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時的前廳也仿佛像是有了感知一般,在岳柒想通的那一刻,「啪」的一聲,原本緊閉的大門被打開了,那模樣仿佛陸景就站在那,帶著詭異的笑容對她說著:「來,做出你的選擇吧。」
雪鳶現在也大概明白了整件事是怎麼回事,她看了看前廳又望了望後院,最後目光停留在了岳柒身上。
陸景一定是以為周繁和可修齊都是岳柒最親近的人才設了這個局,但他不知道的是,這個岳柒並不是真正的周簡,這個題交到她手上,要衡量的並不是親情還是愛情,而是,道德。
岳柒現在做的這道題有點類似於一個經典的心理學問題,兩艘船,船上分別載著學生和罪犯,現在兩艘船上都有炸彈,遙控器在你手上,必須引爆一個,你選哪一個?
這個問題作為辯題曾經引發過很激烈的討論,岳柒當時作為觀眾也做出過自己的選擇,她當時選的是炸掉罪犯那艘船,這也是在很艱難的思想鬥爭後做出的決定,也是在場的許多人做出的決定。
然而最後,這個道辯題被廢掉了,沒有結果,因為評委覺得太殘忍了,這道題考驗的不是辯手的辯論能力,而是人性,不論哪一方贏了,人性都輸了。
只是現在,岳柒沒法像那個評委一樣,廢掉這個局,因為這個局,就是為了考驗人性而設的,而按照陸景的性格,一旦岳柒做出了選擇,被放棄的一方必死無疑,並且,可能岳柒竭盡所能的去救了自己所選擇的一方,最後也不會成功,對於陸景,她覺得他充分有可能做出給你一個希望任何又破掉這個希望的事情來。
雪鳶知道這個選擇對於任何一個人來說都不輕鬆,她也知道今天不管岳柒做了怎樣的選擇,她這輩子可能都不會安寧,這大概就是陸景想要的,在他這裡,你永遠贏不了。
但如果有人替岳柒背負起這份罪孽呢?如果,不是岳柒的選擇導致了其中一方的死亡,而是自己沒能趕得及去營救呢?雖然,大家心裡都明白,在做出選擇的那一刻,被放棄的那一方就已經死了,但有個埋怨的對象總會好許多。
雪鳶雖然不知道可修齊和岳柒是什麼關係,但按照岳柒這麼極力保護周繁的態度來看,可能周繁對她來說更重要一些,所以雪鳶就自作主張,替她做了這個決定,她看著岳柒,只等著她點頭。
岳柒心裡還在回想著曾經做過的那道類似的選擇題,她在想,是否還有別的解決方法,如果說一道題的出現必定有某種目的的話,那麼,當你不想去做這道題的時候,最好的方法就是不讓出題的人達到目的,這和那個廢掉辯論題的評委的做法有著異曲同工之妙。
是的,廢掉這道題就好,不讓這個出題人的目的得逞!
陸景設這個局的目的無非就是讓岳柒左右為難,做出任何一個決定都走不出最終的那個局,但如果,岳柒不做這個選擇呢?此時能威脅到岳柒的無非就是周繁和可修齊的兩條命,這兩條命對於岳柒來說很珍貴,可對於陸景來說也同樣如此。
因為有這兩條命的存在這個選擇題才成立,而為了讓這道選擇題存在,這兩條命就必須得活著!
岳柒現在要賭一把,她賭,陸景不會輕易廢掉自己的局,他會有某種一定要達到目的的強迫症,如果事情沒有按照他預期的發展他會始終追尋著一直到完成為止,那麼現在,岳柒誰也不救,就這麼走掉,這樣,周繁和可修齊反倒會活的久一些。
沒有選擇就沒有答案,沒有答案一切就都是薛丁格的貓,不知道死活。
想通了這點,岳柒阻止了雪鳶的行動,拉著她,從正對著大門的另一個門走了出去,沒有留戀也沒有回頭,毫不猶豫的走了。
雪鳶被岳柒這個全部放棄的決定給驚到了,愣愣的跟著她一起走了出去,但在走出大門的過程中,她能感覺到岳柒的手在微微發抖,她看向她,那雙一直閃著亮光的眼睛裡,有著孤注一擲的堅定,也有著害怕做錯選擇的慌亂。
這一刻,雪鳶才終於又看到了那個自己第一次在南王府見到的少女,帶著決絕的表情,一腳踏進了那個自己為自己設置的局裡。
雪鳶握緊了岳柒的手,她也不知道這個選擇是不是正確的,但至少,她還能陪她走這一程。
岳柒離開了陸景的住處,在自己的房裡焦急的等待著,她在等陸景的下一步動作,也在等這場賭局的結果。
到了天亮的時候,終於有人過來敲了岳柒的門,只不過這個人不是陸景手下的弟子,而是周重派來的助院,告訴她,三天後,登山祭拜祖師爺。
與此同時,周行手下一個從未見過的外門弟子也送來了一個東西,是一把鑰匙,岳柒不知道這把鑰匙有什麼用,問了那個弟子,那個弟子卻一言不發,只是把東西放下就走了。
從見到周行開始,這個人就總是怪怪的,總是在給岳柒一些東西,卻從來不告訴她有什麼用,全靠她自己摸索,關於這個人的立場和好壞,岳柒始終都不清楚。
現在明擺著三天後的祭祖就是陸景給岳柒的又一考驗,這個時候送來一把鑰匙,難道和三天後的祭祖有關?真是的,最討厭這種故弄玄虛的人了,就不能直接把話說清楚麼!
本來就一直心緒不寧的岳柒被周行這麼一攪和更加的煩躁了,不停的在房間裡踱著步子,這三天於她,簡直就是度日如年。
相比之下,一旁的雪鳶就淡定的多,不是說這件事與她無關所以不為所動,而是不能兩個人都亂,她知道岳柒此時的狀態怎麼安撫都是沒用的,不如就讓她發泄著,自己在旁邊再想想別的辦法。
這兩天雪鳶一直在看那五本《周氏手札》,她和岳柒不同,這本手札她小的時候就見過,裡面的內容也基本知道,前面是母親在天工院學習時的心得和日常,後面則是有了自己後寫的一些育兒小日記。
雖然現在讀起來還是會有些心疼,但好歹也是個念想,每每讀起,總會覺得母親還在身旁。
只是現在的重點自然不在母親的育兒日記上,而是之前母親作為天工院弟子時留下的筆記,她仔細的看過,這五本筆記雖各有不同,但其中也不乏一起研究的一些課題,只是每人的方法都不一樣,所以一時找不出聯繫。
比如說「穿山」這一課題,講的是如何在最短的時間內從一座山的一面穿到另一面,陸景的手札上寫的是開展一場比賽,許以重金,相同的時間內,誰挖的越遠誰就能得到獎金,這樣一個接一個的拼盡全力,很快就能把山道挖通。
周重寫的是花錢請最好的開山工,請多少個都行,反正自己不動手,讓別人去挖。
周行和周逸寫的差不多,他們說有一種叫做「鯪鯉」的生物,外披硬甲,形如碩鼠,尾長而扁平,善打洞,日鑿數里,可御之。
自己母親則是更大膽一些,她覺得不必穿山,此行的目的是為了到達山的另一面,設飛索,直接從絕壁上滑過去就好。
雪鳶雖然年幼時也聽母親講過一些這手札里的方法,可那時太小,不能理解,現在再看,才發現母親並不僅僅只是記憶里那個溫柔而堅強的女子,她還有過人的膽識,聰明而直爽,是她後來再沒有機會去認識的那個人。
但是好在,這本手札終於又回到了自己身邊,以後,再慢慢和自己的母親敘敘舊吧。
翻閱這些手札得到的不僅僅是母親年輕時的回憶,還有很多之前沒有注意到的細節,比如這些手札用筆的力道。
雖然從頭到尾都是同一個人的字,但在個別幾頁,這些字在手札上留下的印記淺了許多,甚至有些不穩,這讓雪鳶覺得很奇怪,要是一個人出現這個問題還可以說是偶然,可五本手札都有這樣的問題,就不僅僅是巧合那麼簡單了。
雪鳶原本想把這些發現告訴岳柒,但見她一直緊鎖著眉頭,一點也沒法放鬆的樣子,現在告訴她這些恐怕也只是徒增她的煩惱,就沒有再去打擾她,只是默默記在了心裡,等著日後再去思考。
三天的時間不長不短的過去了,岳柒終於迎來了上山祭祖的日子,一早就有人過來尋了她,她和雪鳶分別從自己的院子出發,最後聚集在了山腳下。
這次上山的弟子還是二十七個,這個雪鳶之前告訴過她,好像每次都是這個數,這讓她想起了還在閉關的周行和陸景,左右看了看,果然,他們的位子被手下的外門弟子暫時代替了,怎麼這周重這麼在意上山的人數嗎?少一兩個又會怎樣?
岳柒正想著,周重在一眾助院的簇擁下走了過來,經過岳柒身邊時,特意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很複雜,讓岳柒一時看不清楚,也沒有心思再去思考。
人都到齊後,周重身邊的助院開始交代一些上山需要注意的事宜,第一條是必須自己一步一個腳印的爬上山,不然就是對祖師爺的不敬,如果有人擅自用輕功或者其他方法省去山上的步驟,就直接逐出師門。
第二條是上了山必須磕頭,沒有磕的弟子也要逐出師門。
第三條是進了石廳後掌門和助院讓幹什麼就要幹什麼,如果有違反的,還是逐出師門。
就這三條,每條都是逐出師門的程度,但每一條又都覺得沒有必要,岳柒是第一次聽到這個規定,總覺得哪裡怪怪的。
交代完了上山的事宜,一行人開始浩浩蕩蕩的上山,這段棧道岳柒曾經上過,再去,便沒有什麼可怕的了,又或者,是因為她此行的目的已經和之前不一樣了,那個曾經陪在自己身邊上山的人也不在了,她不能再害怕,她要找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