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國城市紐倫堡。
隨著各地諸侯陸續抵達這座位於帝國心臟的繁華都市,萬眾矚目的帝國議會已經近在眼前。
對於帝國而言,數年舉行一次帝國議會是常態,一年一次就有些頻繁了,而如今年這般一年兩次更是極為罕見。
對於上半年同樣在紐倫堡舉行的代表會議,大多數諸侯實際上沒有太多感覺。
畢竟當時帝國大軍已經從維也納深入帝國腹地,並且以驚人的速度平定了帝國南方,就連紐倫堡都淪為戰爭前線。
在一片混亂之中,諸侯們可不敢冒險穿越戰區前去參加會議,許多邦國甚至連代表都沒能派來,只有那些下定決心站在皇帝一方的諸侯參與了此前的紐倫堡帝國議會。
對於這些搖擺不定的牆頭草,拉斯洛也不會懷有太多的惡意,畢竟趨利避害是人類的本能。
其中最典型的當屬普法爾茨宮伯【正直者】菲利普。
這位年輕的宮伯作為上萊茵地區最強的世俗領主,為其他仍在觀望的帝國諸侯們打了個樣。
他在皇帝與穆爾豪森同盟開戰之前就透過協議確保了自己領地的中立地位,除此之外,他向皇帝支付了數千弗洛林的一次性貢金,以彰顯自己對皇帝的忠誠。
在那之後,許多諸侯都仿效他的做法與穆爾豪森同盟劃清了界限,並且透過支付一筆貢金的方式承擔了帝國義務,以此規避了被捲入戰爭的風險。
當然,也有不少諸侯是在戰爭結束後透過大區攤派軍費的方式支付了這樣一筆「貢金」,用以支付帝國軍隊的開支。
穆爾豪森同盟的慘敗使拉斯洛的威名迅速傳遍了整個帝國,因此上,下薩克森大區,上萊茵大區,法蘭克尼亞大區和施瓦本大區的成員們根本沒有膽子反對大區攤派軍費的決定。
這五個大區總共分攤了約二十萬弗洛林的軍費,其中有一半在決議透過後的兩個月內陸續徵收並支付,用以遣散那些臨時徵召的部隊,剩下的一半目前仍在徵收,預備直接支付給皇帝本人。
這是帝國內部執行機制的第一次真正運用,儘管引起了諸多非議,但是在帝國軍隊強有力的威懾下還是得以順利推行。
那些口稱中立的各個帝國等級儘管沒有直接出兵投入戰爭,但拉斯洛可不會輕易放過他們,無論是自願支付的「貢金」還是被迫支付的「攤派軍費」,都是他們支撐帝國軍隊的直接手段。
正因如此,拉斯洛對那些中立主義者不僅沒有太多惡意,反而對他們的選擇感到滿意——只有那些在穆爾豪森同盟覆滅後仍然認不清形勢的蠢貨才能被稱為他的敵人,目前來看這樣一個群體已經徹底從帝國政壇消失了。
在反對派從肉體上遭到毀滅後,帝國的政治局勢一下子就變得明朗起來。
諸侯們透過一次現實意義上的示範總算看明白了皇帝此前推行的《帝國執行條例》到底是個怎樣可怕的工具。
以大區為基礎,帝國軍隊和相應的大區金庫相輔相成,整個帝國都將被置於皇帝的控制之下。
一旦再次出現像薩克森選侯這樣的反抗者,皇帝立刻就能透過麾下的常備野戰軍,配合一個甚至多個大區的治安軍團迅速將作亂者鎮壓,而後透過大區金庫和財政機制來將高昂的軍費攤派給受叛亂牽扯的大區,以此大大節省奧地利本身的軍費支出。
攤派的理由也非常正當——執行帝國法庭的判決,平定叛亂,維護帝國和平。
透過這樣光明正大的手段,叛亂的風險直接被分攤了,一旦哪個大區發生了叛亂,那麼這個大區的所有帝國等級都將或多或少承擔一部分經濟和軍事上的責任。
而皇帝和帝國軍隊只負責以最快的速度恢復帝國的秩序,現在已經沒有人懷疑他們有沒有這樣的能力了。
過去拉斯洛總在抱怨皇帝承擔的責任和能夠獲取的資源間嚴重失衡,透過這一場內戰,他把這個問題解決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則需要透過進一步的改革實現。
只要這套機制能夠順暢地執行下去,他就能以奧地利和波西米亞本身的資源加上一個或數個相關帝國大區的支援以壓倒性的優勢解決地區性反抗勢力,加上哈布斯堡家族本身掌握了超過五分之二的帝國領土,這幾乎意味著對帝國內部各等級的絕對壓制。
除非所有的帝國等級聯合起來武力反抗,否則他對帝國的掌控只會越來越強,因為執行機構的形成本身是為了配合司法體系,而各大區的法院已經被帝國宮庭法院的諸多分院所代替。
司法,執法,行政,財政,幾乎都逃不脫拉斯洛這個皇帝和手下帝國樞密院的掌控,統合帝國的理想已經在十數年如一日的積累中慢慢靠近。
接下來要做的就是讓帝國「對內協同,對外一致」的新體系穩定下來,並且繼續做些最佳化和調整,這樣一來,歐羅巴最具影響力和實力的政治實體將煥發新的生機,讓鄰近各國看看何為「帝國」。
好吧,在完成帝國的統合之前拉斯洛已經讓所有周邊國家體會到了帝國的威懾,不過在帝國迎來新生後,這份威懾力只會更上一層樓。
對於帝國中央和皇帝來說,這雖然不能稱得上完美,但的確是當下最合適的、可以最大限度發揮帝國力量維持對內和對外優勢的體制。
而對於那些已經放棄抵抗的帝國等級而言,新改革的落地和順利實施無疑是一個噩耗。
在通往紐倫堡帝國行宮的道路上,一輛馬車在眾多騎士的護衛下緩緩前進,路邊的市民紛紛避讓。
車內,普法爾茨宮伯菲利浦和新繼位的於利希-貝格公爵威廉坐在一起。
這兩個年紀相仿的年輕人其實並沒有太多的共同語言。
威廉的岳父拿騷-薩爾布呂克伯爵與菲利浦的叔叔普法爾茨-茨韋布呂肯伯爵之間有極深的世仇,雙方在帝國和平實現前曾進行了不下五次小規模衝突。
哪怕是在帝國和平實現的當下,雙方的關係依然十分緊張。
仇恨的根源一部分來自於早已存在的領土衝突,另一部分則因為美因茨戰爭中拿騷家族三大支系鼎力支援阿道夫大主教而得到的普法爾茨領土。
如果不是有皇帝在上頭壓著,拿騷和普法爾茨兩家肯定會接著打生打死。
不過,威廉雖然傾向支援拿騷家族,卻也沒有對菲利浦抱有太大的敵意,尤其是在帝國內戰結束的當下。
整個西部就剩他倆作為大世俗諸侯沒有徹底屈從於皇帝的統治,眼下也只能抱團取暖了。
「沒想到皇帝居然這麼快就取得了最後的勝利,也不知道今後帝國會變成什麼樣子。」
威廉發出一聲輕嘆,心中還帶著那麼點惋惜。
他三年前才從母親手中接過公國的統治權,直到不久前他那位患有精神病的父親去世,他才正式繼承公爵頭銜,眼下還要等待皇帝的冊封和任命。
其實,當戰爭爆發時,他還是很有興趣參與其中的。
跟他懷有一樣想法的還有明斯特主教亨利·馮·施瓦茨堡,他同時兼任了不萊梅大主教的頭銜。
那位熱衷於戰爭的主教甚至已經準備集結軍隊支援自己的親屬——他的幾位兄弟在戰爭中加入了穆爾豪森同盟。
然而,與奧爾登堡和東弗里斯蘭的邊境摩擦阻滯了他的行動,而勃艮第軍隊進入威斯特伐利亞後亨利就徹底放棄了參與戰爭的打算。
威廉也出於差不多的理由選擇放棄參戰。
他並不希望看到皇帝輕易取得對穆爾豪森同盟的勝利,但勃艮第軍隊強硬要求穿過於利希-貝格領土進入帝國,威廉不得不選擇屈從。
就像菲利浦那樣,他也向皇帝繳納了貢金,並且為西部的帝國軍隊提供了通行權和採買權。
畢竟他才繼承公爵之位沒多久,還沒得到皇帝的冊封,如果走錯一步,家族可能就得毀在他手裡。
現在想想,他當時應該直接加入皇帝那邊的,這場戰爭結束的有點太過輕鬆了。
「依照我們那位皇帝陛下的性格,手段也許不會太過粗暴,但結果絕對不是我們希望看到的。」
菲利浦回想起多年以前,當他還是個年幼的孩子時,皇帝帶著滿屋效忠派諸侯惡狠狠地逼迫他在一份讀都讀不懂的和約上簽字,將普法爾茨半數領土割讓出去。
那樣的屈辱他這輩子都不希望再承受了。
所以,他選擇當縮頭烏龜。
哪怕皇帝再怎麼改革,縮減諸侯的特權,他也不能無緣無故剝奪帝國等級的土地——這恐怕是皇帝最後的一點兒體面了。
只要不犯錯,他就不會受到像過去那樣嚴厲的懲罰。
這也是菲利浦現在變得如此順從的原因。
哪怕普法爾茨已經失去了許多領地,只要安分守己,他依然能過得很好,這就是萊茵河航道帶給他的底氣。
叔叔們和岳父遭遇的悲慘經歷使菲利浦放棄了與皇帝作對的想法。
因此他才能將客死維也納的二叔腓特烈迎回普法爾茨安葬,安頓好被逼迫放棄科隆大主教之位的三叔魯普雷希特,順帶接濟一下他那至今還在帝國當逃犯的岳父路德維希。
維特爾斯巴赫家族在這場長達百餘年的鬥爭中已經徹底輸了。
當年,他們的祖先路易四世生擒哈布斯堡家族的對立皇帝魯道夫,從此將哈布斯堡家族從帝國政治核心踢出去近百年。
如今,風水輪流轉,在東部邊境之地苟了一百多年的哈布斯堡家族徹底殺回來了。
全盤接收了盧森堡家族的遺產後,哈布斯堡家族已經超過了維特爾斯巴赫家族一個檔次。
本來是維特爾斯巴赫、盧森堡、哈布斯堡三家爭奪皇位,現在其中兩家合併了。
就這還打個毛線啊?菲利浦看清了這一點,也算是認命了。
「你倒是看的開,如果皇帝要撤銷我們自古以來享有的特權怎麼辦?」威廉急切地問道。
菲利浦沉默了許久,搖頭說道:「就算真到了那個地步,我們也只能聽天由命。
薩克森選侯和布蘭登堡選侯的下場你也看到了。
別忘了,我倆的領地都在勃艮第王國的邊境線附近,周圍布滿了皇帝的忠犬。
要是我們表現出什麼不滿的話,結果只會比穆爾豪森同盟更慘。」
聞言,威廉也不說話了。
這是一個死局,誰能想到哈布斯堡家族在帝國外面滾雪球能夠滾到這種程度。
原本大家以為哈布斯堡家族要靠著帝國的支援才能在外部尋求擴張,然而誰都沒有想到他們是在外部擴張到了極點才回過頭來處理帝國。
從體量上來看,這完全就是降維打擊。
哪怕哈布斯堡家族實際上大部分領地的資源都無法投入到帝國事務中,剩下那些也足夠把反對派諸侯們按在地上揍了。
收拾了一下心情,威廉開始練習偽裝的技巧——他得讓皇帝看到他的順從和忠誠,絕不能被察覺到有任何的不滿和憤懣。
不這樣做的話,他甚至懷疑自己的冊封儀式都無法順利進行下去。
據說皇帝在布魯塞爾關押著查理·馮·埃格蒙德。
這孩子是末代海爾雷公爵阿諾德唯一的孫子,不僅有海爾雷公國的繼承權,還有於利希公國的宣稱。
五十年前,於利希-海爾雷公爵家族絕嗣,拉文斯貝格伯爵繼承於利希,埃格蒙德家族繼承海爾雷,雙方都聲稱對彼此的土地擁有宣稱權。
隨著海爾雷公國的繼承轉移,於利希公國的宣稱權也被轉移給了「大膽」查理的女兒瑪麗。
如果威廉惹皇帝不悅,會發生什麼其實很難預料。
皇帝的外交策略一向如此——只要有可能大做文章,那就一定要抓住機會加以利用。
找到諸侯們的弱點,然後將其握在掌中,這樣就可以掌控諸侯,使其不敢輕易造次。
有宣稱自然好,沒有宣稱那就偽造,沒有罪名那就羅織,上位者想要對付下面的人,有不止一萬種辦法。
想通了的威廉扭頭就對上了菲利浦惆悵的目光,兩人齊齊發出一聲哀嘆。
馬車也在此時停在了帝國行宮門前,他們作為僅存的幾位強勢地方諸侯,馬上就要接受皇帝的召見了。
儘管還沒有親眼見到皇帝,他們就已經率先放棄了抗拒的念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