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凡就低頭看劍。
墨劍的劍尖上,正沾著一點淡淡的灰藍色,像從那片黑暗裡蹭下來的。
「所以你就還要往前走嗎?」那聲音問。
張凡抬頭,望向黑暗最深處。
然後他就轉身,朝來路走去。
「就不走了。」他說。
「怎麼就又走了?」戰祖跟了上來。
張凡就頭也不回:「那門不是我現在要開的,等我把劍磨好了,就再來。」
他也沒有回頭。
可他就心裡知道,那一劍,早晚都得刺下去。
回來的路,比去時還要快得多。
張凡和戰祖掠上斷橋的時候,灰霧已經散了大半。
而腳下那條用骨泥,鋪成的舊路,也已經裂得差不多了,幾乎走一步就塌一步。
「那老東西說話倒是挺唬人的。」戰祖灌了口酒道:
「什麼看門人,聽上去就跟咱們村口,打更的老頭,差不多。」
張凡笑了笑:「能在那地方打更,就比邪皇還不好惹。」
「那你剛怎麼不順手會會他?」
「會什麼。」張凡搖了搖頭,「我又不是二愣子。」
「他既然沒攔著我走,就說明他還不想打,我也不想,等我想打的時候,再去。」
兩人說著話,就已經回到了,沉淵城的廢墟上。
城已經沒了,只剩下一地灰白色的碎石,和幾根斜插在地里的斷柱。
張凡站在廢墟中間,劍意往外掃了一遍。
「一個活的都不剩了。」
「陸鴉死透了?」戰祖問。
「死透了。」張凡說道,「地底那條線,已經被我燒得乾乾淨淨。」
「連他藏在牆縫裡的,那點殘渣,也一起化了。」
他抬起頭,看向城門方向,那裡有光。
大千世界方向的光,透過灰霧照了進來。
雖然不算亮,可和這沉淵城的灰白,卻完全不同。
「該回去了。」張凡說。
兩人便朝著城門方向走去。
可還沒走出廢墟,張凡突然停了下來。
「不對。」他轉頭看向城西方向。
那裡有一片很矮的石屋,是沉淵城最底層的居民區,整片房子如今已經塌光了。
可張凡的劍意,分明掃到了一點活氣,淡淡的,就像一根半熄的燭火。
「還有人。」
戰祖拔劍:「陸鴉的餘黨?」
「不像是。」張凡已經朝那個方向去了,「倒像是從地底下爬出來的。」
兩人掠到城西,繞過幾堆碎牆。
石屋群中央,有個很小的地洞,洞口被碎石頭埋了大半,只露出一個腦袋。
張凡定睛一看,那是個半大的少年,十來歲模樣,灰頭土臉,額角還流著血。
少年見了他,先是一愣,隨即就像瘋了一樣往外爬,兩隻手扒著碎石頭,指甲都斷了。
「別吃我!我不是城裡的人!我是被他們從南邊抓來的!」
張凡伸手,把壓在他身上的碎石撥開,將人提了上來。
少年瘦得只剩一把骨頭,兩眼發直,兩隻手緊緊攥著自己的衣襟。
「你是大千世界的?」張凡問。
少年拼命點頭:「我是南荒漁村的,被他們抓了三年了,一直躲在地底下,沒被發現!」
「這城裡都塌了,你是怎麼出來的?」
少年咽了口唾沫:「城塌的時候,我被震了出來。」
「他們之前,把我關在地窖里當勞力,後來人都跑了,沒人管我。」
「我就自己挖了一條小溝往外爬。」
張凡看著他,沉默了一息,然後道:「算你命大,走吧,跟我回大千世界。」
少年先是一愣,然後猛地跪下去磕頭:「謝仙人!謝仙人救命!」
張凡沒多說,讓戰祖把人拎了起來。
「叫什麼名字?」張凡問。
「我叫阿禾。」少年說,「南荒青魚灣人。」
「青魚灣。」張凡記下了,「等回去之後,我讓人送你回南荒。」
三人回到城門時,城門附近已經聚了不少人。
林默和龍戰一人一邊,正帶著隊伍穿過那扇門。
詩瑤就在門旁維持著秩序,見了張凡之後,便快步走了過來:「你總算回來了。」
「城裡一共搜出來三百多個活人,全都是從地底下出來的,其中大千世界的居多。」
「有人受傷嗎?」張凡問。
「輕傷的不少,重傷的都被我用丹藥穩住了。」詩瑤看了一眼,他身後的阿禾,「這又是從哪兒撿的?」
「城西地洞裡爬出來的,命大。」張凡說,「把人交給秦鎮,讓他安排人送到南荒去。」
詩瑤點了點頭,便讓人把阿禾帶了下去。
張凡站在門前,最後看了一眼沉淵城。
那城已經只剩下一片,暗灰色的廢墟了,連灰霧都已經散盡了。
只剩下光禿禿的石地,和遠處那片沒有顏色的海。
「先回去。」張凡說,「這裡以後不會再有人來了。」
他最後一個走進了那扇門。
而身後,沉淵城的方向,卻傳來了一聲很輕的響動。
就像是一整座城,終於咽下了最後一口氣。
大千宮。
張凡回來的時候,秦鎮已經把一切都安排妥當了。
從沉淵城救回來的人,被分成了三批。
傷重的住進了客殿,輕傷的在偏院休整,能自己走動的,就先安排飯食。
張凡路過偏院時,看見幾個半大的孩子,端著飯碗蹲在台階上吃,吃得滿臉都是。
他沒過去,只遠遠看了一眼,便回了主殿。
「人既然是大千世界丟的,現在找回來了,就一個都不能少。」
詩瑤應下了。
林默跟著進來,欲言又止。
「想問那橋的事?」張凡說。
林默點了點頭:「您和戰祖走到橋那頭,到底看見了什麼?」
「一雙眼睛。」張凡說,「和一句『不能再走』。」
林默等了半天,見張凡沒有要往下說的意思,便也不再追問了。
張凡站起身,走到窗前。
外頭的天已經黑透了,大千宮的燈火,從南到北亮成一片。
和沉淵城,那死氣沉沉的灰白,完全不同。
「林默。」張凡忽然說,「從今天開始,我每天都要去後山練劍,你跟著我一起。」
林默一愣:「師父,您這劍還不夠強?」
張凡回頭,笑了一下:「正因為太強了,才需要再磨一磨。」
「這大千世界,我能打下的地方都已經打了,可有些門,不開,是因為劍還不夠利。」
「等哪天我的劍夠利了,那扇門,我會親自去開。」
林默沒再說話。
因為他知道張凡說的,就是那片橋盡頭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