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三放下東西,先去舀水洗了手,這便回來應閨女的話兒。
「自打你那天讓爹打聽她的事兒,爹就托人去問了。」
周老三坐在炕邊後又道:「起初只聽說那姓袁的走時,沒有帶上她,但沒人知道她去了哪兒。現下才得知,原來她是被賣給城裡一戶姓史的人家了。」
周綿綿一手抓著刀兒糖,邊吃邊眯著圓眼哼哼。
「嗯嗯!知道她去處就好,得找著她才行,不能讓咱家白白被她害了。」
如今,坑害周家的袁通判已經一命嗚呼。
那韓碧蓮又怎能輕易放過。
就算是周家大度,肯饒了她,但弄不好她以後還會再下絆子啊。
所以此人定是不能再留的。
綿綿的處事態度就是如此,人不害她,她便願意和人人交好。
可若是敢屢次加害,那自己再怎麼報復都不為過!
而周老太也正跟她是一樣心思。
聽著屋裡動靜,這時周老太進來了。
見周老三「閨女奴」似的守在綿綿身邊,嘿嘿樂著給這小傢伙剝瓜子殼。
又見綿綿痛快地咬著糖塊兒。
於是周老太忍不住笑了笑,才道:「老三,可是韓家那個有下落了?」
周老三點了頭:「是啊娘,方才正和綿綿說呢。」
待他說完,周老太不由嘖了一聲:「這韓家丫頭也是福薄。明明托生在韓府,原應過得富貴順遂。可偏偏又是嫁給姓袁的腌臢玩意兒為妾,又是被賣來賣去的,也是身貴命賤啊。」
「娘,您該不會是可憐她了吧。」周老三生怕老娘會一時心軟。
周老太「嗯」了一聲:「對啊,估摸這丫頭以後還有的是遭罪的時候呢……」
「所以呢?」周老三忙睜大眼睛。
「所以,咱家就該幫她一把,讓她早早了結了這條賤命,不再遭罪,也算是咱家為她做回好事了!」周老太一臉「仁慈」地嘆道。
周老三:「……」
……
之後,周老三很快就又打聽到了,那買下韓碧蓮的史姓人家,到底是個啥樣門戶。
以及韓碧蓮是咋樣被送進史家的。
原來,袁通判在出事以後,便多少就遷怒韓碧蓮了。
偏偏韓碧蓮年歲小,終究沉不住氣,被說了幾句後沒忍住,也就頂了幾句回去。
於是袁通判一氣之下,索性就把韓碧蓮給賣了。
這倒也不全是衝動,主要是他一時落難,急於甩了這累贅,反正以後又不缺新歡。
二來也是因當時府衙把他錢財盡數沒收。
姓袁的身上沒了錢,只能賣了韓碧蓮,換來去嶺南的盤纏。
只是韓碧蓮因先前壞了名聲。
現下又已委身過別人。
所以一般的富貴人家還不大看得上她。
最後只有城中的史孝廉家,因一時急著納個妾室回來沖喜,才給她買回了家去。
「史孝廉?」周老太聽著這稱呼,不由詫異:「孝廉不就是舉人的意思嗎?不過這是二十多年前的叫法了,現下中了舉的,誰還會這麼叫。」
周老三點了點頭。
「誰說不是,不過史孝廉中舉時也是二十幾年前的事兒了,人們都叫習慣了,所以也就沒再改過口。」
周老太這才明白。
接著周老三又說,那史孝廉今年已經快到古稀。
此人最是在意自家名聲,還動不動就把克己復禮之類的話,掛在嘴邊。
他還自詡清流,從不肯納妾。
家中之前雖有兩房妾室,可那都是為了給他沖喜才弄進門的。
實屬無奈之舉。
周老太聽了,滿意地點點頭。
「既是個迂腐重虛名的,那就好辦了,只要那韓家丫頭成了史家的污點子,到時候都不用咱們再動手,史家那邊也不會讓她好過。」
「娘,這麼說您有主意了?」周老三問道。
周老太眯起眼睛:「大蛇得打七寸,讓娘再好好想想。」
聽著這話,炕上一直假寐的綿綿突然翻身起來了。
她伸著小胳膊往奶的脖頸上一摟。
然後就湊到周老太的耳邊,把韓碧蓮曾經和他堂哥歡好一事說出。
綿綿的嘴裡傳出一股地瓜糖的味兒,甜滋滋的。
周老太稀罕著乖寶兒,真是咋聞都聞不夠。
聽完後,她抱著綿綿吧唧了一口,嘴角快咧到耳根後去了。
「原來還有這麼回事兒,多虧了綿綿告訴,那奶知道該怎麼做了。」
第二天,是學堂休沐的日子。
正好周老三也不用去當差。
於是周老太就撿了些雞鴨蛋,又把綿綿早上弄出來的兩頭狍子稱了下,挑了瘦些的那隻,讓周老三一併收拾了,到時候送去給韓夫子和另兩位夫子。
夫子們平時教導還算盡心,周家去送點東西也算正常。
周老三聽完了全部吩咐,這就開始動手。
等去韓夫子家時,周老三格外留意了他那混兒子韓武弛。
然後老三就謊稱要去解手,把衣裳里藏著的小風箏取出,又把一張字條粘在了上面,故意留在了後院。
等韓武弛看見時字條時,就見上面歪歪扭扭寫著一句話。
「堂哥,後天午時,城東瓦舍戲園子的林子裡見,蓮兒實在想你!」
韓武弛頓時眼底邪光。
心裡痒痒得不行。
正好他和家裡丫鬟們也廝混膩歪了,這時也想起韓碧蓮的好兒了。
於是他自是高興,做好了赴約的準備。
而之後,周老三又如法炮製,買通了給史家送胭脂水粉上門的人,借著這機會,弄了個差不多的紙條,設法給韓碧蓮那邊也遞了去。
周老三回來後有些擔心韓碧蓮不肯去。
可周老太卻胸有成竹,她用腳丫子想,都能猜到韓碧蓮必定赴約。
畢竟,這丫頭現下定為嫁了個老東西而苦悶。
只要韓武弛肯見她,她巴不得趕緊答應,最好能求動韓武弛帶她離開史家呢。
很快,兩天就過去了。
到了字條上約定的日子。
於是上午,周老太就帶著全家人,坐著馬車要往城裡的戲園子去。
半路上,四郎還天真地以為真是去看戲。
他高興地搖頭晃腦:「奶,奶!咱今個兒能看啥戲,能看穆桂英掛帥嗎!」
周老太諱莫如深地摸摸他的頭。
「那種戲啥時候不能看,咱今個兒看出特別的,是場大戲。」
綿綿聽了也好奇地瞅著周老太。
其實她也不知道奶準備做什麼法。
周老太不肯把這次的盤算告訴她。
畢竟這事兒終究是動了毒心思的,她不捨得讓乖寶兒摻和進來太多,免得壞了綿綿該有的純稚心性。
綿綿也知道奶的苦心。
就也不刨根問底,讓自己「閒散」一回。
很快,瓦舍就要到了。
待馬車停下後,周老太這就抱著綿綿,往那戲園子裡去。
老三帶著其他人,跟在後頭。
這戲園是城裡最為出名的。
幾乎每天都是滿堂的客人。
而此處平日唱的戲,雖說是提前定好的。
不過若是哪家錢多,肯給戲園大賞一筆,那也是可以按照錢主的心思來排幾齣戲。
老三提前用了個假名字,花錢定了今日的戲。
他無所謂戲園子唱什麼曲目。
但只一條,必須要在戲園後面院林里唱!
銀子既給的足,人家自然也肯。
等周家人都落座後,午時也很快就到了,這時候剛結了上一齣戲,正是滿堂喝彩時。
誰知戲園班主卻突然出來,作了幾下揖後,就笑嘻嘻地要請眾人移步到二樓,去看後院的林中戲。
眾人只當是有什麼新奇曲目。
巴不得看呢。
自然樂得勞駕。
二樓的廊下,正好能看到園裡的一片樹林。
是個觀景的好去處。
眾人剛一上去,就見那林子裡,已經有一男一女正在摟摟抱抱。
好不親密。
大傢伙兒頓時樂了。
「奇了,今個兒這戲子咋出場得這麼早,平時不都得是敲了鑼,他們才會上台嗎。」有個男人笑道。
另一個又樂:「你們快瞧,他倆怎還站在角落裡,站那麼遠唱戲幹嗎?」
不過看著看著,眾人就漸漸看出不對勁兒來了。
「等等……你們看,他倆好像不是戲子……」
只見那一男一女,不僅未穿戲服。
還完全沒有唱戲之態。
就連那戲園班主都愣了,正要下去攆人。
只是被周老太提前攔住。
「且先等等看再說,指不定他們這齣,比你們這兒排的戲還好看呢。」
果然,未等看客們反應過來,這時,韓碧蓮和韓武弛的聲音就先傳過來了。
只見韓武弛抱著韓碧蓮的肩膀。
正在好不要臉地調笑。
「你也真夠孟浪的,這才進了史府門幾天,就這麼不守婦道,小心史孝廉知道打斷你的腿!」
眾人頓時驚訝。
原來這姑娘,就是史家新納的小妾?
他們嗅出姦情的味兒。
立馬豎起耳朵使勁兒聽!
這時,韓碧蓮的眼淚就像是斷了線的珠子似的。
她哭道:「堂哥,你快別提那個老頭子了,他都快六十了,誰願意伺候他,看他身子一眼都叫我噁心。」
韓武弛嘴歪眼斜地大笑不止。
「史孝廉那老東西,真不害臊,要了你也是白要,光白白熬著你了,他那麼大歲數,除了能弄你一臉口水還能幹什麼。」
韓碧蓮趕緊央求:「說的一點兒都沒錯。堂哥,就當蓮兒求求你了,你想個法子,把我弄出史府吧。」
這二人見面有這麼一會兒。
卻都還沒問明白那紙條是不是彼此所寫。
一個只顧著調笑。
另一個巴巴想著求助。
韓碧蓮雖然因為之前的事兒,恨透了韓武弛,可眼下她處境艱難,也只有韓武弛可求了。
「堂哥,哪怕是讓蓮兒去你家當個丫鬟,伺候你和堂叔,也比讓我留在史老頭身邊強百倍啊。」
韓武弛壓根沒正心聽。
他嗅了嗅林子裡的香味兒,覺得臉上熱熱的。
「好好好,我自會助你,不過你先讓我稀罕稀罕,咱們讓那史孝廉做了王八,再說後面的事兒。」韓武弛斜笑敷衍。
韓碧蓮也沒用拒絕。
很快,這二人便「糾纏」在了一起。
韓武弛的外裳、足襪,韓碧蓮的主腰、褻褲,那都扔得到處都是!
他倆很快纏得難分難解。
孟浪之音也越傳越響!
而戲樓上的眾人,此時簡直震驚無比!
誰也不敢相信眼前景象。
好傢夥,竟然來真的?
他們心裡痛罵無恥。
可眼睛卻又看得移不開。
甚至還都默契地故意不聲張。
生怕驚到了韓碧蓮他們,就沒有這麼好的風光可看了……
而眾人驚訝之際,誰也沒有留意到,那林子不遠處的牆角內,此時正有一隻奇香剛剛燃完……
周家這邊,宋念喜、巧兒和孫萍花早就捂上眼睛了。
而周老四看了會兒也臉紅地轉過身去。
周老太淡定地開口:「現在知道娘為什麼把綿綿他們都留在樓下,讓老三陪著他們了吧。」
周老四連忙點頭:「難怪娘方才不許他們跟著……這種事兒,讓孩子們看見可不得了。」
「娘,您是早就算準了他們會做此事?」這時,宋念喜忍不住低聲問了句。
周老太風輕雲淡地點了頭。
「嗯,都在娘的安排里。」
讓那二人相會,設法引人來看,甚至還有牆角那裡使二人不得不孟浪的奇香,都是她提前讓老三設下的圈套。
看著娘這般淡定,宋念喜她們妯娌仨咽咽口水。
只覺一陣心驚。
想不到,娘還能有這番毒計。
「老天保佑,真是多虧了咱是娘的兒媳婦兒,而不是娘的對頭啊。」孫萍花不由感慨。
周老太哼哼一笑:「放心吧老二家的,就你這簡單頭腦,就算真是娘的對頭,娘也犯不著這樣待你。」
孫萍花不由撓頭。
「老三家的,你說娘這是誇我呢,還是損我呢……」
這場大戲看了好一會兒,周老太也覺得差不多了。
她叫上家人默默離開了戲園子。
留得身後那一群人,還在臉紅心跳地看著這齣戲。
待出去後,綿綿晃晃周老太的大手,眼睛眨巴眨巴的:「奶,你們在裡頭都看到啥了,綿綿還什麼都不知道呢。」
周老太笑而不語。
而就在這時,戲園子裡突然爆發出一聲起鬨聲。
接著就是一聲痛苦的尖叫傳來!
「啊!!!」
「走開,都不要看我!」
那韓碧蓮和韓武弛到了忘我時,才終於有一個捨得抬頭,這才發現他們正在被人圍觀。
韓武弛被嚇了一跳。
衣服也不要了就倉皇而逃。
韓碧蓮像是被雷劈過一般,臉色瞬間煞白,渾身發麻,眼珠子都快瞪出眼眶了。
不、不可能……
這一定只是一個噩夢。
她怎能被人全都看到……絕不能是真的!
直到起鬨的聲音越來越大,韓碧蓮才絕望地渾身發抖,她痛不欲生地慘叫出來。
知道自己要完了。
現下只想撞牆去死。
只是戲園那邊也怕出人命官司,忙給韓碧蓮拉住,再後面韓碧蓮就直接暈死過去,衣裳都沒穿好就被送回了史家。
很快,這件事兒就傳開了,街頭巷尾,人人皆知。
城中百姓無一不拿此取樂的。
偷歡的見過。
可被堵在戲園裡圍觀的,卻從未有過。
史家那邊只覺五雷轟頂。
史孝廉氣得直咳嗽,他抓著一隻白釉花瓶,就要去要了韓碧蓮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