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2章 倉皇西顧
這連日以來不曾停歇的追擊,在追出近一百公里後,拉斯洛總算是如願以償逮到了跑路飛快的穆罕默德二世。
從比提尼亞一路追蹤到尼西亞,他們現在所處的位置距離布爾薩也不過三十幾公里。
要不是弗拉德憋著一股氣愣是繞路截住了穆罕默德,沒準真讓這貨跑回了布爾薩,到那時候怕是免不了還有一場血戰要打。
現在好了,穆罕默德因為頂不住國內的壓力選擇了蘇丹們最常使用的一種辦法,在敵人深入腹地之前御駕親征。
結果,他不僅將奧斯曼西線的部隊盡數送光,自己還被十字軍逮住,與兒子巴耶濟得一起成了拉斯洛的階下囚。
當幾名已經餓的神志不清,又在廝殺中精神徹底崩潰的奧斯曼輕騎兵狂奔回布爾薩城,並將前線的消息帶回時,所有生活在布爾薩的奧斯曼人都被一種巨大的恐懼和悲傷所籠罩,一時間人心惶惶。
蘇丹的宮廷中,剛剛處理完城防事務,匆忙趕到蘇丹宮殿的扎甘帕夏看到了群龍無首的帝國顯貴們此時正亂作一團。
他們焦急地互相商討著對策,可是誰也拿不出個確切的主意來。
包括大維齊爾在內的一眾大臣見到扎甘帕夏,像是有了主心骨似的紛紛圍了上來。
「扎甘帕夏,前線傳回來的消息,你收到了嗎?」
大維齊爾魯姆·穆罕默德帕夏面帶憂慮地向掌握著布爾薩最後防衛力量的扎甘問道。
如今敵軍大部隊已經離布爾薩很近了,而蘇丹帶出去的數萬人馬又全軍覆沒,他們現在還能做什麼呢?
「很遺憾聽到這樣的噩耗,但是我們已經失去了一位值得尊敬和追隨的君主,現在需要為之後的事情考慮了。」
扎甘作為穆罕默德二世的導師之一,自穆罕默德少年時代起便追隨在他左右,一直到如今垂垂老矣,仍被穆罕默德委以重任。
他對於眼下的情況其實是有預料的,因此當這一切真的發生時,他才能保持相對的鎮靜。
「之後的事......我們還有機會與那位皇帝和談,贖回被俘的蘇丹和巴耶濟得皇子嗎?」
大維齊爾這話一出口,就連他自己也覺得完全是天方夜譚。
之前他們還有一戰之力的時候,皇帝尚且不願意停下東征的腳步,為戰爭畫上句號,現在奧斯曼帝國在西部的軍事力量已經被完全摧毀,那位志得意滿的皇帝又怎會選擇在此時收手呢?
「你我都清楚,這是不可能的事情,」扎甘搖頭嘆息,「眼下唯一的出路,只有向東,去安卡拉,那裡還有帝國最後的希望。」
「你是說,穆斯塔法皇子?」
大維齊爾垂下眼眸,扎甘算是跟他想到一塊去了,眼下帝國東部還算穩固,帶著蘇丹的宮廷跑過去,另立一位新的蘇丹,他們還有捲土重來的機會。
「穆斯塔法皇子深受蘇丹陛下的寵愛,而且天資聰慧,最重要的是,他的身邊有格迪克·艾哈邁德帕夏輔佐。
格迪克是帝國最具才能的將領,手下還有一支可堪一用的軍隊,有他在帝國尚存有一線生機。」
扎甘對於與自己並肩作戰多年的格迪克給予了高度評價,畢竟他們兩人都來自巴爾幹,一同在耶尼切里中奮戰多年,而且都深受蘇丹穆罕默德二世的信任。
不過,他看向魯姆·穆罕默德這位現任大維齊爾的眼神就有些微妙了。
作為穆斯塔法皇子的導師,一旦皇子成功上位,格迪克必然會接替大維齊爾的職位。
至於魯姆這位穆罕默德蘇丹的老臣,下場自是不必多說,甚至很可能逃不了一死。
當然,這跟扎甘都沒什麼關係,近日他的身體已經每況愈下,眼看沒多長時間好活了,因此他也不打算走了。
他追隨了二十多年的蘇丹如今生死未卜,很可能落入敵人手中,他這位老臣也是時候展現自己最後的忠誠了。
至於圍在他身邊的這群帝國顯貴、文臣武將們,此刻似乎都在思考等他們逃到安卡拉之後,應該如何保住自身的權位。
沒準等他們確保了自身的安全,保住了享受多年的榮華富貴,才會有閒心回憶起今日國土淪喪、君主受辱的痛苦,然後嘗試著光復破碎的帝國。
至於蘇丹宮廷的安全問題,就拜託你了,扎甘帕夏。」
大維齊爾殷切地向扎甘拜託道。
不料扎甘卻搖頭答道:「我不會跟你們一起去東方,蘇丹交給我的任務是死守布爾薩,我不會放棄帝國的首都,讓敵人輕易踏碎這裡。
不過,你們的安全的確需要得到保障,我會分出一部分軍隊護送你們前往東方。
諸位一定要盡心輔佐穆斯塔法殿下,助他早日光復帝國的故土,洗刷今日異教徒帶給我們的屈辱。」
他的目光掃過宮廷里的眾人,他們大多都羞愧地垂下頭顱,當然也有人暗地裡嘲笑扎甘的愚忠,但是沒人可以否認,他的確是一位出色的將領,一位值得信賴的臣子。
就在當天晚些時候,布爾薩的東門處擠滿了人群,大家都看到了達官顯貴們正在城市衛兵的護送下從這裡離開,明顯是要向東方逃亡。
布爾薩本身並不是什麼大城,在幾十年前還遭遇過卡拉曼人的屠城,即便穆罕默德遷都以後曾費心經營,這座城市的規模仍然只趕得上多年前的維也納。
因而大量顯貴出逃的消息根本瞞不住城內的居民,人們開始匆忙地收拾行李奔向都城的東門,形成了一支龐大的流亡隊伍,跟隨著大維齊爾的車隊向東逃去。
當然,也不是所有人都有機會逃走,還是有許多居民因為各種原因留在城中。
他們有的心懷僥倖,有的則是單純舍不下家業和親人,還有的身無餘財,逃出去也是死,乾脆不跑了。
在發現手下的守城軍隊已經跑了個七七八八後,扎甘帕夏嘗試從留下來的居民中挑選一些人來協助守城,然而幾乎所有人都喪失了抵抗的意志,甚至有人反過來勸說扎甘向十字軍投降以換取皇帝放過這座城市的居民。
扎甘憤怒地下令處死了提出投降的人,然後決心帶著手下幾百號人馬抵禦十字軍的進攻。
布爾薩城內的奧斯曼人就這樣提心弔膽地度過了噩耗傳來的一天,次日一早,十字軍的先頭部隊就抵達了布爾薩城下。
指揮騎兵的弗拉德很快就發覺城內的守備情況似乎不太對勁,於是便命人前往城市的其他方向探查,很快就在城東抓住了還沒跑遠的布爾薩流亡者。
經過一番盤問之後,十字軍很快就了解了城內的虛實。
不過眼下他也沒法率領部隊立刻發起攻擊,因為皇帝所率的部隊還在後面休整,等待後勤部隊跟上。
沒辦法,十字軍追蘇丹追的太深入了,戰線拉得很長,如果在結束了艱苦的追擊後不進行一番休整,讓將士們補充好體力,休養好精神的話,士氣和軍心都不免要受到影響。
伊茲尼克湖畔,拉斯洛和他手下嗷嗷待哺的十字軍戰士們總算等來了從海爾塞克艱難運抵此處的輻重補給。
於是,戰士們也顧不上環境怎樣了,直接在營地中舉行了一場小規模的歡宴O
諸如皇帝的演講,勝利者的歡呼和歌舞之類的環節統統被忽視,此刻餓了數日的十字軍戰士們只顧的上往嘴裡塞更多的食物,以填飽他們那足以裝下一頭牛的胃。
拉斯洛照例帶著將領們在營地里逛了一大圈,確保所有戰士都能得到充足的能量補充。
隨後,他徑直前往了關押蘇丹的營帳,穆罕默德和他几子巴耶濟得現在都被關在這裡。
帳篷並不能擋住營地內熱鬧的聲響,反而更襯出這對父子此時的淒涼。
唯一讓拉斯洛沒想到的是,即便一同淪為了他的階下囚,這兩父子之間的關係還是一如既往地糟糕。
兩人坐在帳篷的兩個角落裡,隔著很遠,看上去已經經歷了一番不怎麼愉快的交流。
「穆罕默德,」拉斯洛的聲音打破了略顯尷尬的氣氛,「你的大軍曾踏碎君士坦丁堡的高牆,如今你卻淪為我的囚徒,我很好奇這滋味如何?」
被俘的蘇丹只是扯了扯嘴角,儘量保持語氣平靜:「拉斯洛,你也不必得意。過去也有一位強悍的帝王曾擊敗過我們,我的先祖巴耶濟得一世淪為了他的囚徒。但是,命運再次垂青奧斯曼,使帝國重歸一統,並且迅速崛起,在我的帶領下滅亡了苟延殘喘的羅馬帝國。」
穆罕默德的拉丁語說的很流暢,這令拉斯洛舒了口氣,起碼用不到翻譯了。
不過,他在「羅馬帝國」這個詞上用了很重的語氣,甚至可以說有些咬牙切齒了,這讓拉斯洛看出了他的內心並沒有表面上那樣平靜。
「你我皆是天命的棋子,今日我為囚徒,明日你的帝國便會在新月旗下顫抖。奧斯曼的子孫一定會將勝利的旗幟插上維也納的城頭,你就等著那一天到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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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牛皮吹的,拉斯洛差點就信了。
還把新月旗插上維也納,你有那個本事嗎?
別說是你了,蘇萊曼來了也不行啊!不知道你們奧斯曼帝國的衰落就是因為有事沒事凱覦維也納嗎?
那東羅馬帝國,一個行將就木還在搞內鬥的笑話,怎麼能跟咱這正統神羅皇帝比呢?
儘管已經在心裡吐槽了一萬句,但是拉斯洛始終只是保持著微笑,等到穆罕默德輸出完了,這才淡然開口:「天命?你的天命就是讓數萬穆斯林葬身沙場,讓我在短短十幾年間摧毀你的三座首都。」
拉斯洛一記暴擊,直接懟得穆罕默德無言以對。
看到穆罕默德這麼快就喪失了鬥志,拉斯洛也沒有繼續折辱他,而是命人為這對戴著鐐銬的父子送來了餐食。
活著的蘇丹和蘇丹的皇子對他可有大用處,短期內他也沒有威脅這倆人性命的想法。
雖然他從某些野史中了解到帖木兒在俘虜巴耶濟得一世後,除了將他當作「囚狀閃電」遊街示眾外,還曾將他作為上馬時的人肉腳墊,也曾命巴耶濟得的妻子裸身在朝臣跟前跳舞。
不過這些最終都被證明是好事者編造的,巴耶濟得在被俘後除了被遊街外,其他時候都受到了帖木兒的優待,只不過驕傲如巴耶濟得無法忍受被俘的屈辱,遂撞擊鐵籠而死。
拉斯洛現在倒是有些擔心穆罕默德跟他的先祖一樣有骨氣,因為他還打算帶著蘇丹去羅馬舉行凱旋式呢,要是這中間出現什麼意外的話,豈不是沒法完全展現他的功績和威嚴?
看到穆罕默德和他兒子巴耶濟得都強忍著飢餓沒碰擺在跟前的食物,拉斯洛於是出言安撫道:「不論結果如何,在我看來你的確是一位值得尊重的君主—
儘管我並不喜歡你自視為羅馬帝國繼承者的行為,但是你的統治還是可圈可點的。
我暫時還沒有處決你和你兒子的打算,即便未來真有那麼一天,我會給你們一個體面的退場。現在,你們就好好享受難得的安寧吧。
說完,拉斯洛也不理會蘇丹那憤怒的眼神,轉身走出了營帳。
守在外面的十字軍將領們馬上湊到皇帝身邊來,保羅向皇帝送上了一份弗拉德傳回來的偵察報告。
「布爾薩的居民已經開始大舉逃往東方了?」
拉斯洛挑了挑眉,看來這些民眾已經徹底對他們的蘇丹失望了,在恐懼之下選擇跑路倒是不奇怪。
「陛下,奧斯曼人在安卡拉和科尼亞還有不少軍隊,他們的二皇子穆斯塔法現在正在東部擔任總督。
如果不出意外的話,奧斯曼人應該會擁立那位皇子為新的蘇丹,然後繼續與我們對抗。
不過有卡拉曼人從旁牽制,我們倒是不需要擔心他們會來阻礙我們。」
喬瓦尼大團長對於安納托利亞的情況很是了解,當即給出分析。
「那樣就再好不過了,畢竟我們的目標也從來不是深入內陸。」
拉斯洛倒不是怕奧斯曼人從東方調兵過來,要是真能做到的話穆罕默德早就這麼幹了,還用等到現在?
他並沒有帶著十字軍殺向安納托利亞腹地的想法,一方面這場遠征已經拖得太久了,將士們的戰意也被消磨的差不多了,另一方面深入高原對於後勤補給的挑戰無疑是巨大的,那邊又是奧斯曼人的主場,真打起來很容易功敗垂成。
相比之下,將奧斯曼帝國西部的沿海領土納入掌控,既不會有太大的風險和阻礙,又能極大削弱奧斯曼帝國的實力,為之後與奧斯曼人的持續對抗鋪平道路。
軍中的歡宴不久後宣告結束,拉斯洛隨即率領大軍直逼布爾薩,在經過短暫的戰鬥後,便清理了負隅頑抗的少量守軍,幾乎不費吹灰之力便拿下了奧斯曼帝國的都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