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國議會在拉斯洛的強勢主導下取得了突破性的成果。
不過,這些決議能否順利推行下去才是問題真正的關鍵。
諸侯們逃命似的離開了紐倫堡,不少人走的時候還在罵罵咧咧。
這次的帝國議會散場那天,不知有多少人開始詛咒皇帝早逝,或者哈布斯堡家族斷子絕孫。
雖然從目前的情況來看,哈布斯堡家族不太可能突然血脈斷絕,但帝國歷史上斷絕的王朝血脈可不少。
皇帝做了這麼多缺德事,說不定就會受到上帝的懲罰呢?
拉斯洛倒也不是不知道那些心懷憤懣的諸侯是怎麼想的,但他畢竟沒法從精神層面使所有人順從。
最好的辦法當然是交給時間。
熬死這代人,熬死下一代,幾十年後再看,帝國的臣民恐怕也就不會這麼在意如今發生的巨大變革了。
關於世襲繼承的實行恐怕得等待皇位交接的時候再看,但是關於永續帝國議會和撤消特權的改革就大不相同了。
常設議會的底子在這場「最後的帝國議會」結束時就已經打好了底子。
不少諸侯直接委派親信顧問留在了這座城市,並且開始代表他們出席定期召開的常設議會。
這使得紐倫堡成為唯一一座擁有兩個帝國中央機構的自由市,分別是帝國金庫和常設議會。
在率領大軍離開紐倫堡之前,拉斯洛專程拜訪了這兩個機構。
在常設帝國議會正式開啟的第一日,他與美因茨大主教親自主持了一次全體會議。
雖然仍有許多帝國等級缺席,但到場的代表也涵蓋了帝國的大部分領土。
在經過長篇大論的演講後,拉斯洛甩出了幾個議題。
其一是本年度帝國稅收的稽核和催繳,其二是討論對莫斯科的戰爭。
除此之外,美因茨大主教還將原本由帝國樞密院負責的幾大類議程都擺了出來。
帝國戰爭和帝國防務是最核心的議題。
然後是帝國財政的審批和監管,包括常規帝國公捐稅的討論,諸侯攤派皇帝的公債,各領地貿易關稅和通行費的徵收規則協調,還有帝國貨幣的統一監管。
軍事與財政是一個政治實體最重要的兩大指標,議會都對此擁有討論權,並且可以嘗試推動立法。
但是立法同意權和最終執行權則由皇帝和帝國樞密院掌握。
除了這兩個大議題之外,還有諸如宗教爭端和教會事務、帝國司法事務、邦國權益與糾紛和帝國行政事務等諸多議題。
討論的範圍涵蓋了帝國政治領域的方方面面,又由於參與者包含絕大多數重要的帝國等級,看上去好像挺有用。
不過,在拉斯洛看來這也不過就是個放大版的樞密院,說難聽點議會甚至還不如樞密院,因為後者更靠近他這個權力核心,是掌握有一定實權和影響力的。
今後的帝國議會要想透過的決議不形同虛設,首先就需要他這個皇帝點頭認可。
這個議會最大的作用就是用來長期討論帝國內部的核心矛盾,即分攤成本的問題。
軍費、稅收和兵員,拉斯洛都需要從諸侯和自由市手中汲取,要是吸血吸多了對帝國而言有害無益。
有了帝國議會,諸侯、自由市將擁有一個轉嫁負擔,調節自身稅賦的機會。
拉斯洛並不打算把帝國的臣民往死路上逼,因此維持帝國義務的動態平衡還是很重要的。
現在每年的公捐稅額度上調到了二十萬弗羅林,而拉斯洛自己治下的領地就承擔了將近一半。
雖說這些稅最後都要由他來分配,但哈布斯堡家族是實打實用自身的財政基礎撐起了帝國政府最困難的那幾年。
如今總算是苦盡甘來了。
看著美因茨大主教熱情高漲地與等級代表們討論帝國常規稅攤派和徵收的問題,拉斯洛感到頗為欣慰。
這貝特霍爾德雖說思想上偶爾會發生滑坡,但是在辦實事方面是真沒得說。
現在帝國樞密院還欠了皇帝近兩萬弗羅林的債務,這主要因為去年的帝國稅收隨著法蘭克福披甲議會的召開而大幅縮水。
如果不找皇帝借錢,貝特霍爾德險些連手下兩百多名文員的工資都發不出來。
這其中也有相當一部分原因是皇帝為自己掌握的帝國宮廷法院批了超額的預算。
不管怎麼說,只要今年這二十萬弗羅林的稅能夠收上來,那帝國政府還債也好,維持也好,都不成問題。
甚至可能還有餘財會以「貼補帝國宮廷」的名義直接匯入皇帝的私庫,前提是皇帝不再繼續擴張帝國政府。
關於永久公捐稅的問題,討論可以說是相當激烈。
代表們你一言我一語,似乎都對帝國事務頗為上心。
不過拉斯洛又豎起耳朵仔細聽了幾句,原來這些傢伙全都在請求削減自家在《帝國等級名冊》上被分配的兵員和稅收額度。
無論是邦國代表還是自由市代表,無一例外都在哭窮。
帝國上下近三百個政治實體,按照地位從高到低、實力從強到弱進行攤派,雖然可能是存在一些小瑕疵,但拉斯洛可不相信這幫子精明的傢伙是真沒錢繳納帝國捐稅了。
波西米亞和奧地利的稅收單拎出來都不止二十萬,他在整個帝國只徵收二十萬簡直是不要太仁慈了。
至於底層民眾的那些抱怨聲,恐怕也是因為諸侯們藉機伸張自身的統治權鬧出來的么蛾子。
這些問題今後都得好好整治一下。
拉斯洛正思考著呢,突然聽到討論的話題發生了變化。
「大主教閣下,據您所說,陛下已經決心對莫斯科大公發動戰爭以保護漢薩同盟在諾夫哥羅德的貿易權。
如果這是改革後由皇帝陛下主導的第一場帝國戰爭,那麼關於帝國各等級在這場戰爭中的協調和排程問題,陛下到底打算如何解決呢?
向我們這些帝國的成員們攤派兵員和軍費,難道就為了呂貝克的幾座商棧?我想沒人會接受這樣荒唐的要求。」
突然發難的是來自奧格斯堡的代表。
作為施瓦本數十座自由市的頭頭,南德意志的貿易中樞,奧格斯堡自由市的態度還是相當重量級的。
這位代表拉斯洛甚至認得,是韋爾瑟家族的人,富格爾的合作夥伴,奧格斯堡第二大豪商。
雖然名頭很響亮,但韋爾瑟家族和其他所有奧格斯堡金融寡頭加在一起資產都趕不上乘著東風起飛的富格爾家族。
只不過因為兩家一貫保持著友好的關係,他們分享了奧格斯堡的市場和政府權力。
作為一個銀行家,韋爾瑟看問題的方式就相當功利。
與莫斯科大公國產生衝突的實際只有漢薩同盟,準確來講是呂貝克。
至於北方的那什麼利沃尼亞騎士團,里加大主教之類的,大部分帝國等級壓根不在乎也不了解他們的存在。
若說條頓騎士團對帝國北方的影響力足夠深,威脅也不小,併入帝國還可以稱得上一件大事,那利沃尼亞的加盟就完全無所謂了。
有他們沒他們帝國都照樣強大。
而無論是漢薩同盟還是利沃尼亞,跟他們這些位於帝國南部的自由市和邦國壓根沒有一點關係。
跟莫斯科大公國作戰怎麼聽都像是一個開玩笑一般的決定。
而且,皇帝應該很清楚,不斷擴張的富格爾商會已經與低地方面搭上線了,現在與漢薩同盟的關係相當緊張。
富格爾不斷擴張著其商業帝國的版圖,雖然在布匹貿易上遭到了漢薩同盟的碾壓,但是在銅出口領域,得益於皇帝的鼎力支援,漢薩同盟反而落了下風。
這種情況下讓他們這些奧格斯堡的商人去賣血支援漢薩同盟對莫斯科大公國的戰爭,當他們是做慈善的嗎?
韋爾瑟意味深長的視線越過貝特霍爾德投向坐在高位的皇帝。
北方人和南方人就是尿不到一個壺裡去,你要說團結,防禦性的戰爭他們肯定鼎力支援,但是這場戰爭由貿易爭端引起,性質其實很難界定。
說白了,就以莫斯科大公國與帝國之間的距離,這完全可以看作一場展示帝國霸權的侵略戰爭。
皇帝也是吃飽了撐的搞這個。
韋爾瑟的一番話很快引起了廣泛的共鳴。
除了漢薩城市,嚴格來講除了文德地區和普魯士地區的幾座核心漢薩城市以外,根本就沒有帝國等級在乎莫斯科大公國到底有沒有兼併諾夫哥羅德,有沒有斷絕與帝國的貿易。
如果皇帝不提,在場甚至有一些連莫斯科大公國是啥都不了解的人。
你難道能奢求一個法語區來的代表學習有關羅斯人的知識嗎?
「話可不能這樣講,韋爾瑟先生,你這套說法完全忽視了帝國作為一個整體的基本原則。
我請問,如果有一天敵人從南方入侵帝國,封閉了阿爾卑斯山所有的商道,而其他的帝國成員都對此無動於衷,你們還坐得住嗎?」
甚至沒等拉斯洛開口,才思敏捷的貝特霍爾德一個反問就將質疑聲給壓了回去。
此話一出,不止是韋爾瑟,其他自由市和邦國的代表們也試著帶入那樣一種境況。
奧地利-威尼斯戰爭期間,奧格斯堡與北義大利的貿易幾乎被切斷,那段時間不知多少小商人家破人亡。
這還只是一場區域性戰爭造成的影響。
貿易爭端和領土遭到入侵一樣也是帝國遭受損害的一種形式。
「大主教說的不錯,你們要知道我所建立的這個全新的帝國秩序旨在維護所有帝國臣民的利益不受到損害。
如果哪天你們也遭遇了這樣的困境,我同樣會領導帝國挽回你們的損失。
而且,這場戰爭主要由莫斯科大公與波蘭國王、利沃尼亞騎士團展開,漢薩同盟會自行提供援助。
帝國所需要提供的不過是一些志願兵員,也許需要分攤一小部分軍費,這個數額絕非難以承受。」
拉斯洛站了出來,一番豪言壯語和誠懇的許諾將代表們的顧慮打消了大半。
「諸位,今日你們對呂貝克施以援手,將來我們也一定會做出報答。」呂貝克的代表眼見皇帝都親自站台,趕忙出來表態。
諾夫哥羅德的皮毛和蠟是暢銷商品,也是漢薩貿易航線中不可或缺的一環。
這段時間以來他們只能向西歐輸送利沃尼亞和普魯士的穀物,每一趟航運的利潤都遭受打擊。
為了取得最大的貿易利潤,呂貝克人是向來不吝訴諸戰爭的。
1430年代,丹麥徵收海峽稅,以呂貝克為首的漢薩城市干翻了丹麥人,在《沃丁堡條約》中鞏固了漢薩城市在北歐三國的貿易特權,廢止海峽通行費,並且直接導致丹麥國王埃里克七世被廢黜。
1440年代,低地商人意圖染指波羅的海貿易,在勃艮第大公的支援下,低地諸邦對漢薩同盟宣戰。
雙方在海上打得頭破血流,最終由《哥本哈根和約》終結紛爭,低地人得到了進入波羅的海經商的機會,呂貝克首次遭受沉重打擊。
兩年前的烏德勒支集會上,由拉斯洛牽線搭橋,漢薩同盟與英王愛德華四世簽署《烏德勒支和約》。
雙方結為同盟共同對抗蘭開斯特家族的勢力,隨著英格蘭內戰結束,英格蘭-漢薩戰爭也以漢薩同盟恢復在倫敦的全部貿易特權告終。
從丹麥到低地,再到英格蘭,只要敢於損害同盟的經濟利益,漢薩同盟向來都是重拳出擊。
上一場仗才打完沒過多久呢,一直以來都相當穩固的諾夫哥羅德現在又出了問題。
呂貝克的海商們是有苦說不出,他們只是想做一點倒買倒賣的賺錢生意,怎麼到哪都碰壁啊?
也就是皇帝心善,居然願意為這事替他們出頭,那漢薩諸城自然是要拿出十足的幹勁。
看到皇帝和當事人都這麼說了,代表們也就沒再對此事提出質疑。
當日的帝國議會休會後,拉斯洛一回到行宮便召見了王室商人格奧爾格·富格爾。
此前格奧爾格就提及希望將銅礦貿易拓展到諾夫哥羅德。
為此,他甚至制定計劃,打算在匈牙利和波西米亞邊境的喀爾巴阡山區的一處山口開闢新的商路,以便將斯洛伐克的礦產直接運往西里西亞,然後經水運至斯德丁或但澤,再走波羅的海航道至北方。
此前的商路要繞一大圈先去維也納,賣往北方的銅並不算多,但北方卻潛藏了一個相當大的市場。
這份計劃有兩個致命的缺陷。
其一是開闢新路需要得到皇帝的同意和支援,畢竟這是匈牙利和波西米亞兩國的跨境商路。
其二是開啟諾夫哥羅德市場的問題——富格爾家族派去談合作的使者遭到了莫斯科大公明確的拒絕。
當得知富格爾是在為皇帝經營產業後,伊凡三世直接驅逐了使者。
面對這樣的情況,拉斯洛也別無他法,只能試著跟伊凡三世干一場了。
打輸了就算了,打贏了的話,事情也很簡單。
開門,自由貿易!
在綜合分析過此事,又與帝國議會的代表們談過以後,拉斯洛最終同意了富格爾的新計劃。
這種一舉多得的事無疑是拉斯洛的最愛。
從目前的情況來看,這諾夫哥羅德他說什麼也得試著保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