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巡遊的隊伍再次沿著熟悉的多瑙河大道從林茨一路返回維也納。
沿途拉斯洛還順帶視察了幾處城堡和王室莊園的生產情況。
秋收已經基本結束,但農民們並沒有得到任何的空閒,他們必須馬不停蹄地投入播種工作,在冬天到來之前將小麥種下,等到來年六月迎來下一次收穫季節。
不過,相比起從前困苦的生活,大部分農民對於如今的生活其實已經感到滿足了。
得益於皇帝寬容的政策,越來越多的農奴通過正規手段贖買了人身自由,他們身上的負擔隨之大大減輕。
當然,自由並不意味著他們會離開世代生活的土地,相反大多數人會選擇待在祖輩生活的村莊、莊園中。
他們現在不再通過獻身為奴獲取使用土地的權利,轉而通過租種領主土地的方式進行生產。
在法律意義上,他們已經與自由民相似,在受到皇帝庇護這一點上,他們甚至比自由民組成的村社更具優勢。
在皇室領地內,時常會有皇帝設置的巡迴法庭造訪,平日裡若是受了什麼欺壓,都可以向皇帝派來的法官申訴。
雖然偶爾會有一些意外情況發生,但代表皇室威嚴的法官大體上都會保持公正,這也使那些莊頭和地方官員不敢肆意妄為。
不止是皇室領地,就連一些貴族的領地內皇帝都會派遣執達吏去巡查,以避免無底線的壓迫隨處發生。
皇帝不僅在匈牙利頒布了保護農民的法令,在奧地利也推行了同樣的政策,新的法令為佃農維護自身利益提供了依據,也極大限制和規範了對農奴的壓迫和剝削。
為此,皇帝在底層民眾間受到了廣泛的支持,而在貴族間則引來了不少非議。
不過拉斯洛又從其他方面補償了貴族們的損失,因此大體上維持了貴族階層的穩定。
至於教會,教會的土地受控於另一套系統,拉斯洛現在還沒有直接對教會產業下手的想法,儘管這聽起來非常誘人。
這一趟走下來,拉斯洛感到欣慰不已。
多年來,他費盡心思維持奧地利本土的和平,既杜絕了外部的兵災,又徹底終止了內部貴族的私鬥,使得農業、手工業、礦業和商業都有了絕對穩定的生產環境。
他甚至可以自豪地說,整個歐洲大陸沒有比奧地利更安定的國家。
安定的環境促進地區的繁榮,拉斯洛又為奧地利的發展提供了更多推動力。
在他的大力推動和奧地利豐富礦產的加持下,鐵製農具和重犁在奧地利得到大範圍推廣,伴隨著耕牛和耕馬的大量使用,農民們的生產效率顯著提高。
三圃制、漚肥和飼料豆類的種植使得農田的產出明顯提高,順便還帶動了畜牧業的發展。
正如奧地利的學者們所描述的那樣,農民們像羅馬人一樣耕種和收穫——這是認真的,因為皇帝的官員在解釋這些耕作技巧的來歷時引用了諸多古羅馬著作。
無論是加圖的《農業志》、大詩人維吉爾的《田園詩》,還是博物學家普林尼的《自然史》中都記載了類似的方法。
他們並不知道豆類的硝化特性為土壤增添肥力的原理,但古羅馬農民們的確很早就懂得了運用這一點,而在中世紀,類似的方法則幾乎被人們所遺忘。
套著古羅馬皮的革新技術在王室莊園和離集市較近的地區得到廣泛應用,使得農田的產出普遍上漲了三成左右。
至於那些偏遠的地區,農民們依舊因循守舊,想讓他們接受新的耕作方式仍需要大量的時間。
效率的提高意味著農民們可以騰出更多時間,在解除了人身依附關係後,農民們可以在空閒的時間裡接受政府官員的招募或徵調,參與修繕道路、橋樑,興修水利、建設灌溉網絡等公共工程。
對於非農奴身份的農民而言,這是獲取額外收入的一個手段,大多數時候皇帝還會命人提供大量葡萄酒作為賞賜。
這些惠民工程的推行帶來的好處又會在其他方面體現。
貫通奧地利東西南北,交匯於維也納的十字商路使得奧地利的商業越發繁榮,也令維也納成為了真正意義上的中歐樞紐。
商業的發展使得農產品和手工業商品的流通變得更加頻繁,貨幣流通和商品經濟得以壯大,包括皇帝在內的貴族們紛紛開始轉向收取貨幣地租。
拉斯洛這些年不斷通過特許狀的形式在奧地利境內設立了三十多個新集市,加上原本就有的,集市的數量達到了一百多個。
這些集市隨商業興盛進而發展成區域性的商品交易網絡,農民和地方貴族們都從這裡獲取他們需要的商品,並將手中積壓的農產品兌換成貨幣。
那些順應趨勢的貴族紛紛選擇效仿皇帝,將土地出租,收取租金後轉投工場、貿易和採礦等領域,甚至已經初具「資本化貴族」的雛形。
當然,更多的守舊派依然選擇死守土地,目前市場和氣候穩定,還看不出什麼問題,但隨著城市和商業的進一步發展,他們的經濟實力註定會逐步衰落,最終因周轉不濟而失去如今的財富和地位。
這一趨勢早在幾十年前就已經出現在英國,後來又在尼德蘭和北法蘭西擴散,隨之而來的是莊園體系的衰落和農奴制的瓦解。
這是西歐的發展方向,而在東歐,情況卻發生了根本性的倒轉。
由於傳統、經濟和政治因素,波蘭、立陶宛以及薩克森等國出現了「農奴制再強化」的趨勢。
就在不久前,波蘭瑟姆議會逼迫國王簽署法令,規定農奴在領主要求的情況下,一周需要服六天的勞役,直接超越了中世紀農奴制達到了人類歷史上的新巔峰。
波蘭貴族們享受的優厚待遇直接饞哭了隔壁的匈牙利貴族。
如果不是殘暴的拉斯洛皇帝壓在頭上,他們早就對自己領地內的農奴這麼幹了,甚至可能幹的比波蘭的貴族還狠。
最近來自匈牙利境內的請願書陡然暴增,許多人希望皇帝能夠進一步拓展東方的奴隸貿易,或是稍微放鬆下《護農法令》的限制,拉斯洛對此感到頭疼不已。
他這完全屬於是遭了無妄之災。
在整個東歐都開始加強農奴制的風潮之下,他統治的奧地利、波西米亞和匈牙利等國反而學起了西歐各國的路子,開始發展商業和基礎產業,試圖從根源上瓦解農奴制度,這使他遭受了許多質疑。
不過,拉斯洛已經不會在乎那些反對者的攻訐和詆毀了。
隨著城市的興起和商業的繁榮,國家的財富總量得以提升,儘管貿易帶來的收益目前看來並沒有飛速發展的礦業、農業和手工業生產那樣誇張,但也為國家財政收入的增長做出了不小的貢獻。
在奧地利,封建領主的根基正在被逐步瓦解,這正是拉斯洛所希望看到的。
雖然這些政策暫時在波西米亞和匈牙利還無法推行,但拉斯洛不會放棄他的目標。
如果有人想在他統治的疆域內學那些波蘭貴族一樣開倒車,再次強化地方貴族的特權和勢力,使其形成事實意義上的割據,他絕對會重拳出擊。
如今,奧地利的基本盤已經相當穩固,各地的等級議會與皇帝建立了友好的合作關係,不友好的因素在過去的發展中都已經被基本掃除了。
對於民眾而言,在這混亂且危險的時代中,維持國家的長治久安就已經使得拉斯洛得到了大多數人的支持。
生活狀況的改善令不少底層的農民成為了皇帝的堅定擁護者。
哪怕這一點改善僅僅是令他們從在生死線上掙扎變成勉強得以養家餬口,那也已經很令人滿足了。
雖然奧地利的輕徭薄賦是依靠從其他屬國及帝國吸血換來的,但民眾們並不清楚這些,在他們的認知中,皇帝無疑是仁慈且公正的,事實上這也是拉斯洛一直在追逐的目標。
奧地利的穩固令拉斯洛對接下來的帝國改革充滿了信心,也讓他下定決心開啟下一步整合。
拉斯洛的終極目標的確是整合龐大的神聖羅馬帝國,令桀驁不馴的諸侯們都對他俯首帖耳、任由差遣,但實現這一目標的基礎還是要看奧地利。
奧地利足夠強大的話,今後帝國內的那些反對派都不可能掀起太多的風浪,而且對於東方領土的統治也會因此變得輕鬆。
所以,在建立大德意志之前,拉斯洛首先決心建設一個大奧地利。
具體而言,就是趁著在帝國內立威後的這段時間裡,抓緊整合眼下可以被他握在手中的資源,也就是波西米亞州和米蘭公國。
這並不是拉斯洛一拍腦袋決定的計劃,而是經過深思熟慮後的結果。
拉斯洛對于波西米亞的野心,自兼併摩拉維亞後便一直存在,而對於米蘭的渴望那更是無需多言。
這是兩個富裕且繁榮的聚寶盆,一個號稱「中歐小法國」,一個則是北義大利的心臟,二者最大的共同點便是富庶。
波西米亞地區自第二次胡斯戰爭後便一直處在維也納的影響之下,實行的是地方議會自治。
此前,波西米亞、摩拉維亞和西里西亞三州名義上歸波西米亞王國宮廷總理府管轄,而這個機構被皇帝強硬地遷移至維也納,並置入維也納宮廷總理府的管理之下。
後來,摩拉維亞被奧地利兼併,西里西亞設立邊區防備波蘭並管轄皮雅斯特諸公爵及波茲南領地,波西米亞王國宮廷總理府便被取締,波西米亞地方議會直接對維也納的中央政府負責。
不過這對拉斯洛而言依然不夠,對波西米亞的拆分已經成功,接下來一步便是徹底的掌控。
由貴族和教士們組成的地方議會把控了波西米亞的大部分政治和經濟資源,他們可以自由地協商和分配當地的財政收入並處理政治事務。
這就像是一個大號的等級議會,只不過與奧地利各州的等級議會不同,他們真正掌握了地方上的實權。
想要將他們拉入奧地利的體系之內,其實稱不上多難,但必然會遭到當地權貴們激烈的反對。
在米蘭公國,情況也很類似,總督依靠與當地的議會合作以實現統治,大部分收入實際都留在了米蘭,維也納方面只能收一些貢金。
雖說在外交和軍事上,米蘭與波西米亞始終跟奧地利保持步調一致,不像天生二五仔匈牙利,對發生在西部的衝突毫不在乎,但這在很大程度上令皇帝和維也納政府無法充分發揮兩地的經濟實力帶來的巨大優勢。
於是,剛返回維也納沒多久,拉斯洛便開始與奧地利樞密院的大臣們商量起在波西米亞和米蘭推行政府改革,將其納入奧地利統治體系的事情。
與此同時,拉斯洛在雷根斯堡簽發的帝國文書也開始在帝國內外傳播,皇帝對迪特馬爾申的保護贏得了不少帝國等級的好感。
即便是曾因皇帝公然包庇科隆而對皇帝感到憤怒的漢薩同盟城市如今也對皇帝產生了不同的看法。
丹麥國王克里斯蒂安一世在聽聞皇帝的決定後勃然大怒,他甚至寫信質問皇帝為何如此吝嗇。
當年他可是花了整整五萬弗羅林買下來霍爾斯坦的頭銜,如今皇帝卻連一塊爛地都不願意讓給他。
拉斯洛的回信也很簡明:想要侵占帝國的土地,就要準備好迎接皇帝的怒火。
面對這明晃晃的威脅,克里斯蒂安並沒有直接認慫和退讓。
他並不認為皇帝會為了偏遠北境一塊小小的爛地而率領大軍來找他的麻煩。
就在克里斯蒂安整軍備戰之際,一封來自皇帝和教宗的通諭被送到了丹麥的宮廷。
皇帝宣稱迪特馬爾申為不萊梅大主教的采邑領地,任何膽敢對該地發起進攻的人都將被視為帝國和教廷的敵人,接受帝國禁令的懲處,並被施加絕罰。
考慮到卡爾馬同盟內部本身就不安穩,如果吃了雙重禁令,瑞典那邊必然又要爆發一陣叛亂的熱潮,克里斯蒂安最終選擇灰溜溜地解散軍隊,就當這一切都未曾發生過。
一場可大可小的國際危機就這樣被悄然化解,一時間皇帝的威名在帝國內外被廣為傳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