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國境內的各方勢力在被科隆選侯的結局震懾後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安定。
皇帝帶來的威懾籠罩著從低地至奧地利間的整個帝國,連帶著帝國法院在各個大區設立的分院都得到了帝國等級的尊重。
那些稍有地位和資源,能負擔得起到帝國法院上訴的帝國臣民更樂於接受皇帝任命的法官對糾紛進行裁決。
皇帝的權威和在帝國民眾心中的地位已經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
當然,大多數人並不知道拉斯洛其實操縱過一些最高法院的司法判決。
對於那些本就有爭議的案件,可操作的空間很大,有的時候相比於絕對的公平,判決的結果還是為政治利益服務更為常見。
這並未引起太多帝國等級對最高法院的質疑,反而有更多的城市和下層貴族越發依賴帝國法院的幫助來保護他們的權益。
然而,帝國法院的擴充也不是全無壞處。
帝國的司法機構雖然在大體上建成了垂直管理體系,但在實際運作的過程中也出現了過度依賴地方勢力和大區協助的問題。
越遠離奧地利,這樣的問題也就越發明顯,主要就是在帝國北部,新設立的三處分院還是沒能得到廣泛的認可。
甚至在科隆還出現了令人啼笑皆非的一幕。
科隆城市法院的法官們在處理官司的過程中,發現許多官司的當事人手中拿著科隆帝國法院的回執文書和傳票,隨後法官們被告知這起案件將由科隆帝國法院受理。
由於《金璽詔書》中的規定,臣民們在感到自己遭受不公對待時有權直接向皇帝上訴,現在則變成了向帝國法院上訴。
案件被帝國法院接收後,他們會簽發受理的文書,並要求打官司的其中一方將傳票送到另一方手中。
這傳票一送就是半年甚至更久,哪怕兩人住在同一條街,沒準傳票到最後都不會被送出去。
由於帝國法院草草創立,人手嚴重不足,他們只管接收案件,卻很難追蹤官司的進展。
而這些法院的公務員們發出去的文件就成了當地人逃避城市法院傳喚的重要工具。
那些存心拖延,不想打官司,或是單純不願意接受判決的人都靠著這種令人哭笑不得的方法拖延時間,直到事情自然而然地了結...
這樣的狀況險些逼瘋了科隆的法官們,他們強烈要求市議會派出代表讓皇帝管束帝國法院的行為。
這種管殺不管埋的作風簡直就是對帝國法律的褻瀆。
拉斯洛這邊才帶著隊伍晃晃悠悠走到雷根斯堡,還沒進入奧地利的地界呢,科隆的使者就追上了他。
在了解過事情的詳情後,拉斯洛很快就以皇帝的名義頒布了新的條例,要求所有法院簽發的文書必須明確標註時間,在簽發後三個月內當事人必須將傳票送達至對方當事人,否則案件將交還給對應的地方法院受理。
帝國法院的司法效率低下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法官、書記、法警和其他相關的職位都需要錢來供養,而且還得有足夠多信得過的專業人才來填補空缺,因此接收一整個大區的諸多糾紛還是太過困難。
不止是帝國法院,還有已經逐漸被取代的大區法院也面臨著相似的困境。
更多時候,還是地方法院,尤其是城市法院和諸侯法庭發揮了關鍵作用。
像外奧地利羅特魏爾法院這種因為建制完善、經驗豐富而能夠處理大量官司,輻射範圍達到三個大區的司法機構終歸只是個例。
填上了這個小坑,使得帝國司法體系進一步完善後,拉斯洛在雷根斯堡又遇到了一樁棘手的官司。
這樁官司並不來自巴伐利亞,而是來自遠在帝國北方的霍爾斯坦地區。
「你是說,丹麥國王克里斯蒂安正在召集軍隊準備發動一場戰爭?」
拉斯洛有些懷疑自己的耳朵,於是又對向他匯報此事的阿道夫大主教問了一嘴。
阿道夫對此也感到有些困惑,但還是點頭解釋道:「呂貝克的市議會和迪特馬爾申的農民們送來的請願書里是這樣說的。」
「不是,他腦袋沒壞吧?」
即便大主教言之鑿鑿,拉斯洛還是有些不敢相信,他的目光重新集中在地圖上。
在帝國北部,丹麥與霍爾斯坦公國的夾角處,那裡有一片十分不起眼的沼澤地,名為迪特馬爾申。
這一次,克里斯蒂安一世的目標就是這片土地。
這裡原本是極其標準的北德意志爛地,直到當地的農民們結成農民共和國,在48人委員會的領導下加固堤壩、排乾沼澤、填海造地,使得當地的農業飛速發展。
可是,這裡的民眾雖然過著世外桃源般的生活,卻遠稱不上富裕,長期以來又是三不管地帶。
如果讓拉斯洛來,他看都不會看一眼這種爛地,丹麥國王如今卻打算為此大動干戈。
沒準他是真餓了,拉斯洛心裡不無惡意地揣測著。
「咳咳,陛下,這件事恐怕還得追溯到十年前與丹麥國王的交易。」一旁的外務大臣克萊門特這時候站出來為皇帝解惑。
「我跟他的交易?哦,五萬弗羅林賣了個霍爾斯坦公爵的頭銜,有什麼問題嗎?」
拉斯洛賣的頭銜多了去了,像克里斯蒂安這種順位繼承還直接擺平了當地貴族的是所有交易中最輕鬆的一次。
而且,在加冕卡爾馬同盟的三頂王冠之前克里斯蒂安還是帝國的奧爾登堡伯爵,現任奧爾登堡伯爵是他親弟弟。
有這層關係在,按理來說丹麥那邊應該不至於出亂子才對...
拉斯洛突然想到了最近總找他的呂貝克市議會,現在丹麥和漢薩同盟的衝突已經再次進入白熱化階段,所以丹麥做出些出格的舉動好像也有可能。
「克里斯蒂安堅持聲稱霍爾斯坦公國的頭銜中包含了迪特馬爾申的領地,因此派出官員打算解散當地的農民共和國並統治這片區域,結果丹麥的官員被當地的農民趕了回去。」
「聲稱?那事實呢?」
拉斯洛面色一沉,這種手段他可見多了,隨便口胡個理由就開始侵吞領土,堪稱最低級的把戲。
但是,這件事又牽扯到他賣出去的那個公爵頭銜,要是一個處理不好可能就會損害帝國的權威,他這個皇帝也要遭人非議。
「事實是,在兩百多年前的博恩霍福德之戰丹麥國王被北德意志諸侯聯軍擊敗後,被迫放棄了霍爾斯坦的宗主權,被其強占的迪特馬爾申也重歸不萊梅大主教統治。
但是,大主教並不願意管理這片貧瘠且偏遠的領地,於是當地的農民自行組成了農民議事會實行共和統治,一直維繫到如今。」
專門在近段時間惡補了帝國北部歷史和政治格局的克萊門特給出了精準的答覆。
克里斯蒂安給出的藉口完全是張嘴就來,可以說毫無依據。
「既然是不萊梅大主教的地,又是農民自治,那就跟丹麥沒有任何關係,丹麥王動手是為了什麼?而且,怎麼偏偏是現在?」拉斯洛對此事來了興致。
既然迪特馬爾申的農民們給他和帝國樞密院遞交了請願書,說明他們還是認皇帝的,雖然若不是遭遇生死存亡的危機,他們恐怕這輩子都不會想起自己頭上還有個皇帝...
「其實丹麥王在獲封霍爾斯坦公爵後便多次嘗試控制迪特馬爾申,但當時卡爾馬同盟內亂,瑞典叛軍接連不斷,致使他無法抽出精力來向帝國北部擴張。
後來瑞典的叛亂暫時平息,但克里斯蒂安仍在瑞典浪費了很多年來重新贏得貴族和農民的支持——這個目標至今仍未實現。
差不多就在前幾年,由於勃艮第與法蘭西連年大戰,西歐出現了大量的糧食缺口,而迪特馬爾申的農民們每年又能生產許多糧食。
於是,在漢堡的接引下,迪特馬爾申與呂貝克為首的漢薩同盟締結了貿易協定,就在不久前迪特馬爾申正式成為了漢薩同盟的成員。
這令與漢薩同盟敵對的丹麥國王惱羞成怒,所以才找了個藉口調集軍隊,打算武力奪取迪特馬爾申,壓制漢薩同盟的擴張。」
克萊門特迅速為拉斯洛捋清了這次紛爭的利害關係。
阿道夫大主教此時也發表了自己的看法:「陛下,既然是帝國領土,就絕不能任由丹麥國王胡作非為,否則必然會令帝國的臣民寒心。」
拉斯洛點了點頭,認同了這個觀點。
他都已經走到這個地步了,要是再將帝國領土割給外人,就連他自己都接受不了這樣的恥辱。
儘管當年將霍爾斯坦和什勒斯維希授予丹麥王時,他曾聲稱這位來自帝國的丹麥國王會是帝國的朋友,但現實顯然是殘酷的。
屁股決定腦袋,他統治了北歐三國,就註定要與漢薩同盟為敵,也就註定要損害帝國臣民的利益。
雖然對拉斯洛來說根本沒有實質性的影響,但放在帝國層面那就是巨大的傷害了。
如果不能好好保護帝國,臣民們又怎麼會認同他的統治呢?
「我會為迪特馬爾申提供庇護,不過丹麥國王不一定會就此收手。」
畢竟迪特馬爾申緊貼著丹麥,但與奧地利甚至波西米亞都相去甚遠,中間隔了一整個大薩克森地區。
「不如,讓不倫瑞克-呂訥堡公爵和梅克倫堡公爵號召下薩克森諸侯集結軍隊保護迪特馬爾申吧?」阿道夫大主教說道。
「以北方大區的威望和效率,恐怕...不過也是一種手段,這方面的協調就交給帝國樞密院了。」
「是,陛下。」大主教自然地接受了這個本就由他負責的部分。
「陛下,我們是不是也召集軍隊到北方去走一圈,就像在威斯伐倫那樣...」
克萊門特的提案讓拉斯洛有些心動,他正愁沒辦法在帝國北部的兩個薩克森大區展示皇帝的威嚴和帝國的軍力呢。
但是,軍隊的調動和遠征不是春遊,從集結到行軍,再到可能發生的戰鬥,這其中每一步都要消耗大量的物資,燒的都是錢。
而且考慮到北德地區的爛地頗多,軍隊規模太大可能會出現損耗,軍隊規模太小又沒什麼用,這就挺讓人為難。
「帝國軍隊的主力肯定是不可能全部投入到北方的,從波西米亞抽調一個軍團過去,與當地的諸侯軍隊合作禦敵怎麼樣?」
拉斯洛思索片刻後給出了自己的方案。
在場的親信大臣們都點頭表示認同,一直守在皇帝身旁的馬加什卻忽然想到了什麼,出言勸阻了皇帝。
「陛下,也許您可以省下這筆用於武裝遊行的錢來做些別的。」
「怎麼省?我要是不出兵,難道還能指望下薩克森那些諸侯?只怕等他們集結完軍隊,迪特馬爾申都被丹麥人屠過幾遍了。」
「您想想,這塊領地在名義上不是歸屬於不萊梅大主教嗎?儘管我們都知道他們在事實上是怎麼回事,但依然可以宣稱那裡是教會保護的領地。
您只需要先明確表態保護迪特馬爾申,然後致信羅馬,讓教宗發布同樣的諭令,並以絕罰作為威脅,危機自然會平息。
丹麥王克里斯蒂安應該不會想體驗一下過去波蘭王瓦迪斯瓦夫的待遇。」
「這是個絕妙的主意,陛下。」克萊門特眼神一亮,看向馬加什的目光都變得有些灼熱。
雖然很多不知情的人都覺得這個匈牙利人只不過是皇帝的男寵,但了解過的人都知道馬加什是個有真才實學的能臣。
對於外交官而言,戰爭是無比危險的字眼,那意味著他們的專業能力未能發揮作用,雙方最終不得不靠在戰場上賭博來決定最終的命運。
不戰而屈人之兵,這才是外交的最高境界。
照這位首席顧問的建議,一套組合拳下來,就是借給丹麥王十個膽子,他也不敢再覬覦帝國的土地。
「很好,我馬上就給伯恩哈德寫信,阿道夫,別忘了將我的決定知會各方,下薩克森大區還是應該做好迎接戰爭的準備。
至於帝國軍隊,暫時無需調動,先看看情況。」
「是,陛下。」
作為帝國中樞的樞密院立刻運作起來,開始應對丹麥方面帶來的麻煩,這還是自帝國中央機構建成以來帝國第一次遭遇外部威脅,帝國中央的官員、帝國宮廷的屬官們都表現出了極大的工作熱情,隨時準備在皇帝的功勞簿上再添一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