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3章 中堅力量
法蘭克福的老市政廳內,大量來自帝國各地的諸侯或諸侯代表們齊聚於此,在時隔三年後再次舉行帝國會議。
會議正式召開前,在拉斯洛用於處理帝國政務的房間內,他的首席顧問伯恩哈德大主教帶著已在法蘭克福等候多時的布蘭登堡選侯前來覲見。
許久未見,阿爾布雷希特的身體依舊硬朗,絲毫沒有受到年齡的牽累。
他一如既往地不苟言笑,擰著眉頭緊盯著皇帝,嘴唇緊閉,搭配上修剪整齊的小鬍子,看起來像是在審視自己的決鬥對手。
「怎麼了?阿爾布雷希特,我們才多久沒見,你怎麼像是變了個人一樣,還記得我們一同攻克君士坦丁堡的壯舉麼,那些異教徒在我們的劍下發出刺耳的哀嚎。」
拉斯洛站起身,親自邀請阿爾布雷希特在他對面坐下。
哪怕對方的行為舉止依舊保持著對他的尊敬,但他們之間的氣氛與過去共處時卻截然不同,就像是隔了一層可悲的厚障壁。
導致這一切發生的,僅僅是一次選侯席位的更迭,這讓拉斯洛在心底發出一聲哀嘆。
「陛下,能與您並肩作戰是我的榮幸。不過,會議很快就該開始了,我們還是來聊一聊您此前的提議吧。」
阿爾布雷希特並不想與皇帝直接對抗,但讓他給皇帝擺出好臉色也不太現實。
他為皇帝打了那麼多仗,立下了汗馬功勞,結果現在就因為小人的幾句讒言,皇帝便心生猜忌,並且要打壓他和他的家族。
換誰來能受得了這種事?
他現在已經跟維爾茨堡主教結下了死仇,對皇帝的態度也不再如過去那般熱切。
「看來你已經做出決定了,那麼,告訴我你的選擇吧。」
拉斯洛臉上笑容一滯,語氣依舊溫和。
阿爾布雷希特將手中捲起來的一份文件在皇帝跟前展開,其上用德語和拉丁語兩種文字分別書寫,內容則是一份家規。
這位統治著布蘭登堡,安斯巴赫和庫爾姆巴赫的強大諸侯迫於拉斯洛的壓力,也為了讓家族獲得更好的發展,選擇在自己死後將領地一分為三。
其長子約翰·西塞羅將繼承布蘭登堡和選侯之位,次子三子分別繼承安斯巴赫和庫爾姆巴赫,此後各分支土地不得再行分割,而都應由各支長系繼承。
拉斯洛對此並不感到詫異,只是對於阿爾布雷希特的選擇感到有些惋惜。
畢竟,按照歷史軌跡,再過一年多,阿爾布雷希特也會因為各種各樣的考量而頒布那份著名的《阿喀琉斯家規》,其內容與他現在看到的這份分割繼承方案並沒有什麼差別。
大概在繼承選侯之位時,阿爾布雷希特便已經開始考慮這個事關家族未來發展的關鍵問題了。
分割繼承,可以極大降低周圍諸侯對霍亨索倫家族的敵意,同時還能博取皇帝的好感,而家族內部也會因為這次分割而獲得長久的安定。
上薩克森分支只需要想辦法吞併波美拉尼亞,壓倒薩克森,法蘭克尼亞支系則要努力維繫家族在法蘭克尼亞大區的優勢,三個分支之間沒有利益糾纏,同時又一南一北對薩克森選侯形成兩麵包夾之勢,正好可以相互合作壓制宿敵。
令拉斯洛感到惋惜的是阿爾布雷希特最終並沒有選擇領土交換,這樣他就沒法激化布蘭登堡和波蘭的矛盾,從而獲得應付北方威脅的堅定盟友了。
不過這個算計本來成功的可能性也不算太大,畢竟阿爾布雷希特並不是一個滿腦子只懂在戰場廝殺的莽夫,多年的帝國政治經歷已經將他鍛鍊成了一個合格的政治家。
「如您所願,陛下,我死後會將自己的領土切割成三份分給自己的兒子們。」
阿爾布雷希特的語氣有些怪異,像是一個忠心耿耿卻蒙受冤屈的臣子。
拉斯洛有些無語,他都不好意思揭穿對方,在表演方面,這位帝國元帥還需要多加修煉才行。
「如同我此前承諾過的那樣,你的法蘭克尼亞總督之職不會被撤換,上薩克森的職位也不會受到影響。
我只有一個要求,那就是多往紐倫堡跑一跑,別總待在柏林,否則那兩位主教又該找我鬧了。」
「我明白,陛下。」
選侯悄悄鬆了口氣,這下他總算了卻一樁心事,接下來參加帝國會議也不會有太多心理負擔。
儘管最終他選擇分割家族領地,但這並非不可接受,而且藉此他還擊敗了凱覦他權位的維爾茨堡主教,保住了他在法蘭克尼亞的權勢,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
皇帝的處置對他而言勉強稱得上公允,這是他此前幾十年盡心輔佐哈布斯堡家族所取得的回報。
現在,矛盾已經解決,他也不打算與皇帝關係鬧得太僵,於是接著說道:「陛下,您公正的判決值得尊重,因此我和我的家族決定支持您發動懲戒法蘭西國王的戰爭。」
「好,如果有你的幫助,這場戰爭應該能輕鬆不少...不過我想你現在還有一個更重要的任務要去完成。」
對於阿爾布雷希特的決定,拉斯洛自是欣然接受,對方在多場重要戰爭中統領帝國軍隊,其軍事能力和威望毋庸置疑。
相比起勇猛卻稚嫩的薩克森公爵,拉斯洛還是更喜歡使用阿爾布雷希特擔當帝國軍隊的統帥。
不過,布蘭登堡選侯的軍事支持雖然重要,但現在拉斯洛更需要另一批人的支持,而這項工作正好應當由阿爾布雷希特來完成。
「您所說的任務是指..
」
「徵集法蘭克尼亞地區的騎士們,儘管他們不久前才結束了對抗奧斯曼人的遠征,但現在帝國又需要他們的力量了。」
拉斯洛從旁邊的一堆文件中抽出三張早已蓋好印章的徵召令,將其中一張交給了眼前的法蘭克尼亞總督。
阿爾布雷希特望著這份徵召令,思緒不由回到了幾年以前。
當初在正式確立公捐稅體系前,第三議院的反抗可以說是格外激烈。
要知道,整個帝國由一千多個大大小小的政治實體構成。
除了七選侯、一百多位諸侯院成員以外,還有數百名伯爵級別的下級貴族被塞進了第三議院。
另外,自由市代表和三個特殊大區的十幾名騎士代表也被納入了第三議院。
根據帝國法律,選侯院與諸侯院通過的決議便可在帝國內生效,而公捐稅法令的執行對象恰好包括廣大第三議院的成員。
他們所組成的議院僅僅具有建議的權利,而這份權利又常常被無視。
在公捐稅決議的初稿剛剛提出時,第三議院的成員們便開始以自己的方式進行抗議。
自由市代表們通過邀請皇帝參加他們的聯盟會議,最終說服皇帝取消了對自由市的額外徵稅,僅保留延續數百年的傳統普遍稅。
來自施瓦本、萊茵蘭和法蘭克尼亞三個大區的騎士代表們也有樣學樣地召開了一次規模龐大的集會。
經過統計,三個大區總共有1400多個帝國直屬莊園和村莊受這些帝國騎士統治,他們在名義上歸屬於大區,但實際上基本不承擔任何義務,只遵守基本的帝國法律。
皇帝決定對全體臣民徵收公捐稅,對這些騎士而言是莫大的侮辱。
此舉被認定為皇帝打算與上層諸侯們聯合起來奴役他們,因此這項抗議活動不像自由市的集會那般平和,而是漸漸發展出武裝抗稅的趨勢。
為了安撫這些躁動的地方騎士聯盟,皇帝藉由與他關係良好的施瓦本騎士聯盟與三個大區的騎士代表們進行了談判。
騎士們在皇帝跟前據理力爭,聲稱「古訓有雲,騎士僅以劍盾效忠帝國」。
他們希望如同先祖們那般以血肉之軀為皇帝盡忠,至於交錢一皇帝一芬尼都別想拿到!
於是,皇帝借坡下驢,免除了三個地區騎士聯盟的公捐稅,作為交換,他們必須在總督的組織下加入帝國軍隊,參與皇帝發起的十字軍東征。
騎士們很快就接受了這項交換,他們既為維護了自古以來的免稅特權而驕傲,又對能參加抗擊異教徒的戰爭感到榮耀。
之後,帝國騎士們便作為帝國軍隊的中堅力量在阿爾布雷希特的率領下加入了東征大軍的行列。
親自統率過這些桀驁的帝國騎士的阿爾布雷希特也不得不承認,這些向來熱衷私鬥,從小便日復一日接受軍事訓練的帝國軍事貴族的確是戰場上的利刃,他們在對抗奧斯曼人的戰爭中表現非常出色。
與這些成功抗稅的典例相比,地方下級貴族的抵抗就無力的多了,他們既無法面對本大區強勢諸侯的壓制,也無法承受皇帝的追責。
在看到洛林公爵因無法承受皇帝帶來的壓力而選擇繳納稅款後,這些抵抗者也陸陸續續依照稅冊繳納了稅款。
皇帝的辦法的確很靈活也很有效,既有人交錢維持帝國政府的運轉,又有人加入軍隊以充實帝國的軍事力量。
在十字軍東徵結束後,萊茵蘭、法蘭克尼亞兩地的騎士聯盟很快與施瓦本大區的騎士們一樣被組織起來充當維持地區秩序、執行法院判決的常備軍事力量。
這使得三個大區相較於其他由諸侯組成的帝國大區具備更完善的治理體系,因而也更加井然有序。
當然,在帝國面臨戰爭時,帝國軍隊的主力也應由這三個武裝完備的大區提供。
理論上應該是這樣的,但皇帝交代的任務還是讓阿爾布雷希特犯了難。
「陛下,東徵才結束不久,現在又要徵召帝國軍隊,恐怕會遭到諸多抵制..
」
「我免了他們的稅!而且,我又不是不付軍餉和賞賜,他們有什麼理由推三阻四?」
拉斯洛也知道連續的戰爭使得帝國臣民的厭戰情緒高漲,但眼下正是痛擊法妖的絕佳時機,他無法放過這個機會。
「帝國的臣民是為了您許諾的和平才願意接納改革的,可您卻總是將帝國拖入戰爭之中,這已經引起了一些人的不滿。」
「你是打算勸說我放棄發動帝國戰爭?」
拉斯洛的表情不再如此前那般平靜,他審視著阿爾布雷希特,想要看清他到底站在什麼立場上。
「不,陛下,我已經決心支持您的戰爭,又怎麼會勸您放棄呢?我只是希望您能夠稍微控制一下徵召的配額,以免引起更多的抵制和厭戰情緒。」
阿爾布雷希特提醒道。
帝國的臣民如今已經能夠對帝國軍隊進行明確的區分了。
那些由奧地利政府建立和領導的,只聽命於皇帝的奧地利軍隊,儘管這支軍隊也從整個帝國徵集兵員,但其本質是奧地利自家的軍隊,通常被稱為「凱撒的軍隊」。
而通過帝國議會和帝國大區的徵兵名冊召集的,由皇帝與帝國議會共同指派的帝國元帥所指揮的輔助軍隊才是通常意義上的「帝國的軍隊」。
哪怕是那些與皇帝交好的諸侯,在不涉及自身利益時,也不會將麾下的精銳拿來替皇帝打仗,而是派出一支臨時拼湊的雜牌部隊充數。
因此,帝國軍隊的戰鬥力在大多數情況下都是比較低下的,還是靠著那些為皇帝服役的帝國騎士和皇帝委派的奧地利基層軍官才勉強撐起了門面。
反正不是什麼重要的部隊,征多了浪費錢糧,還不如少徵召一些,這樣諸侯們也更容易接受。
畢竟十字軍才結束不久,上一批人剛剛因為討伐異教徒而獲得了救贖,現在教廷又要無縫銜接授予下一批人通往天堂的門票...這種說法的吸引力已經大打折扣了。
拉斯洛也意識到了這一點,在大區徵兵制度建立後的三年裡,帝國接連迎來兩場大戰,這已經足以引起帝國臣民對改革的質疑。
「好吧,我會認真考慮你的提議,相應的,你的工作也要做到位。
法蘭克尼亞和上薩克森兩個大區的軍隊徵召,這可不是什麼輕鬆的任務。」
「請放心,我會向您證明我可以同時勝任這兩個職務。」
阿爾布雷希特拍著胸脯向皇帝保證道。
達成共識的兩人旋即結伴離開了此地,前往舉行帝國議會的大廳,選侯院和諸侯院的成員們此時正在那裡等候皇帝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