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皇帝充滿挑釁意味的最後通牒過後，帝國議會依然按照章程分為三議院展開討論。
開幕大會上發生的事導致各個議院內部都產生了不小的分歧，氣氛也變得劍拔弩張。
最先對這諸多決議表示支援的是最不受人重視的第三議院，即城市院。
無論是世襲繼承還是臣服於皇帝對他們而言都不算什麼大事。
實際上他們在某種程度上已經達到了皇帝所要求的臣服標準，因此接受起來壓力並不會太大。
就拿最重要的帝國戰爭舉例，無論是對法戰爭、對奧斯曼戰爭還是帝國內戰，皇帝都向部份或者全體自由市攤派過戰爭稅。
在過去帝國戰爭的概念還沒有理清的年代，皇帝們最常用的手段就是向自由市增派特別稅來增加戰時收入。
一些城市會選擇以兵役替代，另一些抗旨不尊的城市則會受到帝國禁令的懲處，直到他們最終屈服於皇帝的權威，滿足其要求。
拉斯洛即位至今還沒有給城市下發過禁令，但是以此作為威脅要求城市滿足其要求的次數倒是不少。
最典型的比如雷根斯堡，市政府即便負債纍纍最後還是交上了那筆昂貴的土耳其稅。
這儘管很可能損害自由市對帝國的忠誠，但在貴族諸侯占據主導地位的帝國，自由市根本就離不開皇帝的庇佑。
他們需要皇帝的承認，在帝國中明確自身的地位，然後心安理得的接受帝國的庇護。
這是自由市存續下去的根本，它們承擔帝國義務，以此換取自身的獨立。
十多年前，美因茨便因為忤逆皇帝而被撤銷了自治特權，並且永久失去了成為自由市的機會；
不久前，那些在戰爭中為皇帝效力的邦國城市中有不少取得了帝國自由市的地位，這更壯大了第三議院群體，並且也增長了這些城市對皇帝的信任。
來自第三議院的支援令拉斯洛稍感欣慰，可惜的是第三議院的投票結果實際上並不能影響決議最終能否透過。
拉斯洛仍在猶豫是否要提升第三議院的地位，但在這次帝國議會上，他們顯然也只能充當旁觀者的角色。
真正重要的是上兩院的決議。
預料中應該發生在選侯院與諸侯院中的激烈討論並未上演。
在選侯們專用的那間小屋裡，拉斯洛與另外五位選侯圍坐在圓桌旁，布蘭登堡選侯和波西米亞國王的位置被空了出來。
拉斯洛以皇帝的身份參加了這場會議，他一個人就享有兩個投票權，等於說在討論開始之前就已經贏了一半。
也因為這樣的現狀，選侯們討論的熱情都受到了打擊，氣氛變得格外沉悶。
三位大主教心思各異。
貝特霍爾德希望建立一個皇帝與選侯共治的中央政府，現實情況距離達到這一目標已經越發遙遠，使他內心深感困擾和憂慮。
特里爾大主教約翰二世則完全站在了皇帝一方。
他當選特里爾大主教至今已經二十年了，這些年來他在帝國事務上一直與皇帝保持一致，同時在外部事務上依賴勃艮第。
這樣油滑的政策取得了非常顯著的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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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里爾大主教的領地得到了擴充套件和穩固，大主教所掌握的摩澤爾河流域的關稅特權也得到了加強和確認。
他在美因茨戰爭中對抗普法爾茨，又在法蘭西遠征中增援皇帝。
除此之外，他還主持了查理，瑪麗和克里斯多福的加冕禮，這倒也符合特里爾大主教作為勃艮第王國宰相的身份。
他的兩個侄子分別接任洛林公爵和巴登公爵，另一個侄子在低地得到了烏得勒支輔理主教的職位，已經被內定為下一任烏得勒支主教。
此外，他的侄女嫁給了拿騷—迪倫堡家族的布雷達領主恩格爾伯特，從而使巴登家族的影響力向低地深入，這場聯姻還使巴登家族與皇帝和羅馬王的寵臣拿騷—迪倫堡伯爵約翰五世結成了緊密的聯盟。
就像恩格爾伯特和約翰五世兩兄弟一位在低地宮廷效力，一位在帝國宮廷效力那樣，巴登家族主支的三兄弟和他們的兩位分別擔任梅斯主教和特里爾大主教的叔叔也分別效力於皇帝和羅馬王。
這一系列安排和抉擇使巴登的策林根家族成了萊茵河流域最強大的帝國諸侯家族，沒有之一。
這一切都源自於皇帝的恩惠和支援，作為族中長者的約翰大主教給自己的侄子們樹立了不錯的榜樣，他到目前為止也沒有改變立場的打算。
除了因為與皇帝一貫以來的友好關係外，約翰二世作為帝國內最重要的教會改革派大主教在教會事務上與皇帝有不少共同語言，這更進一步堅定了他對皇帝的支援。
由於這位大主教的立場沒有任何搖擺的空間，他反而成了在場幾位選侯中最輕鬆的那一位。
像巴登這樣把整個家族的勢力全部押寶皇帝的在整個帝國都不多見，幸運的是他們賭對了，也因此得到了極其豐厚的回報。
相比之下，黑森的情況就糟糕多了。
先前亨利方伯還在對法戰爭中支援皇帝，並且親自動手終結了維特爾斯巴赫家族對科隆大主教職位的把控，將弟弟赫爾曼扶上了大主教寶座。
結果一轉眼亨利就成了帝國叛賊，馬爾堡領地喪失半數，他本人也淪為了階下囚。
若不是赫爾曼一力死保，及時止損，黑森家族無疑將承受更加沉重的損失。
面對皇帝的野心，赫爾曼大主教心情複雜，但是也無心反抗。
至於剩下的兩位世俗選侯，他們都沒有太多的選擇。
「陛下，關於世襲繼承的問題，我們是不是應該再討論一下？」貝特霍爾德看了一圈，發現好像大家都沒什麼意見的樣子，只能自己站了出來。
拉斯洛頗為不滿地瞥了這位突然變得扭扭捏捏的宰相一眼。
好在此前他提名的美因茨輔理主教亨利·馮·符騰堡透過適當的運作已經正式入職。
亨利是符騰堡公爵小埃伯哈德的親弟弟，過去又擔任過阿道夫大主教的助手，可以說是既有履歷又有忠誠。
他當初之所以沒有接替阿道夫的大主教之位是因為半路還俗，在老爹烏爾里希五世戰死瑞士後又回家繼承了一塊領地。
結果，這塊領地先是受到了被廢黜的前符騰堡公爵大埃伯哈德的覬覦，又在戰爭後被割讓給了奧地利——因為這塊領地恰好夾在外奧地利和弗朗什孔泰之間，是一塊幾乎被奧地利穩吃的飛地。
作為對他的補償，皇帝付給他一筆豐厚的獎賞，並且重新將他塞回了美因茨輔理主教的位子。
無奈的亨利只能含淚再次加入教會，被迫成為內定的下一任美因茨大主教和未來的帝國宰相。
鑑於貝特霍爾德目前表現出來的搖擺不定，拉斯洛甚至開始考慮讓亨利提前上崗。
不過，貝特霍爾德的能力還是值得肯定的，在他主政帝國樞密院期間為拉斯洛減輕了不少帝國政務的負擔。
年輕人有幹勁，加上貝特霍爾德這人年少老成，一個人能幹幾個人的活，讓拉斯洛省心不少。
可是到了現在這個敏感的關口，他的立場好像出了點問題。
「還有什麼值得討論的？如果哈布斯堡家族無法得到皇冠，帝國會變成什麼樣子你們心裡應該有數。」拉斯洛駁斥道。
他現在已經不吝用此類警告的口氣與他們進行討論了。
形勢已經完全反轉，他好聲好氣跟這些選侯們共處了二十年，不就是為了現在這個時刻嗎？
一個人總不可能軟一輩子，尤其是當他掌握絕對力量的時候。
以前，那是他修養好，懂得分寸，善於把握矛盾的邊界。
至於現在？去你娘的克制、保守、妥協、懷柔。
他還是會用到這些手段，但那是作為帝國君主的恩賜，而不是對等談判雙方作為交換的讓步。
貝特霍爾德被嗆了一下，重新組織了一下語言後硬著頭皮說道：「當然，沒有人質疑您和您的家族崇高的威望和強大的實力。
只是，選舉皇帝本就是《金璽詔書》中規定的帝國傳統，從帝國創始至今已延續數百年。
而且，關於七選侯席位的分配和選侯們所享有的特權，難道您打算全部廢除嗎？
帝國君主的選舉還與聖座有關，您是否考慮過教廷方面的態度？」
「如果傳統使帝國越發虛弱和混亂，我們就必須創造新的法令和制度來將其取代，你作為帝國改革的推動者之一應該首先明確這一點。
至於選侯們的特權，你們也知道，自從《金璽詔書》頒布後那些越界的權力就飽受非議。
我必須限制選侯的特權，尤其是在司法方面，而經濟方面的優待和禮儀上的尊重，我可以予以保留。
還有教廷，這件事我已經與教宗進行過初步討論，我會想辦法讓他做出正確的判斷和決定。」
拉斯洛已經下定了修改《金璽詔書》的決心。
貝特霍爾德沉默半晌，又看了看神色各異的選侯們，見還是無人表態，只得無奈地嘆了口氣。
「陛下，我不能確定您那套脫離帝國等級制度的改革構想會給帝國帶來怎樣的未來，不過您現在是整個帝國乃至基督教世界的守護者，我願意相信您的選擇。」
話鋒一轉，這位帝國宰相已經公開表達了對皇帝的支援。
他此前一直致力於將帝國打造為大號的瑞士邦聯，使德意志人重拾勇氣與團結，在選侯們的引領下使帝國走向強盛。
可惜這樣的政治觀念在皇帝的一系列文治武功面前就顯得有些多餘了。
過去選侯們聯合起來的力量的確足以壓倒皇帝，可是隨著哈布斯堡家族一系列聯姻和戰爭擴張後，實力平衡已經被徹底扭轉。
貝特霍爾德最終放棄了掙扎。
起碼還有一點值得欣慰，那就是他宣揚的「絕對穩定」、「依法治國」和「中央政府」的理念與皇帝的改革思路不謀而合。
在貝特霍爾德之後，特里爾大主教和巴伐利亞選侯也立刻表態支援，剩下的科隆大主教和薩克森選侯並未糾結太久。
三項核心決議很快就在選侯院以絕對多數透過。
而在諸侯院，關於永續帝國議會的決議倒是很輕鬆就透過了。
諸侯們樂於得到更多參與帝國政治的機會，哪怕只是一個扯皮較勁的場所，那也能夠增強他們的帝國認同。
只是在關於「世襲繼承」和「撤銷特權」的問題上，討論暫時陷入了僵局。
拉斯洛和克里斯多福分別指派了一位代表出席世俗諸侯院的討論，透過那些早已向皇帝臣服的諸侯和由下層貴族組成的貴族評議會的支援，該院的討論最終以透過這兩項決議告終。
諸侯們不得不承擔一般封建契約所要求的經濟、軍事和外交義務。
上一次帝國諸侯們承擔這樣的義務還是在巴巴羅薩時代，距今已有近三百年。
相比起世俗諸侯院這邊大多是由武力威懾所導致的麻木，教會諸侯院這邊直接發展為了一場激烈的辯經。
作為皇帝代表主持教會諸侯院的皇家顧問、薩爾茨堡大主教西克斯圖斯直接掏出了一份幾乎被列為教會禁書的論著《論皇帝與教皇的權力》。
這份論文與威尼斯教士創作的《論教皇的最終權力》相互駁斥。
前者認定皇帝是世俗世界的領袖，而教宗的權力只應局限在精神層面，後者則大言不慚地宣稱教宗應該是至高無上的君主。
隨著時代發展，這兩篇二三十年前寫就的論文又被翻了出來，並且成為了「新吉伯林主義」和「新圭爾夫主義」的基石。
前者旨在建立覆蓋整個基督教世界的「皇帝黨」派系，要求所有基督教君主都向皇帝臣服，後者則主張加強教宗的世俗權力。
從目前的情況來看，「新吉伯林主義」所宣揚的普世帝國理論在帝國更受歡迎，而對立的一方則幾乎完全失去了聲音。
類似的法律哲學其實一直存在，只不過近年來變得更受重視，這其中也有拉斯洛暗中推動帶來的影響。
最終，還是皇帝黨在教會諸侯院占據了上風。
作為皇帝黨辯論主力的維爾茨堡主教舍倫貝格生動地向同僚們描述了「尼科拉豪森朝聖」的故事。
皇帝毫無疑問可以幫助帝國教會解決一切異教徒和異端的威脅，難道教宗有這樣的能力嗎？
皇帝的軍隊可以暢行無阻地進入羅馬，難道教宗的軍隊也能夠不受阻礙地拿下維也納？
考慮到胡斯派和其他異端肆虐所帶來的威脅，以及皇帝對改革帝國教會的支援，教會諸侯們最終也決定支援皇帝。
與上一次法蘭克福披甲議會上爭論不休，遲遲難以透過的諸多改革決議不同，這一次的帝國議會在一個星期內就透過了三項最重要的核心決議。
剩下的就是一些細枝末節的小問題，帝國議會的參與者們並未浪費更多的時間。
在新透過的決議中，哈布斯堡家族的得到了自動取得「羅馬人的國王」這一頭銜的權利。
就像卡佩王朝透過世代父子相承最終取消法蘭西國王選舉那樣，皇帝現在也可以在活著的時候指派自己的繼承人為羅馬王。
經歷過教宗加冕後，「羅馬人的國王」就會變成真正的羅馬皇帝。
這是一道必備的程式，不過今後是否會做出修改還得看拉斯洛與本篤十三的談判結果。
選侯們保留了自己的尊位，並且繼續履行他們在皇帝加冕和帝國宮廷中的義務，以此表明他們支援並「選擇」了皇帝。
諸侯們則被迫交出了參與帝國外交和決定帝國戰爭的權利，作為回報皇帝承諾保障他們的其他權益。
常設的帝國議會被選定在了紐倫堡，這是對這座忠誠自由市的回饋。
後來人們以此為依據判定紐倫堡是帝國法理意義上的首都，不過當時並沒有人認同這一點。
由於帝國議會從此不再閉幕，關於這次大會的告別書製作也面臨一個巨大的難題。
沒有告別，怎麼做告別書？
最後還是拉斯洛拍板，授意製作了《最終的帝國告別書》，記載了這次帝國議會的全部成果。
隨後，這份取得所有參會者署名的告別書被收錄到拉斯洛即位後開始編纂的帝國告別書合集中——這份合集被冠以《帝國法令集》的名頭，收錄了這二十年間所有帝國改革的成果。
就像法蘭克福選舉大廳里的《金璽詔書》那樣，《帝國法令集》的副本被存放在了紐倫堡的帝國議會大廳中，原件被帶回了維也納。
二者不同的地方在於，《金璽詔書》已經不會再發生變化，而《帝國法令集》卻會一直更新下去。
今後帝國議會做出的所有決議不再以帝國告別書的形式記錄，而統統以帝國法令的名義推行。
這些法令理論上與皇帝和帝國樞密院製作的帝國法令享有同樣的效力。
而這一切的前提是皇帝擁有最終裁定的權力。
就這樣，原本作為論壇的帝國議會也開始擁有了一些真正具備價值的職能。
繼那場盪氣迴腸的帝國內戰後，緊隨而來的帝國議會也以一個比較完美的結局收場。
至於這些已經透過的決議今後將如何執行，那就是以後拉斯洛該解決的問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