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法爾茨宮伯與於利希-貝格公爵的覲見之旅還算順利。
他們作為帝國西部的主要諸侯,在會面中正式向皇帝表露了支援和效忠。
當然,他們本身的立場依然是偏向中立,甚至可以說帶著一些微弱的敵視,但是形勢比人強,沒有人再傻到去觸怒威望如日中天的皇帝。
穆爾豪森同盟的選侯和諸侯們之所以奮起反抗,是因為他們接受不了喪失權力的未來。
而這兩位就不一樣了,一個是最開始就被皇帝修理過了,另一個則始終與哈布斯堡家族維持著友好的合作關係,最終也很可能順從地接受變革的到來。
最終,威廉公爵得到了拉斯洛的冊封,並且順利繼承父親的威斯伐倫總督職位。
在這之前,為勃艮第國王效力的克萊沃公爵已經被任命為該大區的首位大區專員,地理上的接近使得威斯伐倫幾乎無法脫離布魯塞爾宮庭的影響。
拉斯洛根本不擔心這地方出現什麼亂子,年輕的威廉算是該大區三位主要諸侯中最容易操控的一位了。
相比之下,更讓人驚訝的是皇帝對菲利普宮伯的任命——作為對其主動投效的嘉獎,菲利普得到了上萊茵總督的職位。
原本擔任該職位的黑森方伯亨利如今待在皇帝的牢獄中,總督的位子總還要有人來坐。
自從各大區的專員逐漸設立並組成直屬皇帝的下屬機構後,總督、副總督和四個執事的地位就出現了明顯的下降。
尤其是受皇帝及其子控制較深的大區,總督幾乎變成了一個召開大區會議,宣布帝國政令的工具。
正因如此,拉斯洛大大方方地展示了自己的「寬宏大量」,將總督的職位交給了普法爾茨宮伯。
而作為上萊茵大區專員的拿騷-迪倫堡伯爵則將掌握關鍵的大區職能。
就連菲利普自己也沒想到,他那一系列主動且順從的做法使得普法爾茨一系重新取得了皇帝的信賴和尊重。
儘管不知道這其中幾分真幾分假,但他還是欣然受領了這份任命。
此前由於斯特拉斯堡主教座堂教務長糾紛而產生的怨懟也隨著總督職位的授予而煙消雲散。
對拉斯洛而言,這是一筆穩賺不賠的買賣。
首先大區總督的位子本來就沒有以前那麼重要了,加之上萊茵大區又受勃艮第影響極大,哪怕將這個位子交給普法爾茨宮伯也沒什麼養虎為患的風險。
從另一方面來看,過去因為對抗帝國而屢遭針對的普法爾茨到現在卻能夠重新成為一個大區的領導者,這正能體現拉斯洛的賞罰分明。
在穆爾豪森同盟戰爭中,普法爾茨是第一個倒向皇帝,並對帝國軍隊提供經濟援助的中立諸侯,起到了一個相當重要的表率作用。
這樣的貢獻拉斯洛自然不會無視——那些直接參戰的諸侯、領主都能得到賞賜並且參與戰利品的分配,而沒有直接參戰卻主動示好的諸侯也能夠得到他的禮遇。
戰爭已經結束了,拉斯洛不介意用更加溫和、友善的方式換取剩下那些搖擺不定的帝國等級的支援。
如果還有人不識相,那就不能怪他了。
這就叫「先禮後兵」。
送走了千恩萬謝的兩位「大」諸侯,拉斯洛很快又鑽回了書房。
在他的書桌上,擺著一份去年才製作完成的1356《金璽詔書》抄本。
由於是供皇帝使用的,紐倫堡的匠人投入了十足的心血來製作這份詔書副本。
在詔書的封面上,有一個鍍了金箔的鉛制帝國印章,印章正面是手持寶球和權杖的查理四世,搭配帝國雄鷹和波西米亞雙尾獅。
印章背面是象徵羅馬城的圖案,城門上寫著「金色的羅馬」,印章邊緣的銘文是「羅馬,世界之首,掌管大地」。
翻開這厚厚一冊詔書,一張印刷的插圖首先映入拉斯洛的眼帘,那是帝國各路諸侯向皇帝宣誓效忠的場景。
在插圖下方是詔書的引言,分為四段,分別用德語、法語、義大利語和拉丁語寫成。
其中,德語採用的是奧地利-施瓦本方言,法語使用的是洛林方言,而義大利語使用了佛羅倫斯方言。
原本應該添上的捷克語版本則被取消,據說該版本已經被完全銷毀——波西米亞自身儲存的金璽詔書僅以德語和拉丁語寫成,不再需要使用捷克語。
這大概要歸功於西吉斯蒙德皇帝的努力,拉斯洛延續了這一政策——他現在已經使高地德語成為了波西米亞唯一的行政語言。
今後,帝國也將在更廣泛的範圍內採用來自帝國中南部的高地德語。
因此,金璽詔書上不需要用到捷克語也是理所當然的。
儘管與帝國的四大王國之間對應出現了一些問題,但這都不算什麼大事。
欣賞了一下印刷版本精美的製作,拉斯洛將注意力放回了這本特供抄本的內容之上。
由於這份抄本綜合了布拉格、紐倫堡和維也納儲存的一份原件和兩份副本,還與法蘭克福的皇家副本進行了對照,從內容上來講可以算是絕對準確。
《金璽詔書》幾乎是每次選帝會議和帝國議會必備的檔案,法蘭克福的那份副本就放在選舉的房間裡,以便選侯隨時翻看,確認流程和規則。
不過,最近的帝國議會上,對《金璽詔書》的提及變得越來越少。
這本來是一份地位相當於「帝國憲法」的強效詔令,然而隨著帝國改革的深入,它的作用開始逐漸被淡化甚至取代。
這正是拉斯洛希望看到的效果。
畢竟他剛翻開這份詔書的目錄,就感受到一股深深的惡意。
詔書開頭幾章的內容完全圍繞七位選帝侯展開——他們的身份,他們的責任與義務,他們享有的無數特權。
在描述這些權利時,詔書的制定者甚至使用了「永久」的字眼。
鑄幣權、關稅徵收權、不受限制的管轄權、猶太人特權、禁止上訴特權、禁止傳喚特權、絕對長子繼承,以及最後也最重要的一條——王室權利的授予。
按照帝國法律,普通諸侯雖然享有以自治為核心的諸多自由特權,但是他們仍在司法和封建契約等層面受到皇帝的制約。
僅有選侯在其領地內享有絕對的最高主權。
換而言之,哪怕是在帝國內,選侯與皇帝的關係也僅僅相當於對等盟友,而非臣與君。
拋開帝國的框架不談,選侯是帝國內最早出現的主權君主,他們的領地也可以被視作獨立的國家。
不過,選侯們可離不開帝國,要是離開了他們還怎麼彰顯自己的高人一等,而且脫離帝國以後單獨一位選侯的實力在群雄並立的歐洲可排不上號。
除非發展到後來奧地利和普魯士那種程度,不然選侯們多半更樂意在帝國內有序地擴充套件勢力。
當然,眼下這樣的格局已經被徹底打亂,選侯們也不再是皇帝的贊助者或敵對方,而是像其他諸侯那樣匍匐在皇帝腳下。
唯一的區別在於他們跪下來也比別的諸侯高一截。
今後,這些特權拉斯洛得想辦法一條一條的擼掉,他提筆在一旁的小本本上將這些內容都記了下來。
除了選侯的這些進階特權以外,諸侯們享有的特權也需要一點點進行壓縮。
所謂「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諸侯特權的產生究其根源可以追溯到【紅鬍子】腓特烈一世時期。
他在位期間南征北戰,內壓部落公國,外吞勃艮第王國,六伐義大利,十字軍東征,極大加強了霍亨施陶芬王朝的皇室權威。
原本在他統治時期,帝國已經出現了走向中央集權的趨勢,然而腓特烈在東征途中的猝然離世加上其子英年早逝,使得霍亨施陶芬王朝建立世襲統治的計劃徹底失敗。
原本在將來殺回帝國重奪帝位的腓特烈二世被視為王朝復興的最大希望,可這位西西里國王顯然沒有什麼興趣當帝國的皇帝。
他的兒子亨利七世在帝國內一通瞎搞,導致諸侯怨聲載道,開始倒逼王權下放。
最終,腓特烈二世不得不簽訂《有利於教會諸侯的法令》和《有利於世俗諸侯的法令》,將腓特烈一世死後數十年間地方諸侯做大的事實搬到了檯面上,還以法律形勢承認了這一點。
從此,諸侯們各自為政的情況越發顯著,皇帝再也挑不起帝國這副沉重的擔子。
腓特烈二世死後霍亨施陶芬王朝的絕嗣危機引發的大空位期更是徹底鞏固了這一切。
根據後來的研究,這大概是現代德國和奧地利採用獨樹一幟的聯邦體制的根源,相比之下英法等老對手則更偏向中央集權體制。
查理四世的《金璽詔書》再次確認了這些特權,並且成為了帝國法律的集大成作。
在過去一百二十年間,這份詔書在每位不同的皇帝在位時期都被進行了不同的解讀。
查理四世時,人們關注的是帝國的領土邊界和特權彙編。
瓦茨拉夫時,人們關注的是選舉流程的正當性和教宗權威的退讓。
魯普雷希特時,《金璽詔書》成為皇帝與選帝侯平起平坐的法律先例。
西吉斯蒙德時,這份詔書又成了皇帝充當和平捍衛者、最高審判者和教會保護者的法律依據。
阿爾布雷希特二世統治時期,《金璽詔書》已經成了帝國法律的代名詞。
等到了拉斯洛的時代,他又該怎麼運用這份堪稱帝國基石的法典呢?
拉斯洛沉思良久,還是決定做出這樣一個違背祖宗的決定。
改革,改的就是這些過時的,沒那麼有用的東西。
對於《金璽詔書》的內容,有限的繼承是必須的,那些關於維持帝國穩定的關鍵法條決不能動。
比如禁止私自結盟、控制帝國城市、禁止世仇和私戰等條文,這些在帝國改革中都有涉及。
而大刀闊斧的改革同樣少不了——關於諸侯的特權,無論如何都要進行削減,甚至直接撤銷。
他們在領土上的權力不應該那樣絕對,至少也應該受到監督、限制和制約。
由於帝國幅員遼闊卻地理條件複雜,要實現完全的集權統治相對而言沒那麼簡單。
因此,拉斯洛計劃依照受他控制的大區來逐步完善對帝國各地的統治。
透過一個偽聯邦的形式先把一盤散沙的帝國聚攏起來,然後再徐徐圖之。
具體而言,新的改革會更加強調皇帝對大區的控制,以及大區對諸侯的影響。
而另一個顯而易見的改革方向正是關於選帝制度。
取締這一制度,撤銷選侯的獨家特權,建立永久的世襲統治,這是拉斯洛眼下最重視的目標。
不用想也知道,一旦他提出這樣的改革方案,所有帝國等級都會陷入巨大的恐慌和震驚。
延續了數百年的帝國傳統眼下要隨著帝國改革的深入而徹底扭轉,這對諸侯們而言無疑是很難接受的。
然而,這也並非不可能實現。
從普法爾茨宮伯和於利希-貝格公爵對他提及此事時的反應來看,他們多半是對於此事早有預料。
雖然表現出了震驚和牴觸,但態度並不算相當堅決。
尤其是在拉斯洛分別授予他們兩人大區總督的職位之後,他們的態度迅速軟化。
從他們的態度中也可以看出一些問題,那就是所謂「中立」的那些諸侯,他們對哈布斯堡王朝的「世襲統治」也許會感到壓力,並且在壓力下會選擇屈服。
本來不受他這個皇帝影響和控制的諸侯就已經比較少了,更別說其中最重要的兩位已經選擇了順從。
都說腓特烈二世和查理四世頒布這些增強諸侯權利的詔書是無奈之舉,是順勢而為。
拉斯洛卻偏偏走出了一條不同的道路。
既然形勢不利於建立強有力的帝國中央政府,改革也只能往分權線繼續推進,那他就用自己的辦法來扭轉形勢,然後再繼續推進改革。
目前來看這條道路上最困難的部分已經被他解決了。
既然如此,也該下定決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