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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4章 囚籠

2026-04-08 02:02:20 作者: 紐倫堡的鐘聲

  自從各種改革在奧地利推行以來,奧地利的各等級無不感受到皇帝的力量得到了空前的增強。

  領地的整合是其中比較重要的一個方面。

  從前阿爾布雷希特系、利奧波德主系和蒂羅爾支系三分天下,共治奧地利的時代,各地王公的割據導致了奧地利的衰落。

  自魯道夫四世頒布《大特權書》後,奧地利本應在哈布斯堡家族內部的團結統一之下繼續向帝國的皇位發起衝擊。

  然而,魯道夫四世死後不過數年,他的兩個弟弟就簽訂條約瓜分了奧地利,並各自在西部和東部領地展開擴張,捲入到各種各樣的衝突和戰爭之中。

  利奧波德一死,其支系再次分裂,直接使原本僅次于波西米亞王國的帝國強權淪落為了幾個二流小邦國的水準。

  在風起雲湧的時代,奧地利各邦都遭受了不小的挫折,有些來自外部,比如瑞士人乃至胡斯派的進犯,有些則來自內部,比如施蒂利亞貴族的叛逆。

  最終,借著盧森堡家族送來的一筆橫財,作為長系的阿爾布雷希特系重新掌控了局面,並且由拉斯洛完成了領地的統合。

  一個完整的奧地利使他有機會從各個領地獲取金錢、人力等關鍵的資源,而地理的阻隔和長久以來的分裂卻使得貴族們難以形成一個完整的,有能力與他對抗的新階層。

  在奧地利西部的阿爾卑斯山地及其餘脈形成的高原地帶,小農經濟普遍存在,蒂羅爾和外奧地利的農民聯合城市代表共同組成了等級議會的第四等級,足見西部地區的特殊性。

  在東部少量的平原地帶,儘管領主所有制在這裡依舊流行,甚至融合了一些東方特色,但城市的發展,尤其是維也納的發展對周邊地區產生了一定的虹吸作用,加之下奧地利周邊皇室權威極強的緣故,貴族們很難在有限的空間內匯集巨大地產。

  缺少巨大地產意味著完全自給自足,供養大量私人武裝的東方式大莊園在這裡極為少見。

  因此在奧地利幾乎沒有足以威脅到大公統治的強勢地方貴族。

  其疲軟的特質使得等級議會很難實質上阻礙君主將其意志轉變為現實,甚至一退再退,逐漸淪為官僚體系不完善的情況下,協助處理地方事務的有力工具。

  費拉不堪的奧地利貴族們儘管很多時候都試圖與拉斯洛掰一掰手腕,比如抗拒貢稅,再比如這一次對立法權的爭取,但大多數時候他們並不能真正做到干涉皇帝的決定。

  每當皇帝稍一壓迫,他們就不得不做出退讓,有時也會有勇於反抗者,皇帝會慷慨地讓他們在斬首和絞刑之間挑選一個自己喜歡的體面死法。

  不過壓迫也並非常態,各等級的許多舊有權利還是得到了皇帝和維也納政府的尊重。

  

  拉斯洛當然不可能真的對奧地利的全體等級開戰,實際上他現在還有些憂慮。

  按理來講,費拉不堪的奧地利貴族對他的統治是有好處的,但是放到一個更大的層面上來看,奧地利貴族的虛弱又使得奧地利極度缺乏統合王朝領地的動力。

  固然,奧地利領地因為等級的存在而成為了哈布斯堡家族權勢的源頭,一個可靠的根據地,但其局限性也非常明顯,那就是太弱小了,根本不足以讓哈布斯堡王朝完成蛇吞象的蛻變。

  歷史上這個問題在數百年間都未曾得到解決,比如三十年戰爭後,來自帝國、西班牙、匈牙利、義大利、低地乃至不列顛的暴發戶軍功貴族一窩蜂湧入波西米亞,成為新興的波西米亞貴族階層。

  乍一看,哈布斯堡家族完成了對波西米亞高層的大換血,從而在此地確立了絕對君主制。

  可實際上,那時的波西米亞只有極少部分貴族來自哈布斯堡王朝核心的奧地利貴族圈子,就是因為當時奧地利貴族勢力的疲軟和虛弱。

  後來,巴伐利亞進攻波西米亞時,許多波西米亞新貴望風而降,讓哈布斯堡家族嘗盡了苦果。

  在拉斯洛取得第二次胡斯戰爭的勝利後,他給參與這場再征服的帝國勇士們賞賜了土地和特權,其中來自奧地利的新貴數量也並不能對來自帝國及匈牙利的貴族形成足夠的優勢。

  拉斯洛只能寄希望於今後的同化政策可以在地域、文化之外締造出一種新的認同,這是他此後的首要目標。

  而作為構築新認同的第一步,拉斯洛對於修訂和推行新的法律是非常看重的,而這又恰好觸及了等級,尤其是貴族和教士的敏感神經。

  皇帝希望鞏固剛剛萌芽,靠著他個人權威和軍事脅迫維繫的專制統治,同時鞏固奧地利在波西米亞脆弱的吞併和擴張,以便為今後對抗強勢而頑固的匈牙利和帝國割據勢力做準備。


  在這個過程中,奧地利和波西米亞等級的獨立性將不可避免地受到損害,紛爭也就由此展開。

  「反對的聲音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大,你有什麼主意嗎,格奧爾格?」

  拉斯洛走在從會場通往霍夫堡宮的吊橋上,一陣寒風吹過,他攏了攏身上的衣服,扭頭朝身旁的首席大臣問道。

  其實,對於《帝國法典》的爭議,從很早以前就出現了,幾年前他命人在下奧地利州推行統一法令的時候,其餘各州的等級代表們就對此表露過擔憂。

  當他最終決定在明年四月的奧格斯堡帝國議會上頒布這份新法典後,那些察覺到不對的貴族們終於開始著急起來。

  教士階層因為早先得到過皇帝的承諾,並未對此表現得太過牴觸。

  而原本常處在對立狀態的領主和騎士——即上層貴族和中小貴族——如今卻站在了同一邊。

  兩個等級的抵制讓拉斯洛也不得不重視起臣民的態度。

  「我覺得,反對者的建議並不是毫無道理。

  他們舉出了已故法蘭西國王查理七世的案例,希望您能夠像法國人那樣召開各地議會,派遣政府官員和法學專家收集、整理和編纂由過去那些不成文的習慣法匯集而成的新法。

  這麼做對奧地利的治理是有好處的。」

  大主教作為精通封建法、教會法和羅馬法的專家,同時作為奧地利領地的管理者,對於此事的看法並不像拉斯洛那般悲觀。

  他在幾年前才推動了維也納大學羅馬法課程的改造,將當前主流的評論學派引入大學,吸引了一批來自義大利的羅馬法專家為奧地利培養更多的專業人才。

  評論學派的一大特點就是積極將古代的律法與現實的情景相結合,而這其中與習慣法的交融是課題研究的核心部分。

  所謂習慣法,實際上代表的是一種權利,最初指代「稅收習慣」,包括領主的司法權、徵稅權和勞役權。

  隨著封建制的成熟,習慣法得到了極大的擴展,在案例的累積之下,眾多不成文的法律規範被冠以習慣法之名。

  王室司法權的擴張使得司法實踐變得越發困難,因而統一法律、提高效率以節省訴訟成本成為了地方官員和民眾的重要訴求。

  一般而言,解決辦法有兩種。

  其一是由常年從事司法審判的專業人士整理和彙編習慣法,諸如《博韋習慣法》、《施瓦本法典》和《薩克森法典》便是其中的代表。

  其二是由君主直接頒布成文法條統一整個國家上上下下的法律,然而類似的嘗試還從未取得過成功。

  至於直接繼承羅馬法的呼聲,在當今的時代已經完全被人拋棄,畢竟羅馬人又沒經歷過封建時代,他們的法律怎麼可能解決當下的問題呢?

  在這兩種方法中,拉斯洛選擇了第二種,招聘一些專業人士來,由政府主導編纂和修訂一本在理論上通行於整個帝國的法典,並藉機實現對奧地利、波西米亞甚至米蘭領地的覆蓋。

  現實的因素和治世的理想促使拉斯洛做出了這樣的決定。

  哈布斯堡家族的皇權通過多年的征伐和外交已經變得空前強盛且穩固,奧地利、波西米亞和匈牙利等國都建立起了相對統一和規範的軍事、財政體系。

  拉斯洛對教會和貴族的掌控達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行政體系的構建和對地方的滲透已經持續開展了十餘年,帝國宮廷法院也靠著借雞生蛋的手法建立了權威。

  他斷定如今已經迎來了初步整合奧地利法律和司法體系的時機。

  如今奧地利政治穩定,經濟繁榮,而司法卻繁雜不便,大量浪費社會資源。

  編纂法典規範司法程序和判罰依據,讓案件的審判更具確定性也更加公正,藉此減輕民眾的負擔,讓奧地利的臣民保持團結和安寧,有利於維護公共利益。

  想法是好的,但是實施起來就變了味。

  儘管大家對皇帝的統治沒什麼可質疑的,但是皇帝按自己心愿編修的法典,誰知道會不會暗戳戳地損害大家舊有的權利呢?

  一旦這之間發生衝突,無非就是兩種結果。

  要麼基層司法官員陽奉陰違,保護特權而非皇權,要麼最終爆發武裝衝突,通過刀劍來決定誰的法律更加正當。

  起碼格奧爾格大主教是不希望看到後一種情況發生的。


  本來奧地利這麼多年都過得風平浪靜,要是皇帝一激搞得全國各地爆發叛亂,到時候麻煩可就大了。

  尤其是在即將召開帝國議會的這個節骨眼上,要是奧地利出了問題,諸侯們鐵定會抓住機會落井下石。

  「他們所關心的無非就是過去那些不成文的法條賦予他們的特權會不會受到損害,所謂習慣,都是些壞習慣,我看就是廢了也沒什麼。」拉斯洛悶聲說道。

  儘管心裡有些不爽,但拉斯洛的立場其實已經有些鬆動了。

  利益的衝突,變革的發生,從來都不是和和氣氣的,觸碰整個階層的利益,最後會演變成什麼他可太清楚了。

  「陛下,您不是一直很推崇法蘭西的腓力四世麼,也許我們可以學一學他們的做法。」

  「我哪裡推崇那傢伙了?咳咳,說來聽聽。」

  拉斯洛對羅馬和教廷確實有不少非分之想,不過被自己手下的大主教指出來讓他多少有些尷尬。

  「腓力四世也曾著手壓制國內的貴族勢力,他曾頒布法令聲稱『習慣的法律效力來自君主的容忍』。」

  「這話說的不錯,容忍...就是這樣。」拉斯洛不禁嘆息一聲,法國人還是走得太快、太遠了啊。

  如此多的歐洲國家中,唯有法國在新時代到來前觸及過君權的巔峰。

  雖然最終的結局不太好,但在封建制轉向近代體制的路口,法蘭西無疑是前進的標杆。

  「羅馬法中也有類似『君主不受法律拘束』、『君主所好具有法律效力』的原則,如果我們同意編纂習慣法,可以將『皇帝在習慣之上』的主張也加進去,這其實也算是將各個等級的特權關進了囚籠,便於今後的治理。

  況且,收集、整理和編纂繁雜的習慣法條,沒個十年恐怕都完不成,您可以暫時先穩住他們,之後再慢慢爭取對我們有利的結果。

  您大可以聲明習慣法將作為《帝國法典》的補充,這樣帝國的諸侯們恐怕也不會對此表示反對。」

  「那不就是說,出了帝國宮廷法院,他們該怎麼審判還是怎麼審判麼?」拉斯洛立刻領會了格奧爾格的意思,但也讓他更加鬱悶。

  格奧爾格也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語重心長地勸說道:「陛下,你我都知道帝國是個什麼情況,與其說習慣法是新法典的補充,其實倒過來才更接近現實的境況。」

  「也是,」拉斯洛搖了搖頭,腳步都加重了幾分,「還是先拿到帝國司法權威的名頭,之後的事再從長計議吧。」

  「那等級議會那邊?」

  「你去跟他們談吧,說些好聽的,就說我向來尊重他們的權利,不會輕易剝奪和損害,習慣法的編纂是有必要的,但具體怎麼做,讓他們等政府的消息吧。」

  「嗯,那麼關於另一個重要議題,即開展新一輪的地產和戶籍的登記,並且續簽《休會協議》的事...」

  「好吧好吧,接下來我也會親自出席的。」

  一聽到事關將來多年稅收的談判,拉斯洛面色一苦,卻也不得不接受現實,放棄了偷懶的打算。

  上一份《休會協議》還有兩年到期,續簽的話,就像與包稅人續簽間接稅時規定款項一樣,也要依據經濟的發展來做出調整。

  如果不出意外的話,接下來十年內他能夠從奧地利諸州收到的貢稅應該會有一個十分可觀的增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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