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8章 爭執
一場突如其來的風雪止住了帝國軍銳不可當的進軍勢頭。
為保萬無一失,拉斯洛隨即向散布在北法蘭西的數個戰團下達了休整的命令。
在戰役季的最後窗口,他們已經取得了足夠的進展,接下來只需要鞏固已經取得的戰果,儘量保存部隊的有生力量,等待來年開春繼續作戰。
勃良第的政局由克里斯多福和他的宮廷主持,總算是完成了大部分權力的正式交接。
在他的催促下,第二批八萬弗羅林的稅款也被火速送至巴黎。
這其中,在根特和布魯日強行徵收的戰爭稅合計達到了五萬弗羅林一這兩座城市的市民和行會掌握著規模驚人的財富。
如果省著些花,這筆錢都夠拉斯洛再打小半年的,不過欠餉的帝國軍隊還能不能發揮出此前那樣的戰鬥力就另說了。
有克里斯多福在低地監督著勃艮第政府猛猛搞錢、籌措軍需以資助戰爭,還有奧地利、米蘭、匈牙利等國提供的軍費補貼,拉斯洛幾乎不用為其他事情煩惱,只需要將精力放在軍事上,繼續擴大對法作戰的戰果即可。
當然,也不是所有事都不需要他操心,還是有一些事能讓他產生困擾。
比如,帝國宰相阿道夫大主教和匈牙利攝政維特茲大主教都在近期出現了身體衰弱的狀況。
前者還能勉強支撐起帝國樞密院的運轉,後者則是因過度勞累而直接病倒,現在將主持匈牙利政務的職責交由財政大臣厄內斯特代理。
年逾七旬的維特茲為了防止自己哪天突然就去見了上帝,於是寫信給拉斯洛,向他推薦了兩位合適的繼任者。
其一便是能力出眾的厄內斯特,其二是埃斯泰爾戈姆大主教的繼任者約翰·貝肯斯洛爾。
約翰的來歷相當複雜。
他是在西里西亞—布雷斯勞出生的德意志移民家庭的孩子,後來這個家族因在胡斯戰爭中捐錢大力援助西吉斯蒙德皇帝而獲封帝國貴族。
他在很年輕的時候就跟兩個兄弟一起加入了教會,三人後來都加入了阿爾布雷希特二世的宮廷,並且在匈牙利西部的王室領地任職,可以說是純正的親哈布斯堡派系成員。
由於早年間他與維特茲、雅努斯二人私交甚密,同時又得到拉斯洛的信任,因此被選定為埃斯泰爾戈姆大主教的繼任者,同時也是維特茲處理政務時的得力助手。
就在一年前,他接替了病逝的上一任大法官,成為了拉斯洛在匈牙利司法權威的代表。
兩位繼任者的履歷都很出色。
厄內斯特雖然是猶太人出身,卻才能出眾,搞錢的能力並不比富格爾差多少;
約翰忠心可鑑,而且這麼些年下來經驗和才幹也得到了悉心的培養。
兩人都是不錯的人選。
最終,出於制衡匈牙利教會勢力的考量,拉斯洛將厄內斯特定為了下一任匈牙利攝政的人選。
搞錢,然後合理地花錢,這在王國的治理中是至關重要的一環。
搞錢的同時稍微抑制一下教會權勢的擴張,這對拉斯洛而言也是很有好處的。
只可惜像維特茲這樣理論紮實,信念堅定的改革家實在是不可多得,哪怕再是不舍,拉斯洛也只能接受人生苦短的現實。
他為維特茲寫去一封極長的書信,表達了對他的關心和嘉獎。
而另一邊的美因茨大主教阿道夫則在更早的時候便為自己選定了繼任者。
如果迪特爾還活著,阿道夫說不定會推薦那傢伙上台。
他的許多想法雖然激進,但出發點卻是為了發展帝國教會,尤其注重於擴大美因茨大主教的權勢。
從一些關於教會年金的改革建議來看,迪特爾這一派主張坐實美因茨大主教「山北聖座」的名頭,讓大主教徹底取代教宗在帝國的權威,主導帝國的教會事務。
這也是迪特爾遭到教會打壓的直接原因。
然而,他千不該萬不該去碰帝國改革,還在政見上與皇帝產生了難以彌合的分歧,最終迎接他的只能是斬首的大劍了。
改革不是請客吃飯,建立皇帝主導的帝國秩序和選侯聯合政府主導的新秩序之間很難找到真正的平衡,迪特爾便是為此付出了生命。
為了避免同樣的慘劇重演,阿道夫選擇與皇帝共同挑選繼任者。
他們最終挑出了尼古拉斯·庫薩和皇帝的小迷弟——貝特霍爾德·馮·亨內貝格。
他幾乎全盤接受了庫薩,即教宗庇護二世的教會改革理念,以及皇帝推行的帝國改革理念,並將此奉為圭臬。
作為埃爾福特大學的高材生,他對帝國和教會的未來有相當深刻的思考,這些特質最終為拉斯洛所看重。
在加入美因茨教士會三年後,他已經被提拔為美因茨大教堂教長兼輔理主教,後一個職位基本上只會授予大主教欽點的繼任者。
這一次,代表帝國教會前來參與對法王的審判,並將大主教的身體狀況告知皇帝的正是這位貝特霍爾德。
在貝特霍爾德抵達之後不久,從羅馬遠道而來的弗朗切斯科樞機也抵達了巴黎。
除了他們,還有諸如博韋主教、蘭斯大主教、朗格勒主教、里昂大主教等順從於皇帝的高盧教會高層都預計出席這場公開的審判。
在教會勢力以外,北法蘭西的幾位新貴也來到了巴黎,還有從低地趕來的克里斯多福和瑪麗。
為了避免意外發生,在審判開始之前,拉斯洛便與各方代表展開了一系列的談判,以確保路易十一得到應有的懲處,同時實現拉斯洛的政治訴求。
十二月初,巴黎羅浮宮。
拉斯洛與剛抵達此地不久的弗朗切斯科樞機展開了第一輪談判。
不過,在關於路易十一的話題正式開始之前,兩人首先談起了此前擱置的諸多問題。
「陛下,恭喜您取得了又一場輝煌的勝利。
這次您為教廷剷除了最大的敵人,聖座對此十分欣喜,他承諾會依照您的要求儘早召開大公會議,推行教會的改革。
只不過,我聽聞您打算通過帝國議會敦促帝國教會的改革,這件事恐怕...」
弗朗切斯科謹慎又無奈地對拉斯洛先前一時上頭提出的口嗨決議表示質疑。
沒辦法,皇帝這招真的讓教廷感到恐懼了。
且不說廢除《維也納條約》,完全恢復《美因茨國事詔書》,皇帝倡議的改革內容中還吸收了相當多激進改革派的觀念。
尤其是前任美因茨大主教迪特里希和其繼任者迪特爾的諸多觀念,包括召開大公會議廢除教宗權力,拒交首年金等一系列教廷苛捐。
不止如此,受皇帝庇護的約翰·韋爾塞在沃爾姆斯的一系列行動更加劇了教廷的危機。
他的一系列著作,比如《反對贖罪券的辯論》和《論屬靈牧者的權威、職責和能力》,這些文章極力批判教廷的腐敗、世俗化和教宗的封建權力。
這位著名的神學家不僅公開指責贖罪券的欺詐屬性,還聲稱「三重冠冕、閃耀的公牛、驕傲的帽子,皆因它們而使上帝的話語被卑微者所輕視」。
簡而言之,這是個沒那麼激進的馬丁·路德青春版。
即便如此,教廷還是多次對他提起控訴,並且嘗試對他發起異端審判。
然而,這樣的行動沒有得到皇帝的支持,因此韋爾塞至今仍「逍遙法外」,不斷炮轟教廷的種種亂象。
弗朗切斯科這一次過來,其中一個目的便是讓皇帝拋棄那些危險的念頭,放棄對教會改革者的庇護。
拉斯洛當然不會讓他們如願。
如果可控的教會改革推行不下去,那麼等到宗教改革紛爭爆發,歐洲將迎來一場前所未有的浩劫這幾乎是無可避免的趨勢。
「伯恩哈德和你貌似都忘記了教廷目前正面臨的重重困境,我不得不提醒你們一下,如今帝國教會內主張改革的大有人在。
雖然我幫你們除掉了迪特爾,但我一樣可以找到另一位適於合作的教會改革家一我手下現在就有不少品德高尚、學識過人的正直教士。」
比如貝特霍爾德,在對帝國事務和教會事務立場的兩兩組合間,他選擇了支持拉斯洛的帝國改革和迪特爾等人主張的帝國教會改革,正好完美避開了雷區,得到了拉斯洛的信任和推薦。
像這樣的教士並不在少數,尤其是在當選美因茨大主教迪特爾因政治立場而遭到教廷、皇帝的聯手打壓,最終在維也納被公開斬首後,大家也差不多知道了應該怎麼在並行的兩場影響帝國命運的改革中站隊。
話說到這,拉斯洛頓了頓,隨後不顧弗朗切斯科難看的臉色,接著說了下去。
「如果你們實在不願意恢復神職人員的純潔、清廉和仁善,我不介意推你們一把。
到了那時候,不僅是帝國教會,還有你現在能見到的高盧教會,都不會再甘於接受羅馬的擺布。」
聞言,弗朗切斯科的臉肉眼可見地漲紅,隨後又長出了一口氣。
他本人也像是泄了氣一般,恭敬地說道:「我會將您的警示轉達給聖座,教廷的確需要做出改變了。」
這次是真不改不行了。
皇帝要是下決心掐斷羅馬教廷的資金流,他們將很難再從帝國和法蘭西榨取錢財,到時候就算是大賣贖罪券都不一定頂用。
「你們最好能做出一些實際的行動來。」
「如您所願。另外,關於里加大主教與利沃尼亞騎士團之間的戰爭,您的支持讓利沃尼亞騎士團大團長野心膨脹,並且最終主動掀起了這場不義的戰爭。
聖座懇請您停止對其非法行徑的支持,並以一切必要的手段制止這場戰爭一條頓騎士團的大團長願意為此提供幫助,他們在這場衝突中同情並支持遭到暴力侵襲的里加大主教。」
「也就是說,條頓騎士團打算借這個機會重新兼併利沃尼亞騎士團?」拉斯洛嗤笑一聲,「我早該想到的,這就是一群鬣狗,所作所為與兩百年前沒什麼不同。」
「陛下!條頓騎士團保持著對您的忠誠,他們甚至拒絕了聖座的要求,除非您同意他們的軍事行動。」
弗朗切斯科強調了這一點。
儘管這只是騎士團常用的招數,在教宗提要求時忠於皇帝,在皇帝提要求時忠於教宗,但這一次還真有些不太一樣。
騎士團已經結束了與立陶宛的戰爭,那麼他們對利沃尼亞的興趣很可能是認真的,因為害怕拉斯洛的反對而不敢輕舉妄動也是真的。
「好吧,我會重新考慮此事,不過考慮到北方的莫斯科大公國帶來的威脅,我傾向於支持利沃尼亞騎士團掌控聖母之地。」
「在里加大主教的領導下,那裡的人們一樣可以抵禦外敵的侵襲。」
拉斯洛對弗朗切斯科的爭辯不置可否,只是微笑著搖了搖頭。
相比起與教廷牽扯頗多,而且必須接受教宗任命的里加大主教,一個不怎麼親近教廷的軍事騎士團不是更好控制麼?
「好了,還有什麼其他的雜事嗎?」
「丹麥國王為朝聖抵達了羅馬,他要求對瑞典王國的篡權者施以絕罰,聖座希望獲知您對此事的態度。」
「如果那人沒有犯下違反教義的罪行,你們又怎麼能宣布他為異端呢?如果他確實有罪,那就絕罰吧。
不要讓世俗權勢影響你們的判斷。」
拉斯洛是最沒資格說這話的,不過他本身對卡爾馬同盟內部的分裂沒多大興趣,因此保持著中立態度。
要是換了跟帝國或者哈布斯堡相關的事,那就另當別論了。
弗朗切斯科點頭認可了皇帝的表態。
「好了,聊了這麼久,我都感到口乾舌燥了,結果我們仍然沒有進入正題。
接下來該討論一下關於路易十一的問題了吧?」
拉斯洛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夕陽已經垂落在天邊。
「當然,我正是為此而來。」
那天,侍從們都知道皇帝與教廷特使交談到了深夜,期間還爆發了多次爭吵,最終這場會面不歡而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