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沿著橋疾行,血線在前面開路,劍光在後面斷後。
短短百息之間,就已經滅了上百盞燈。
可張凡卻忽然就停下來了。
「怎麼了?」龍戰問。
張凡盯著前方,灰霧深處,那些還沒滅的燈,突然同時就亮了幾分。
緊接著,最前面那幾盞燈旁邊,就有人影站了起來。
一個,兩個,十個,越來越多了。
那些人影穿著,和海那邊沉淵斥候,一樣的灰袍,腦袋都低垂著。
站在燈柱之間,像排好了隊的紙人。
「他們來了。」太玄低聲道。
張凡沒說話,拔了劍就沖了上去。
那些灰袍人也不躲,只是齊齊抬頭,每一個的臉上都空空蕩蕩的,沒有五官。
張凡一劍橫掃了過去,分界線化作了半圓斬出。
最前面那一排,灰袍人就被攔腰而斷了。
可後面那些人,卻像沒看見一樣,繼續往前走。
他們的手伸得筆直,指尖上全亮著灰白色的火。
「他們不是來打架的。」戰祖突然就說了,「他們是想抓住你,把你也變成燈!」
張凡皺了皺眉,果然就看見。
那些灰袍人一靠近燈柱後,便一把抱住了柱子,整個人像蠟一樣地融了進去。
片刻之後,燈柱上的火,就暴漲了一截,把橋面照得一片灰白。
「他們在用命點燈。」太玄臉色微變,「沉淵的人,一旦失守了,就會把自己點進去。」
張凡眼中冷光一閃:「那就連人帶柱子一起燒了。」
他右腳踏了出去,灰金色印記,按在了地上。
金色劍意,如洪流一般地,朝前灌去,整條橋面,都開始震動了起來。
張凡沒有一個個去滅,而是選擇把一整段橋面,直接炸碎了。
十幾根燈柱,同時就炸裂了,灰白色的火光碎片,飛得滿天都是。
那些還沒來得及,融入燈柱的灰袍人,像被抽掉了支撐一般。
齊刷刷的朝下栽去,沒入了海中。
「繼續。」張凡道。
血線再起,張凡等人便又推了三百丈,滅燈近五百盞了。
可張凡卻漸漸的發現了問題。
太玄的血,已經不是流出來的了。
而是一滴一滴的在掉。
太玄的臉色,也變成了灰色,嘴唇上一點血色,都沒有了。
「夠了。」張凡鬆開了他的手腕,「你坐著歇著。」
「可還有兩千多盞呢。」太玄說。
「我知道。」張凡把墨劍在掌心擦了擦,聲音里聽不出情緒來,「你負責喘氣,我負責想辦法。」
太玄想要再堅持一下,可身體已經撐不住了,就靠著半截斷柱,慢慢滑坐了下去。
張凡朝他手上,又按了一記,灰金色印記,就留了道印子,止住了傷口。
「龍戰,你看著他。」張凡道。
張凡望著霧中,剩下的那些燈,語氣倒很平靜:
「這些燈,說到底,就是拿大千世界的人命魂,點的。」
「滅燈根子上的東西,並不在於太玄的血,而是在於燈本身。」
他盤腿坐了下來,墨劍就橫放在膝上,繼續道:
「它們吸了大千世界七成命魂,才燒成了這個樣子。」
」那我就給它們一個,真正的大千世界天道,讓它們自己選,到底是繼續當燈,還是回家。」
話音落下了,他便閉上了眼。
金色劍意,從他體內涌了出來,像一層薄薄的金紗,朝前鋪了過去。
那是大千世界的力量。
張凡已經留名蒼穹榜了,所以他的劍意里,便有了天道的聲音。
那三千條命魂,歸根結底就是大千世界的。
現在,張凡用劍意去喚醒它們,既不是吸,也不是救,而是把天道,重新「接」了回來。
橋面上的風停了。
然後,離張凡最近的那盞燈,輕輕一震,原本灰白色的火焰中,竟然就多了一絲淡金色。
接著,第二盞、第三盞、第四盞,也都先後亮了起來。
五百多盞,已經被「喚醒」的燈,幾乎同時就亮起了金色。
它們明明更亮了,可張凡卻笑了。
「是時候了。」他低聲道,「回來吧。」
他拔了劍,朝前方一斬。
既不是分界線,也不是歸無,就是最普通的一劍,從橋頭一直掃到了霧深處。
劍光過處,那些燈就像得到了命令一樣。
火焰自動從燈柱上,脫離了下來,化作一道道金色的光點,朝著橋的那一頭飛去了。
那是大千世界的方向。
命魂回家了。
「我操。」龍戰看著那滿天金色光點,眼圈都有些紅了,「還能這麼幹啊?」
戰祖灌了口酒,嘴角卻勾了起來:「天道親兒子,你當是開玩笑的嗎?」
太玄靠坐在斷柱旁,看著那些光點,朝著大千世界的方向飛去,忽然就濕了眼眶。
「它們回去了。」太玄道。
張凡也抬頭看著。
那些金色的光點,就像一條流動的河,朝著故鄉的方向慢慢飄去了。
他站起身來,把劍別回了腰間。
「走,去前面看看。」
四人便繼續往橋深處走去了。
霧慢慢的淡了下來。
張凡看到,在橋的盡頭,那三千盞燈柱的終點處,立著一座巨大的灰白色石門。
門上沒有字,只刻著一個巨大的圖案。
是一隻眼睛,一隻沒有瞳孔的眼睛。
張凡知道,那是誰的眼睛。
邪皇的眼睛。
橋的盡頭,就是邪皇當年,留在大千世界的,最後一道門。
至於誰把這扇門,立在界海里的,已經不重要了。
張凡抽出了劍,一步步的朝那扇門,走了過去。
門後頭,有東西正在等著他呢。
那扇灰白色的門,像一整塊從海底撈出來的骨頭。
而且門上還長著眼睛,沒有瞳孔,灰白色的。
就和當初,邪皇身上的鱗甲,一個顏色。
張凡走到門前十步處,便停下了。
他掌心的灰金色印記,又開始跳了,就像見了老熟人一樣。
「這扇門,是拿我的印當鑰匙的。」張凡說。
太玄靠在龍戰身上,不停的喘著氣:「邪皇的本源已經散了九成。」
「這扇門,應該就是最後那點,沒散乾淨的東西,不知怎麼被沉淵的人撈走了。」
「撈走之後,就專門等著我來開。」張凡笑了笑,「還真會算計。」
龍戰便問:「那到底開不開?」
「開。」張凡說,「但不是開給他們看。」
他抬起左手,灰金色的印記,便按在了門上。
那門就像等了太久一樣,轟然一震,門面上的紋路,全數亮了起來。
灰白的光,從縫隙里湧出來,濃稠得像血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