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帝國法律的討論最終以皇帝的讓步告終。
在皇帝同意將奧地利各州的習慣法彙編成冊作為《帝國法典》的補充,並宣稱不會用推行於王室領地的法令取代封地法令後,各個等級的代表都對此感到欣喜。
在當天晚些時候,幾個州的代表們為此還聚在一起開了一次宴會慶祝他們難得的勝利。
無論是教士、大小貴族還是城市的市民階層都感覺受到了尊重。
畢竟封建領地有封建習慣法,教會領地有教會法,城市也有基於馬格德堡法等傳統城市法典發展出來的自治法權,如果這些法律都被新法排除在外,那皇帝和帝國法院的司法權威無疑將遭受大量的質疑和反對。
而皇帝同意讓步,實際上就相當於承認了各個等級原本就擁有的種種特權,並且對此表示尊重。
不僅如此,通過彙編和修訂,這些特權將以國家法律的形式確定下來,這可以算作是一種前所未有的突破。
只要法典編成,今後即便是皇帝也無法輕易觸犯各等級的特權利益。
此舉直接導致大多數等級代表對皇帝的態度得到極大改善,在接下來的談判中,他們很順從地同意了皇帝進行新一輪財產登記的要求,諸如維持常備軍、要求貴族參軍、在農村和城市增加貢稅負擔等條件也得到了等級代表們的初步認可。
對於教士、貴族而言,皇帝認可了他們的特權,並以法律形式將其固化,實際上就是皇室與上層等級之間通過明確的協議建立了牢不可破的同盟關係。
隨著《全奧地利等級協定》的簽署,從傳統封建制向絕對君主制轉型的過渡階段,亦即中央集權體制的起點——等級君主制在奧地利正式確立。
由於皇帝在奧地利之外統治的疆土有十幾個奧地利那麼大,等級議會打從一開始便居於弱勢地位,如今他們也由於自己的短視而落入了皇帝為他們精心打造的囚籠之中。
在自身特權得到保障的情況下,貴族、教士們心甘情願地淪為了王室政府的從屬,並且在皇帝的推動下正在嘗試融入新的體系之中,不僅是參與地區和中央政治,還有在軍隊中服役。
至於加稅,那都是加給農奴、佃農、自由農和普通市民的,跟他們沒關係,自然是想加多少就加多少。
對拉斯洛而言,這樣的讓步實際上都不太能稱得上是讓步。
在王室領地內,他的法令在執達吏等官僚的推行下雖然可能會出現一些瑕疵,但總體上還是能夠推行的。
而在廣大的鄉村、自治城市,除了偶有巡迴法庭前去審查是否有情節嚴重的犯罪行為外,基本都有基於村社制度發展而成的習慣法和地方小法庭進行調解和判罰。
也就是說在以前他根本都管不到這些地方的司法事務。
而這次習慣法的彙編決議,意味著他將獲得一個深刻影響和改革地方習慣和司法的大好機會。
拉斯洛之後便可以借著這個名頭「強迫」各地等級參與到彙編法典的事務中來,並且借著各等級之間的司法爭端充當裁決者使皇室司法權在這些中間區域擴張。
依照首席大臣所說,習慣法編纂的一個重點是強調「皇帝在習慣之上」。
這就意味著王室司法管轄權與領主或教會司法管轄權之間將會發生激烈的爭搶,以使某一種法律得以在更多常見的情境下生效。
比如冒犯或褻瀆國王、私鑄假幣、違抗王命和攔路打劫等惡性犯罪以及其他刑事案件都理應收歸帝國法院處置。
而領主、教士在各自領地內的稅收減免、徵調勞役和地方司法權將得到保留和規範,以此降低地方等級的敵意。
在這些明確的權利之外,還有眾多模糊不清的界限,將會成為接下來皇室代理人和地方等級之間爭論不休的議題。
至於那本看上去無所不包的《帝國法典》,儘管使用條件極大受限,但用於帝國法院的案件審理還是非常有效的。
除了與上三等級達成妥協,收攏了一波等級的人心之外,拉斯洛還有一個意外的小收穫。
維也納和格拉茨兩市的代表在探討商業法律相關的問題時,提出了混亂的容器和計量單位帶來的各種爭端,並且希望在本地和跨地區交易中能夠使用統一的度量單位和器具以避免經濟利益的損失。
這個問題被等級議會的代表們所忽視,負責主持後半段會議的格奧爾格大主教斷定此問題更關乎行政而非習慣法,因而推掉了這個問題的討論。
在隨後向拉斯洛匯報會議內容時,大主教稍微提了一嘴,這很快勾起了拉斯洛的興趣。
不過,這份提案涉及的具體改革方案仍有待商榷,而且此事在拉斯洛的樞密院中也引起了激烈的討論。
土地的所有者,包括貴族和教士都對此表示反對,靈活的度量衡是他們剝削土地上農民的絕佳工具,而統一的計量單位卻是集權君主手中的利器,可以為官僚們省去許多麻煩,尤其是在收稅的時候。
無論是哪一種手段,最終達到的目的都是更方便地剝削平民,區別在於是由地主剝削還是由君主或其他任何形式的集權中央政府剝削。
當然,從科技提高和商業發展的角度來看,統一度量衡無疑是巨大的進步,這會減少管理的難度。
可惜,過去許多嘗試推行此種統一的君主都失敗了,技術上的難關只是最輕鬆的部份,真正的困難在於每一種特定的度量衡背後潛藏著不同的利益集團。
考慮到諸多雜事堆積,拉斯洛不得不放棄這個看似誘人的想法,轉而決定先在商業發達,尤其是長距離貿易占比較大的城市試著統一各種交易中常用的單位,以便更合理地徵收各類間接稅。
在這場會議中,波西米亞人並未如願找好他們的位置。
與奧地利諸州,甚至摩拉維亞州的代表們不同,波西米亞代表並未在《全奧地利等級協定》上簽字。
儘管他們很樂於接受皇帝對舊有特權的承認和保護,但其後附帶的諸多責任在他們看來是一種過度的壓迫。
而之後關於財產和土地登記以及調整貢稅數量的議題更是加劇了他們的恐慌。
為了與奧地利各州保持同步,波西米亞的貢稅協議時限僅有兩年,兩年過後,又需要重新續簽協議。
這個短期協議對波西米亞議會而言是有利的,因為他們可以藉此判斷協議的推行是否會損害他們的利益,而且在到期後又可以與皇帝討價還價。
但是現在皇帝打算重新搞地產核算和財產登記,這可把波西米亞人嚇了一跳,還以為皇帝剛簽訂的協議就要反悔。
好在拉斯洛還是有些節操的,波西米亞的稅務還是被外包給了當地的等級議會,皇帝的政府和宮廷只是多了監督和調整的權限。
與從前相比要說有什麼變化的話,那大概就是維也納與布拉格兩個政府之間的收益分配進行了一些調整,使維也納能夠從一毛不拔的波西米亞議會手裡拿到更多的資金。
對于波西米亞的特殊待遇,其他各州的代表甚至表露出一些羨慕的情緒。
可惜,除了下奧地利州以外,再沒有經濟和人口足以與波西米亞媲美的州存在了。
1472年的全奧地利會議最終取得了一個相對圓滿的結果,甚至會議的參與者一致認為這場會議是自1464會議後最具成果的一次會議。
1464會議上,皇帝以公共利益為名,輔以軍事威脅,迫使各州等級代表簽訂《休會協議》,承擔以貢稅為名的軍役稅,成為奧地利最重要的直接稅。
隨後的包稅體制發展使得間接稅也被抓在維也納政府手中,軍事、財政體系由此完善,奧地利藉助本國財政外加屬國援助維持住了一支足以震懾鄰國的強悍軍隊。
而此次會議所推行的法律化不僅對即將到來的帝國會議造成影響,還正式確定了皇帝與等級之間的關係,可謂是收穫頗豐。
對於等級會議的決議,拉斯洛也是毫不含糊,很快就確定了辦事的流程。
由各州州長作為他的代理人召集地方等級議會商討和匯集習慣法,由各州的宮廷法官作為特派員帶著一批法學專家進行彙編、審議和修改。
詔書發出後,各州的政府立刻開始了前期的準備工作。
地方等級議會對此倒是格外積極,不過這項工作註定不可能快起來,因為有人需要更多的時間來權衡這其中的得失。
在大會結束後、聖誕節前的最後一次樞密院會議上,大臣們都對同一個問題表示擔憂。
「陛下,波西米亞州的管轄範圍太大了,我們應該進行進一步的分割。」
「不止是波西米亞,還有米蘭,米蘭和都靈這兩個中心在一個政府的統治下,還掌握著五六千人的軍隊,要想掌控他們幾乎是不可能的。」
格奧爾格大主教的提議和格拉芬內格男爵的補充讓拉斯洛深表贊同。
當初大開大合地兼併領地,考慮的就是節省統治成本,如今輪到奧地利來實行兼併的時候,弊病就凸顯出來了。
一個波西米亞州足以頂奧地利兩三個州的年收入和軍力,如果不是因為家族的根基在維也納,拉斯洛可能都會生出遷都布拉格的念頭。
至於米蘭,那更不必多說,本就是倫巴底強權,又奪取了薩伏伊的山南部分,如今占據著古義大利王國近半數的土地,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鼎盛時期。
那支米蘭的二流軍隊在保持對北義大利諸國的威懾方面的確很有作用,但是在兼併米蘭的問題上很可能成為不安定因素。
畢竟是戰後收容傭兵和快速擴充軍隊得來的產物,拉斯洛不得不做些防備。
「分割是有必要的,不過目前還需要進行一些準備工作。南波西米亞的獨立性一直比較強,而且我們還直接掌控著波西米亞南部重鎮因德日赫城堡,促成南波西米亞的自立會是個不錯的選擇。」
拉斯洛思索片刻後便有了決斷。
此前羅森堡家族的領地爭端已經有了結果,兩個年輕人瓜分了家族的領地,如今正準備前來維也納覲見皇帝並接受冊封。
如果給他們一個讓羅森堡重新崛起的機會,想必他們一定不會拒絕。
「在北波西米亞,盧薩蒂亞也被您劃了進去,那裡緊鄰薩克森和布蘭登堡,是帝國諸侯所覬覦的土地。
也許我們可以在那裡再設置一個邊區,與西里西亞相互照應,一個面向波蘭,一個面向帝國。」
「盧薩蒂亞,那地方的自治傳統就連我都有所耳聞,六座城市結成同盟,莊園貴族們聯合自治,就連聖杯派異端都未能使他們屈服,的確適合設置一個新的邊區。」
樞密院眾人三言兩語之間,就為波西米亞做好了拆分的計劃。
不過,建立新的州意味著需要更多的官員和屬吏,哪怕只是最基本的州政府也應當具備稅吏、治安官、法官和軍事委員,再通過從當地募集包稅人、林業管理員等專業性更強的官員來逐漸控制地區事務。
除了這些常見於各處王室領地的官員外,執達吏多半直接出自皇帝的宮廷顧問團,倒是不擔心人手不夠。
考慮到接下來需要更多有讀寫能力,掌握一定法律知識的專業人才,再加上帝國北部宮廷法院的人員缺口,拉斯洛意識到人才的選拔又得抓緊了。
除了波西米亞,米蘭也是個大問題,不過大公國內部就有米蘭、都靈、帕爾馬三中心的對立,拆分起來也不是什麼難事。
不過一旦米蘭被融進奧地利,北義大利的局勢可能也會因此發生一些微妙的改變。
如果讓那些北義大利的邦國們誤會皇帝有雄吞整個北義大利的企圖,那誤會可就大了。
當然,拉斯洛對於他們的看法毫不在意,他所求的只是一個強大、穩固的奧地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