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緩緩推移,轉眼來到了十月初。
伊比利亞半島的戰事仍在持續,葡萄牙人正在逐漸取得勝利,阿拉貢王國在西地中海的霸權如今岌岌可危。
利沃尼亞,立陶宛,莫斯科等北方諸國之間就諾夫哥羅德的問題也開始變得劍拔弩張。
羅馬教廷方面,在皇帝持續不斷的施壓下,教宗本篤十三勉強同意召開大公會議,時間又被往後推了幾個月。
就在這樣一個關鍵的時刻,那場萬眾矚目、決定帝國命運的緊急帝國議會在紐倫堡正式開幕。
大會首日的全體會議上,按照老傳統,選侯和諸侯們坐在皇帝跟前一排排長凳上,城市和下級貴族、教士的代表們則擠在牆邊,上百號人熱熱鬧鬧地填滿了老市政廳。
皇帝尚未登場,坐在最顯眼位置的選侯們就已經引起了大量的討論。
平日裡總是存在感極強的七位選侯現在變成了五位,三位宗教選侯,兩位世俗選侯。
其中,美因茨大主教正在皇帝的寶座旁等候,他將主持接下來的全體會議。
空缺的兩席分別是波西米亞國王和布蘭登堡選侯,這兩個頭銜現在掌握在皇帝自己手中。
過去,皇帝往往會派出代表來占據相應的席位,以行使他自身作為選侯的權利。
不過現在嘛,選侯身份對皇帝而言似乎已經沒那麼重要了。
一些諸侯對此開始幸災樂禍,尤其是皇帝的追隨者們,他們暗戳戳地譏諷著薩克森選侯恩斯特的愚蠢。
另一些諸侯則對穆爾豪森同盟的失敗心存同情,他們也知道大勢已去,但令人嚮往的「等級自由」依舊充滿了誘惑和號召力。
一些議論聲不經意間傳入了新任薩克森選侯阿爾布雷希特耳中,讓他感到如坐針氈。
他偏過頭看去,發現身旁的巴伐利亞選侯同樣身體緊繃、心緒不寧地坐著。
這勾起了薩克森選侯的好奇。
他先前才聽說巴伐利亞選侯前往行宮覲見了皇帝,在那之後帝國宮庭便公布了皇帝之女即將嫁給巴伐利亞選侯的訊息。
這樁聯姻在很多年以前就確定了下來,無論巴伐利亞選侯是主動或被動,他都被綁上了皇帝的戰車。
在這次帝國內戰中,這位選侯的表現也相當出色,完成了皇帝交給他的一系列作戰任務。
作為帝國選侯,又剛在戰爭中立了大功取得不少賞賜,而且馬上要成為皇帝的女婿,薩克森選侯實在想不到什麼能夠讓自己這位同僚焦慮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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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伐利亞選侯閣下,您在為這次的帝國議會而憂慮嗎?」
薩克森選侯的突然搭話讓巴伐利亞選侯愣了一下,他很快反應過來,點了點頭。
「皇帝陛下提前向我透露了這次大會的一些議題,包括由哈布斯堡家族世襲繼承皇位的提案。」
此言一出,兩位選侯又陷入了一片長久的沉默。
關於世襲繼承的話題,最近在帝國內部可以說鬧得沸沸揚揚。
普通的帝國臣民也許不太關注這個問題,但對諸侯,尤其是對選侯而言這可是個生死攸關的問題。
近來也不知是哪裡蹦出來一堆編年史學家和教會人士從故紙堆中尋求世襲制帝國的法理源頭,並且創作了大量的文章、書籍在帝國境內流傳。
下層帝國貴族和自由市最先接受了這樣的論調,人們甚至開始在公開場合抨擊選帝侯制度的不合理性。
諸侯們是最搖擺不定的群體,他們既畏懼哈布斯堡家族強大的實力,又對世襲制度持懷疑態度。
至於選侯,如果帝國轉變為世襲繼承,那麼他們最重要的特權將就此作廢。
這實在讓人難以接受。
「你已經同意了這項提案?」
儘管心中已經有了猜測,薩克森選侯還是懷著那麼一丁點期待問道。
巴伐利亞選侯點了點頭,臉上帶著無奈和一絲不甘。
與後起之秀韋廷家族和霍亨索倫家族不同,維特爾斯巴赫家族是比哈布斯堡家族和盧森堡家族都要古老的傳統豪強。
他們的家族是真出過皇帝的,而且近百年來也一直在重申其家族對皇位的主張。
只不過盧森堡家族和哈布斯堡家族勢力強大,對分裂的維特爾斯巴赫家族形成了絕對的壓制,這才造就瞭如今的局面。
可是,哪怕如今巴伐利亞重歸統一,哪怕選侯席位重新回到了巴伐利亞支系,選侯也依然看不到一丁點對抗哈布斯堡王朝的希望。
甚至可以毫不誇張的說,巴伐利亞的統一和選侯的席位都是皇帝帶著善意施捨給他的。
在這種絕對的實力差距面前,巴伐利亞選侯實際上也沒有別的選擇。
加上他本身就對皇帝懷有複雜的看法——早年間他做過皇帝的近侍,而後又多受皇帝恩惠,他實在難以做出違背皇帝的決定。
薩克森選侯神色一暗,心中只剩下滿滿的無力感。
恰在此時,一陣莊重的號聲響起,皇帝在幾位顧問的陪同下緩緩步入了人滿為患的市政廳。
與此前在法蘭克福開會時一樣,一大批全副武裝的帝國士兵也湧入了會場,在市政廳外還有更多嚴陣以待的披甲戰士。
原本嘈雜的大廳突然安靜下來,眾人爭先恐後地向皇帝行禮,選侯們和諸侯們也起身向皇帝表示尊重。
拉斯洛大大方方坐定在大廳中央的位子上,視線掃過大廳,接受了各個帝國等級的敬意。
「諸位都入座吧,自去年法蘭克福帝國議會後,已經過去的一年裡發生了太多改變帝國命運的大事。
我想你們應該都很清楚,危害帝國和平的非法同盟已經被解散,所有叛亂者都被繩之以法。
這是一個教訓,訴諸武力並非我本願,帝國內部的政治分歧也應該有更加合適的解決方式,那就是帝國議會。」
皇帝這番耀武揚威似的發言讓不少諸侯暗自腹誹。
那當初帝國議會決議無法透過的時候,到底是誰又是調動軍隊包圍議會,又是操縱美因茨大主教強行透過決議?
最後搞急了眼,皇帝又開始在帝國內製造分裂。
諸侯們也認同穆爾豪森同盟是奮起反抗暴政,可惜他們失敗了。
戰場上丟掉的可不止是士兵的性命,還有諸侯們抵抗的勇氣和決心。
反正皇帝取得了最終的勝利,而且是一場輕鬆寫意的勝利,他現在當然可以大肆宣揚自己愛好和平,只希望透過帝國議會來推動改革。
可是自從此前的披甲議會取得了不錯的效果後,皇帝就好像上癮了一般,居然又帶著上萬帝國大軍召開了一次帝國議會。
紐倫堡城市內外駐紮的那幾個帝國軍團可把遠道而來的諸侯們嚇得夠嗆。
這還只是皇帝帶在身邊的,奧地利、波西米亞和勃艮第的軍力無比龐大,遠遠不止這麼一點兒。
刀既然已經架在脖子上了,第二次反抗的機會顯然也並不存在,諸侯們除了順從還能做什麼呢?
拉斯洛觀察著台下各個帝國等級的反應。
很奇怪,他原以為自己這樣高傲的姿態會引起一些不滿,但諸侯們似乎一個個都想誇他有個性、有風骨。
果然拳頭大了說話就是好使,這也算是一條外交鐵律吧。
拉斯洛對此感到頗為滿意。
他隨即向一旁等候多時的貝特霍爾德示意,這位帝國宰相接過了主持工作:「正如皇帝陛下所言,武裝衝突只會損害帝國的和平,為所有臣民帶來不幸與災難。
因此,帝國議會、帝國政府和帝國法院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如今,帝國中央政府已然穩固,帝國司法體系初步完善,而最為關鍵的帝國議會也要進行一些調整。
依照皇帝陛下的吩咐,今後帝國議會應在某座帝國城市舉行常設會議,取代以往那樣不定期召開的方式。
諸侯們每年需要接受皇帝的召見親自參與一次大會,其他時間各帝國等級都可派出代表參加常設議會。」
這是拉斯洛為了安撫帝國等級,增強帝國凝聚力而採取的手段。
也是他為正式確立皇帝與帝國等級關係而做出的努力。
今後,他要徹底掌控帝國議會,既要保障帝國等級制度的協調,又不能使其發展壯大為二元對立中更為強大的一方。
而掌控帝國議會的第一步就是將其固化,然後再慢慢滲透。
這樣做的風險也有,那就是永久的帝國議會將會成為那些企圖危害帝國之人的首要目標。
他們的一些陰謀可以在帝國議會中施展。
不過對拉斯洛而言這根本沒什麼好擔心的。
他已經手撕了反對派組成的武裝同盟,現在難道還有什麼能威脅到他的統治?
反而如果不將各帝國等級聚集起來的話,他還不好操控和壓制這個龐大的帝國呢。
「常設議會?這不是選侯們的權利嗎?」
符騰堡公爵伯恩哈德低聲朝一旁的巴登公爵問道。
在沒有常設帝國議會的時期,皇帝與帝國各等級之間的協調實際相當困難,除了樞密院的支援以外,最好的解決辦法就是連續召集選侯院進行協商。
由於《金璽詔書》強制規定了每年一度的選侯集會,因此選侯院明顯有更多的機會參與帝國政務,選侯院因此被視作「帝國樞紐」。
不過現在來看,「樞紐」的作用也快要喪失了。
皇帝召集選侯院的主要目的是不顯得自身統治過於專制,但拉斯洛顯然已經沒有了這樣的顧慮。
因此,選侯在拉斯洛時代對帝國政治的干涉被壓制到了最低——即便如此他們還是帶來了許多麻煩。
現在好了,皇帝已經下定決心徹底取締選侯院的特殊地位了。
「皇帝陛下大概是為了展示他對帝國各等級的重視,也可能是對選侯們那些遭人嫉恨的特權感到不滿。」巴登公爵猜測道。
他倆的話一字不漏地傳到了前排的兩位選侯耳中,薩克森選侯的臉色馬上就變得難看起來。
可惜現在無論皇帝做什麼他們都沒辦法干涉了。
與兩位心情糟糕的選侯形成鮮明對比的是諸多對此頗感興趣的諸侯和下層帝國等級。
如果能夠持續參與帝國事務,獲得更多影響力的話,向皇帝進一步臣服也許並不是一件壞事。
懷揣著「不自由,毋寧死」這類想法的帝國等級終歸是少數,在當前的局勢下,誰還不想恭恭敬敬高呼一聲「凱撒萬歲」呢?
「除了常設帝國議會的議題外,還有兩個主要的議題——關於建立世襲繼承的統治、廢除選舉團制度的議題,以及撤銷等級特權,集中帝國外交政策和戰爭權力的議題。」
貝特霍爾德猶豫半晌才顫顫巍巍地宣讀完了帝國改革的核心議題。
議會大廳內立刻炸開了鍋,哪怕有皇帝在這裡壓著,人群也立刻變得嘈雜起來。
人們激烈地討論著,時不時還要摻雜幾句怒罵。
儘管拉斯洛的狼子野心可以說是人盡皆知,但諸侯們怎麼也沒想到皇帝居然就這樣光明正大地提了出來。
這兩個議題,一個針對選侯,要廢除他們選舉皇帝的權利,這相當於直接廢掉了選侯們最大的倚仗——他們從此不再有透過制定選舉契約來修改帝國憲法和從皇帝手中獲利的機會;
另一個明晃晃地針對所有帝國等級,要求取得帝國臣民的直接臣服。
此前,帝國議會掌控著同意帝國戰爭的權利,還有附帶的加征戰爭稅的權利,同時諸侯們享有獨立主權可以自由開展外交與帝國內外的勢力締結同盟。
一旦常設帝國議會召開,帝國內所有私人聯盟、貴族聯盟和城市聯盟都不再必要,各方可以透過長期協商解決幾乎所有問題。
而大部分帝國諸侯都不存在與帝國外部的外交聯絡。
他們最大的牴觸情緒來源於被拖入帝國戰爭的憂慮——一旦皇帝掌握了戰爭權力和外交政策,他們將不可避免地被捲入到一場由皇帝發起,整個帝國都參與的征伐之中。
在這樣的體制下帝國將會爆發出無與倫比的力量,任何一個歐洲國家都無法抵擋。
不過,往好處想,這將會構成一個針對帝國內外部戰爭的共同防禦同盟,這個巨大的同盟幾乎不可能使其成員受到損害。
在穆爾豪森同盟戰爭前後逐步屈服於皇帝威嚴的諸侯們率先接受了這些議案,而那些認為皇帝完全侵害了等級自由的諸侯們則憤懣不已,雙方就在這個議會大廳里爭論不休。
拉斯洛從寶座上起身,還沒開口說話,爭論的聲音就漸漸平息下來。
「如你們所聽到的那樣,我可以把話說得更明白一些,我是在要求你們宣誓效忠。
不是如過去那般走流程似的向被選舉出來的空殼皇帝效忠,而是向一位真正掌握力量且心存正義的羅馬皇帝效忠。
我將作為宗主和領主保護那些忠誠的帝國臣民,而那些追尋所謂『德意志自由』的蠢貨,你們大可以脫離帝國,放棄對我的誓言。
但是,你們必須記住,帝國軍隊不會放任任何一寸帝國領土脫離帝國的框架,一旦做出選擇,就沒有回頭路可走了。」
拉斯洛說完,也不管臉色不對勁的貝特霍爾德大主教和台下的眾多帝國等級,在顧問和親兵的簇擁下大步流星離開了大廳。
現場只留下大批面面相覷的諸侯和其他等級。
貝特霍爾德強忍著心中的不滿,宣布在晚些時候召開分院討論,隨後便解散了全體會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