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9章 隔江而治
天氣越發寒冷,原定審判的日子也越來越近。
在對路易十一的判罰上,拉斯洛很快就與各個派別達成了共識。
但是,就法蘭西王位的繼承問題,教廷這邊卻選擇支持奧爾良公爵繼承法國王位,以此恢復和平、平息爭端。
為此,拉斯洛少有地表露出惱怒的情緒,這在他召開的支持者派系會議上引發了不小的風波。
「陛下,教廷方面也有他們自己的考量,也許您應該多與教廷方面交涉一番。」
帝國教會代表貝特霍爾德頗有些無奈和憂慮。
儘管帝國教會已經產生了牴觸羅馬教廷的情緒,但是不管怎麼說教宗都是教會的最高權威,現在教宗與皇帝之間意見相左,被夾在中間的他和他背後的美因茨大主教可就有得受了。
從理性上講,貝特霍爾德其實是支持教廷的。
教宗的心思恐怕符合了大多數人的利益,即抑制哈布斯堡家族權勢的進一步擴張。
試想一下,如果將來法蘭西與帝國合為一體,那麼哈布斯堡家族統治的疆域甚至會遠遠超越過去加洛林帝國的版圖。
掌握了這樣的力量,皇帝幾乎不可避免地要對帝國內部的各個等級和諸侯們下手。
到了那時,德意志自由恐怕將不復存在。
儘管貝特霍爾德主張諸侯們向皇帝做出退讓以換取帝國的和平變革,但如果武力統一帝國更方便的話,沒人能猜到皇帝最終會選擇哪條路。
不過,以皇帝目前的權勢,教宗實際上已經很難對其加以遏制,更別說現任教宗本篤十三還有把柄握在皇帝手裡。
貝特霍爾德甚至懷疑教宗根本不打算反對皇帝的決定,單純是因為樞機團中的一些人看不慣皇帝的不斷擴張,這才想出了這麼一個法子來噁心一下皇帝。
「他們還能有什麼考量?真把我當成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僕人了?法蘭西的王冠是克里斯多福和瑪麗應得的,任何人也搶不走!」
拉斯洛一掌拍在桌上,以不容置疑地口吻向在場的親信們宣告道。
克里斯多福帶著些激動望向父親,他是真沒想到這一趟遠征能夠為自己新添兩頂王冠。
儘管勃良第和法蘭西王冠的來源都是瑪麗,但在這之中起到決定性作用的無疑是他的父親。
至於瑪麗,她抓著丈夫的手,表情倒是相當淡定。
最近拉斯洛總在催促他們加把勁弄個繼承人出來,這是瑪麗目前的首要任務。
對於政治事務,她雖然有過問的權利,但是實際上能夠決定的事情相當有限。
不過,在拉斯洛的教導下,克里斯多福也算是開竅了,開始大力資助瑪麗發展她的各種興趣愛好。
文學、繪畫、宴會和打獵,儘管前線在打仗,克里斯多福還是抽出了充裕的資金以供瑪麗玩樂,偶爾還會從繁雜的政務中抽身陪陪妻子。
美其名曰「放鬆心情,緩解悲傷」,實際上就是進一步限制瑪麗的政治影響力。
由於自身的政治基礎薄弱,瑪麗對此根本無力抵抗,她也不怎麼想抵抗,父親的死讓她產生了逃避俗世的想法,而克里斯多福恰到好處的關懷讓她得到了安慰。
哪怕是出席皇帝召開的重要會議,她心裡也還在想著巴黎有什麼值得遊覽的地方。
在攻克巴黎後,皇帝命人取回了阿圖瓦宮,並且加以修繕。
那裡是歷代勃艮第公爵在巴黎的府邸,是比王宮更加奢華的宮殿,因為戰爭而被瓦盧瓦王室霸占,現在宮殿被歸還給了瑪麗,夫妻倆就居住在那裡。
這幾天克里斯多福已經辦了好幾場盛大的宴會,用來籠絡那些願意追隨他的法蘭西貴族們。
連日的宴會讓瑪麗稍微有些厭倦,她現在想去打獵。
與走神的瑪麗不同,議事廳里的其他權貴們都對法蘭西王冠的歸屬格外重視。
一向擅長左右逢源、游離於法蘭西王權之外的布列塔尼公爵並沒有貿然表態。
他和皇帝簽署了同盟協議,其中擔保了布列塔尼的事實獨立,這讓他有動力支持瑪麗繼承王位。
但是,萬一皇帝背棄盟約,他也沒有什麼力量抵抗。
而如果讓奧爾良公爵上位,那麼法蘭西的虛弱將使他可以更輕鬆地維持公國的獨立。
不過,剛剛吃了皇帝投餵的下諾曼第領地,布列塔尼公爵還沒有愚蠢到馬上就忘恩負義。
於是公爵將自己的存在感降到了最低,等待其他人的意見。
「陛下,要不要我...」
替拉斯洛做慣了髒活的阿馬尼亞克公爵比了個割喉的動作,聲音壓得很低,不過由於房間不大大家其實都能聽見。
直接把奧爾良公爵殺了,自然是一個辦法,死人可沒法繼承王位。
但是,奧爾良系可不只有這一位,還有個沒有隨軍出征的昂古萊姆伯爵,如今正待在
圖爾。
論起親緣關係,他們都比勃艮第支系更接近瓦盧瓦王室血脈,按照繼承順位也該排在前面。
而且,法國人對《薩利克法》的痴迷也讓瑪麗即位的可能性大打折扣。
就在幾年前,一本名為《詳解薩利克法:法國人的第一部法典》的著作問世,其作者不詳,但該書在法蘭西學界和政界激起了新一輪討論薩利克法的熱潮。
哪怕是拉斯洛也不可能將法國人的質疑和反對聲全部壓下。
為了確保繼承法蘭西王位的一定是法國人,該國的學者、政客們已經用盡了手段。
因此,即使動用如此不光彩的手段,即使背負破壞契約的罵名,拉斯洛仍無法確保瑪麗得到那頂法蘭西王冠。
他搖頭嘆了口氣,否決了阿馬尼亞克公爵的提議。
「一定,一定還有什麼更好的辦法。」
拉斯洛扭頭看向身旁的克萊門特。
「聯繫上瑪麗·馮·克萊沃夫人了嗎?」
「那位夫人已經離開圖爾,很可能就在近幾天抵達巴黎。
她請求您不要傷害她的孩子奧爾良公爵路易,她的哥哥克萊沃公爵也提出了同樣的請求。」
克萊沃和奧爾良的聯姻,這還是【好人】菲利浦大公牽線搭橋的成果。
瑪麗夫人是純正的德意志貴族出身,在立場上天然是親近帝國的,她理論上擁有奧爾良公爵的監護權,以及管理其領地的權力。
而這就給了拉斯洛操作的空間。
「我們有機會勸說這位夫人和她的孩子放棄對法蘭西王位的繼承權嗎?」
「您只需要適當的加以威脅便能達成這一目的。」
克萊門特的思維也開始變得簡單粗暴。
事實證明在占據絕對優勢的情況下把刀劍架到脖子上更能激發人們妥協的欲望。
「可是,您仍然無法止住其他王位覬覦者的窺伺,還有那些反對者的抵抗。」
就像殺了奧爾良公爵一樣,逼迫他放棄王位的宣稱權也許能破壞教廷的計劃,但仍無法排除全部的風險。
拉斯洛有些苦悶地喝了口酒,眉頭擰成川字,開始思考有沒有什麼合適的法子。
他的視線飄過掌旗的侍衛們,看到匈牙利和波西米亞的旗幟,拉斯洛腦中突然靈光一閃。
他怎麼能把那招給忘了呢?
對賭協議,共治國王。
在原本的歷史中,1461年匈牙利貴族叛亂,最終於1463年平息,那年奧地利的腓特烈三世皇帝與匈牙利國王馬加什一世簽訂了一份經典的對賭協議。
在這份協議中,馬加什被要求支付8萬弗羅林,只為贖回被伊莉莎白偷竊並帶回維也納的聖史蒂芬王冠。
此外,馬加什與腓特烈將共享匈牙利國王的名號,腓特烈收馬加什為義子,並且獲得了在馬加什絕嗣後繼承匈牙利的權利。
儘管後來這份權利因匈牙利國會的阻撓而作廢,但這確實是一個可行的方案。
在十幾年後的波西米亞王位繼承戰爭中,來自波蘭的烏拉斯洛和馬加什爆發大戰,很快就失去了摩拉維亞和西里西亞。
在教宗的調停下,兩方簽訂停戰協議,瓜分了波西米亞,並且共享波西米亞國王的頭銜。
兩位國王中先去世者的領地和權力將被後去世者繼承。
結果,烏拉斯洛二世不僅在馬加什死後收回了波西米亞失地,還順勢繼承了匈牙利王位,一躍成為名義上的「東歐霸主」。
而最搞笑的一點是,作為波西米亞憲政基石的《金璽詔書》規定選帝侯及其子女必須首先學習德語,因此兩位國王實際上都不為皇帝和選帝侯所承認,為此馬加什甚至多次進攻奧地利,迫使腓特烈三世最終同意讓步。
即便如此,波西米亞的選帝侯權利還是遭到廢止,並且在此後的很多年內都沒有參與選帝侯會議,在劃分帝國大區時也被排除在外。
結束這場殘酷繼承戰爭的《奧洛穆茨和約》是在戰爭開始後的第十年簽署的,當時奧地利和波西米亞已經被打得千瘡百孔,而匈牙利也因為連年征戰而耗費國力,所有人的日子都不好過。
而現在正是法蘭西—勃艮第大戰爭的第十年,北法蘭西已經滿目瘡痍,難以繼續承受戰爭的摧殘,而且繼續深入南法蘭西對拉斯洛而言弊大於利。
新征服的土地帶來的經濟效益幾平沒有,大軍的持續作戰卻要消耗天量的資金。
儘管錢是從低地人手裡榨出來的,但那也終究是哈布斯堡家族的財富,拉斯洛還是動起了省錢的心思。
久戰而國興者,古來未有。
在這個有限戰爭的年代,拉斯洛習慣於打這種短平快的戰爭,主打一個省錢,收益最
大化。
他很快就將自己的想法公之於眾。
讓奧爾良公爵路易與瑪麗簽署協議瓜分法蘭西王位,劃定雙方的邊界,明確各自的權利,並以此為基礎結束戰爭。
一個國家,兩位國王。
靠著奧爾良公爵那位來自帝國的母親,拉斯洛有十足信心將圖爾的夏洛特王后和查理王子扳倒。
「這可真是...精妙的構想,您的仁慈和睿智將受到人們的稱頌。」
克萊門特看向拉斯洛的目光驚訝中帶著些崇敬。
他還從來沒想過會有這樣的辦法,儘管帝國的歷史上出現過許許多多的對立國王和對立皇帝,但像皇帝這樣將此作為促成和平的計策,可以說是極為罕見。
相互開戰的兩位宣稱者自然是對立國王,可若是攜手共同治理王國,那不就成共治國王了嗎?
多主共治,羅馬正統!
好吧,法蘭西可稱不上羅馬正統。
這套新的體制能否成功,取決於是否能得到足夠的支持。
如今,奧爾良公爵、阿爾布雷領主在皇帝的牢里,富瓦伯爵和阿馬尼亞克公爵間的聯繫使皇帝在南法蘭西也能找到支持新體制的力量。
不過,阿馬尼亞克公爵很快發現了盲點。
「陛下,那我的領地該怎麼辦?」
「當然是要取回來,我想奧爾良公爵是不會拒絕這個小小請求的。」拉斯洛微笑著說道。
一旦分裂法蘭西的構想達成,那麼阿馬尼亞克公爵就又可以作為釘子扎在南法蘭西的腹地。
雖然同時統治從巴黎延伸到庇里牛斯山的領地會非常痛苦,但拉斯洛相信公爵可以做到這一點。
日子苦是苦了點,好歹是拿到了足夠的回報不是嗎?
「如果真能做到這個,那我們接下來的戰事就將輕鬆得多。」
「那麼,戰後的法蘭西領土應該怎麼分呢?」
「以羅亞爾河為界怎麼樣?索要昂熱、奧爾良,將渡河南下的關口握在我們手中,這樣戰略主動權就一直在我們手上。」
布列塔尼公爵此時也變得積極起來,甚至主動提出了分割策略。
他只是在心裡胡亂構想了一下兩位國王的事,沒想到皇帝居然真的有這樣的打算。
如果是兩位國王統治法蘭西的話,那麼他的重要性就不言而喻了,地位自然能得到充分的保障。
「從默茲河到塞納河,再到羅亞爾河,父親,您這個速度...」
克里斯多福有些感慨地在地圖上比劃了幾下。
拉斯洛考慮了一會兒,最終採納了布列塔尼公爵的建議,並且補充了一點關于波旁領地的問題—那位背叛查理的公爵將會失去他的所有領地,這件事沒得商量。
天下兩分,隔江而治。
至於他要在南法蘭西安插多少釘子,那又是另一個話題了。
「去把弗朗切斯科樞機叫來,我要跟他商量一下這事。
另外,把阿爾布雷領主、安茹公爵、曼恩伯爵和奧爾良公爵都從牢裡帶出來,我要跟他們談談贖身的條件了。」
「是,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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