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1章 伊茲尼克湖畔
1469年5月3日,在經過八日的連續追擊後,無論是十字軍還是奧斯曼軍隊,雙方的精神和體力都已經到達了極限。
為了能不被奧斯曼人甩開太遠,拉斯洛早在數日前便直接下令拋開輻重部隊,率領人馬以最快的速度追擊。
將士們已經多日未曾卸甲,或是直接摒棄了礙事的甲冑,甚至這兩天連口糧都快吃完了。
如果不是每天還能從前鋒部隊那裡收到他們與奧斯曼人進行小規模交戰的報告,拉斯洛可能自己都撐不下去先放棄了。
好在奧斯曼人也是人,他們並不比十字軍跑的更快更久,相反,最近拉斯洛已經接收了越來越多餓得昏倒在路邊的奧斯曼潰兵。
很可惜,拉斯洛也沒東西能餵給他們,如果能繼續扛下去,那就撐到有補給車隊趕上他們為止,那些扛不下去的,出於人道主義,拉斯洛會下令將他們處決。
至於某位將領提出的關於以俘虜為原料製作「特殊軍糧」的事,拉斯洛想都沒想就否決了。
大家只是眼下餓了,但是打仗的力氣還能剩下一點,不至於到那樣慘烈的地步。
況且,輜重車就跟在後面,雖然速度慢一些,但總歸能趕上的。
現在,拉斯洛只能將全部希望寄托在繞道堵截奧斯曼人的弗拉德身上。
他選擇的那條路雖然比奧斯曼人所走的路長了差不多四分之一,但是相比起丘陵中艱難的行軍,另一條路幾乎由兩段筆直且平坦的道路組成,走起來要輕鬆得多,對於騎兵而言尤其如此。
繞遠路,恰恰是弗拉德選擇的捷徑。
只是不知道他和自己兒時的玩伴穆罕默德兩個人,哪個能夠最先跑到終點。
這邊,拉斯洛還帶著十字軍主力在翻山越嶺、苦苦掙扎,另一邊,弗拉德和穆罕默德這對老冤家的賽跑也有了結果。
事實證明,四條腿在平地上跑的就是比兩條腿在山嶺間快。
弗拉德不僅比穆罕默德整整早半天到達伊茲尼克湖畔的道路交匯處,還派人拿下了湖岸的渡口,將停在渡口的船隻盡數鑿沉,以防穆罕默德二世突發奇想隻身坐船跑到對岸的尼西亞。
儘管這種可能性比較小,但是弗拉德已經不想再出現任何紕漏了。
每當他回想起小時候在蘇丹的宮廷中受到的種種欺辱,還有穆罕默德二世對他的背叛,弗拉德都恨不得立刻對那位在過去趾高氣昂的蘇丹施以最殘酷的刑罰。
如果......如果在弗拉德被匈雅提·亞諾什第一次驅逐出瓦拉幾亞時,穆罕默德同意伸出援手的話,如今弗拉德站在哪邊還不好說呢。
可惜的是,穆罕默德從始至終都對他沒有絲毫的尊重和禮遇,甚至不久前還派出他那個完全向蘇丹卑躬屈膝、甘願當一條好狗的弟弟拉杜偷偷潛入瓦拉幾亞策動叛亂,可把弗拉德噁心的夠嗆。
兩相對比之下,明顯是寬宏大度的拉斯洛皇帝更勝一籌。
當初,為了拿下那個大公的位置,弗拉德強忍著殺父之仇向【白騎士】匈雅提求助,其實心中還是存有一些芥蒂的。
不過最終,年輕的皇帝伸出了援手,還開出了寬大的條件,這讓弗拉德漸漸放下了心中的憤懣,願意向皇帝表示尊重。
後來,匈雅提·拉斯洛作亂,皇帝也為他出了頭。
雖然因為一些眾所周知的原因,皇帝並未允許他夷平匈牙利邊境的幾座對他懷有惡意的德意志移民城市,但還是為他出了一口惡氣。
這些年來,皇帝未曾索要貢金,沒有強迫改信,也從未主動插手瓦拉幾亞和摩爾達維亞的內部事務,這樣的宗主可比只會不斷盤剝人口和金錢的奧斯曼人好多了。
不過,考慮到皇帝統治下的國家數量一隻手都數不過來,弗拉德確信皇帝是因為沒有多餘的精力,所以才放任他和表弟斯特凡自由發展。
不管怎麼說,他和斯特凡都對皇帝負有軍事義務,這是他們身上唯一的擔子,為此不好好表現來回報皇帝可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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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斯特凡如今正要抵禦克里米亞韃靼人的侵襲,因而未能參與這次十字軍,否則穆罕默德二世肯定會遭遇更慘痛的失敗。
畢竟,他那位威名赫赫的表弟自索菲亞領兵踏上征程以來,還從未有過敗績。
收斂起心中紛亂的思緒,弗拉德也不得不感嘆自己年歲有些大了,居然開始為這些事感到惆悵。
他已經經歷了太多的紛爭、背叛,現在正是終結這一切的時候一抓住穆罕默德,然後將其交給皇帝,這樣既能消弭他自己的仇恨,也能報答皇帝的恩惠。
不多時,被撒出去偵察的騎兵返回稟報,稱奧斯曼人的先頭部隊已經出現在兩里外的山谷中,不久就會抵達他們所處的湖岸平原。
弗拉德聞訊立刻翻身上馬,命人快馬加鞭前去通知早已埋伏在山谷附近的兩隊騎兵,隨後便帶著手下千餘輕騎迎著奧斯曼人的方向進發。
士兵們剛剛牽著馬,坐在地上休整了小半日,把身上最後一點兒水和食物都填進肚子,此時個個看上去勉強稱得上精神飽滿。
一想到即將與奧斯曼人爆發最後的決戰,他們雖然沒有太多言語,但神色間卻都隱隱有幾分激動。
「上帝的勇士們,我們的戰友就緊緊跟在奧斯曼人身後,只要將他們堵在這片山谷中,他們一個也跑不了。
但是,困獸猶鬥,這些奧斯曼人為了活命一定會拼死反撲,你們情願讓那位屠戮了我們不知多少同胞的奧斯曼蘇丹逃走嗎?」
山谷外,弗拉德在已經分成四波,排好陣勢的騎兵們跟前策馬而過,向戰士們詢問道。
「絕不能再讓他跑了!」
「我們要活捉蘇丹!」
士兵們群情激憤,個個都恨不得親手抓住穆罕默德二世。
他們全部來自於匈牙利東部和瓦拉幾亞,那裡曾遭受奧斯曼人禍害多年,因而這些戰士們可以說是整個十字軍中最仇視奧斯曼帝國的人。
如今,一個報仇雪恨的機會,一個飛黃騰達的機會擺在眼前,他們決不甘心就此錯過。
弗拉德在陣前欣慰地點點頭,拔出腰間的寶刀高聲呼喊:「那就拿出你們的勇氣,死死擋住奧斯曼人,絕不放跑一個!」
「絕不放跑一個!」
激昂的戰吼在空曠的山谷間迴蕩,瞬間就讓正帶著不到六千殘兵敗將逃命的穆罕默德二世面如死灰。
當斥候騎兵回來向他報告十字軍已經堵住前路時,早已褪去華服,滿身塵土的蘇丹扭頭看了一眼身旁垂頭喪氣,虛弱不堪的親兵們,有些艱難地張了張嘴,最後只吐出一句話:「我們殺出去。」
走在前頭的騎兵們也不管什麼陣型了,弓騎兵在前,身披鎖甲的重騎兵在後,向著山谷外衝去。
穆罕默德則與他的親兵們待在一起,在少量還算有些戰鬥力的耶尼切里軍士的護衛下向前移動。
剩下的那些沒剩下多少戰力的耶尼切里們甚至連最基本的戰團都無法維持了,以一種松垮垮的陣型向前方推進。
他們之所以還肯往前走,是因為就在不久前他們又被追擊過來的十字軍纏住,付出了不小的犧牲才得以脫走,因而所有人都清楚他們已經沒有回頭路可走了。
一路尾隨他們數日的十字軍騎兵,現在神兵天降突兀地出現在他們跟前,而且不是一個方向,而是三個方向。
那些迅捷的騎兵擺出了鬆散的陣型,不斷將箭矢投射到擁擠的奧斯曼軍陣中。
由於地形限制,耶尼切里們無法展開隊形,只能淪為行走的箭靶,被那些騎兵們突到近前精準射殺。
一些耶尼切里掏出弓想要反擊,然而他們的力氣已經在連日的逃亡中被消耗殆盡,根本無法對那些來去如風的輕騎造成什麼威脅。
而近四分之一的耶尼切里親兵所裝備的火槍,這時候也基本淪為了燒火棍。
戰團指揮官們嘶吼著希望重整自己的軍隊,然而一切都是徒勞。
最先衝出去的騎兵也在與弗拉德親自率領的騎兵正面交戰後落敗,那些從牧民中招募來的輕騎兵幾乎一觸即潰,四散奔逃。
蒂瑪爾領主們大概自知跑不掉,帶著追隨在他們身邊的,所剩不多的侍從被十字軍騎兵們正面擊潰。
戰場的情況一片混亂,幾千人擠在一片三角形的狹窄地帶,上演著毫無章法的廝殺。
這些十字軍騎兵們早已收到弗拉德的指示,並不直接衝擊耶尼切里的軍陣,就繞著你狂射,不時有奧斯曼人中箭倒地。
一些精神崩潰,脫離軍陣試圖逃亡的奧斯曼士兵很快就被飛馳而過的彎刀削去了腦袋。
本是突厥部族起家的奧斯曼帝國,在百餘年的發展中已經捨棄了他們的騎兵優勢,轉而依靠強大的動員能力來召集更多的步兵粉碎敵人。
在奧斯曼帝國采邑制度逐漸崩壞的當下,召集一支戰鬥力出色的西帕希騎兵都成了件難事。
而與奧斯曼人交戰多年的匈牙利和瓦拉幾亞等國卻漸漸從土耳其騎兵那裡學到了他們的精髓,瓦拉幾亞騎兵和匈牙利騎兵在歐洲的僱傭兵行業中一直都享有盛名。
更別說,這些十字軍騎兵中還有生活在特蘭西瓦尼亞的塞凱伊人,他們至今仍然過著遊牧生活,與烏克蘭地區生活的哥薩克人習性相似。
他們本是馬扎爾人的一支,因為軍事需要被派駐到邊境地區,從而與匈牙利同胞隔絕。
在幾百年的發展後,他們在已經「歸化」的匈牙利王國,向人們展現著馬扎爾人原本的風貌。
不過,如今的匈牙利人已經有了心理包袱,不願意認可這些粗野的遊牧民為他們的同胞,因而將他們視作外族。
這些牧民雖然「文明」程度比不上匈牙利大平原上生活的同胞們,但是軍事實力絕對要遠強於那些「被馴化」的匈牙利馬扎爾人。
靠著一手從小練到大的騎射本領,他們讓眼前狼狽逃竄的奧斯曼人吃盡了苦頭。
穆罕默德二世很快就意識到他們不能坐以待斃,於是指揮部隊向前推進,試圖先離開山谷,再想辦法擺脫眼前十字軍的糾纏。
可惜時間不等人,就在兩邊對峙的這段時間裡,保羅已經率領匈牙利的三個軍團緊隨而至。
山谷中煙塵漫起,喊殺震天,大量匈牙利士兵從背後殺來,與被堵在這裡動彈不得的奧斯曼人展開了慘烈的廝殺。
另有兩路兵馬尋路繞上兩側山脊,用石頭、弓弩對奧斯曼人瘋狂輸出。
無可奈何的穆罕默德二世又氣又急,只能不斷催促耶尼切里向前突擊,可早已筋疲力竭的親兵們哪還跑得動,他們中大部分人在逃亡過程中都悄悄卸下了長袍外襯下的甲衣,即便如此仍是無力奔跑。
箭矢輕而易舉便能穿透他們的身體,奪走他們的性命。
蘇丹最信任的戰團,【法提赫之鐮】護送著穆罕默德離開了山谷,哪知後面的部隊還沒來得及跟上便被弗拉德率領的騎兵直接從中截斷。
被堵在山谷里出不來的耶尼切里們看到山谷內越來越多的十字軍,當即陷入絕望之中。
原來,跟在後面的帝國聯軍和其他部隊也到了,只不過連匈牙利人都展不開,他們就更沒法過去湊個熱鬧了,只能在後面呼號助威,讓匈牙利人知道戰友就在他們身後,只管往前沖就行了。
在巨大的壓力和恐懼之下,在十字軍戰士們的勸誘之下,上天無路,下地無門的耶尼切里親兵開始成建制地放下武器,向已經來到戰場前沿的皇帝投降。
他們中有奧斯曼人並不算多,絕大多數戰士還是出身自巴爾幹基督徒家庭,只不過經歷多年訓練和洗腦,他們養成了極強的承受能力,在艱難的環境中也能發揮出不錯的戰鬥力,並且保持較高的忠誠。
可即便再能抗壓,人終究是有極限的,而現在他們已經來到了崩潰的邊緣。
在接受降兵,斬殺掉所有抵抗者後,拉斯洛總算見到了他心心念念的老對手奧斯曼蘇丹穆罕默德二世。
這位蘇丹是被人抬著來到他面前的,很巧合的是,與貝爾格勒之戰中遭遇差不多,他在剛才的戰鬥中腿上又中了一箭,隨後便被幾個瓦拉幾亞騎兵俘虜,守在他身邊的親兵們倒是都戰鬥到了最後一刻。
看著眼前的老對手,拉斯洛心中不由感慨萬千。
兩邊都是御駕親征,倒是頗具羅馬風範,只不過穆罕默德的運氣似乎不太好,恐怕他這位鐵血精羅這輩子都沒機會凱覦羅馬皇帝的寶座了。
而拉斯洛則可以驕傲地說:「我才是羅馬皇帝!而且,是兩個羅馬的皇帝!」
不過,預想中的對話並未發生,拉斯洛只是叮囑軍醫好生醫治穆罕默德,隨後就指揮大軍在伊茲尼克湖畔紮營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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