兒都做完了,我能不能……」
文東剛不等文澤說完,就將筷子一放,毫不客氣地打斷了他的話,「記性被狗吃了嗎?下午不是跟你說了,明天要趕早起來趕批活兒,吃飽了就睡去!」
文東剛這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臉真讓人膈應,他不僅打了蘇素的臉,還打了文澤的臉,還死死盯著南清漓,仿佛就等著她張嘴央求似的。
與此同時,鬼原主嚶嚶啜泣著,「丑寡婦,都怪你,東子見著你就不高興了,你趕緊說幾句軟乎話哄哄東子,他這樣生氣我好心疼。」
南清漓心裡冷嗤,軟乎話沒有,如果文老九的那頭牛拉坨軟乎乎的,她倒是可以毫無保留賞給文東剛。
眼見自家大嫂聾了似的,小雪尬笑著打圓場,「東子哥,你別惱啊,一年只有一個上元節,熱熱鬧鬧,和和氣氣的多好,大嫂,你說是吧?」
說著,小雪就拽了拽南清漓的袖子,意思就是讓她給文東剛說句軟乎話。
南清漓輕易地捕捉到一個細節,那就是文東剛掃過小雪時,眼裡閃過濃濃的猥瑣之色,而小雪也適時地察覺了,她的反應卻是一挺小胸脯,說了上面那番一團和氣話。
終是,南清漓對小雪的話置若罔聞,自顧自打量著鐵鋪里的陳設。
文澤眼見文東剛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兒,讓他下不了台,暗暗咬了咬後槽牙,幾口將碗裡的糊糊喝掉,對蘇素等人擠出來一點勉強的笑容,想說幾句抱歉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