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二月,維也納政府與各地貴族、教士、市民和農民的溝通幾乎沒有停過。
來自各地的請願、上訴紛至沓來,險些讓拉斯洛對處理政務產生厭倦的情緒。
在習慣法條文上的爭議算是老生常談,每當帝國的法官們費盡心思統一了一方面的法律,馬上又會冒出一大堆五花八門卻旨在應對同一件事的「習慣法條」。
所有人都在談論著「祖宗之法不可變」,最後的結果就是很多問題要吵上幾周甚至數個月。
拉斯洛只在一些最關鍵的問題上發表自己的看法,剩下的基本都交給專業的法官和律師們去處理。
原本為制定邦國法律而不定期召開的地方等級議會逐漸變成了每隔一段時間召開一次,雖然無法一次性透過大量適用於全部領地的刑事和民事法律,但是每次會議或多或少都會有些收穫。
在對莊園習慣法討論的延伸中,市民們的訴求也得到了尊重。
其中,成熟的商業法律和統一度量衡的問題受到了最多的關注,尤其是後者對於商業的發展而言可謂是極其關鍵。
拉斯洛藉此機會打算將在維也納通行的標準推廣到整個奧地利,關於長度、容量、面積、重量的單位都需要得到確認。
不過,這甚至比普及法律還要艱難,因為新的標準對維也納以外的人而言並不熟悉,而且相當麻煩。
雖然過程很艱難,但拉斯洛的詔令已經得以在更多的下奧地利城市中推廣。
這算是拉斯洛在視察下奧地利領地情況時發現的一個小驚喜。
為了逃離堆積如山的文書,拉斯洛不惜頂著冬末的寒潮組織了一次小規模巡遊。
他帶著妻子和孩子們,在一些顧問和護衛的陪同下離開了維也納,隊伍沿著多瑙河一路向西出發,沿途經過了好幾座已經基本完成改造的皇室莊園。
在魏特拉王室城堡,帝國宮庭受到了非常熱情的款待。
為了招待皇帝,城堡守衛康拉德·齊肯多夫準備了許多野味,包括雞,野鹿,還有不久前才從魚塘里撈出來的鱒魚。
酒足飯飽後,拉斯洛便拉著康拉德騎馬離開了城堡,打算在這個經營良好的轄區內逛一逛,了解一下具體的情況。
「這塊地去年的收成怎麼樣?」
一出城堡,拉斯洛就看見了大片引渠水灌溉的田地,在一個面積不小的池塘邊還有牧羊人正趕著羊群。
田野仍處在封凍狀態,可以看到小麥早已經完成了播種。
莊園裡的農舍上空到處飄著黑煙,人們大多都縮在屋子裡進行春耕前最後的準備。
「很不錯,陛下,在我管理這片轄區的兩年內,耕地的面積幾乎翻了一倍,每塊份地的產出也有了顯著的提升。
現在,城堡周圍的大莊園每年光是產出的農作物價值都超過了三百弗羅林。」
康拉德毫不掩飾自己的得意,向皇帝炫耀著他傲人的業績。
此前他本只是一位維也納的富裕市民,因為家族的一些關係,在皇帝的宮廷里混到了職位。
為了實現階級的躍升,抓住那渺茫的機會成為真正的貴族,他替皇帝干起活來非常賣力。
拉斯洛對此卻抱有一些懷疑。
無論怎麼說,這個提升的量也太誇張了吧?
「這個莊園我幾年前也來過一趟,人口應該沒有太大的變化吧?如果情況真如你所說,人手恐怕不夠用吧?」
「最開始的時候的確存在這樣的問題,還是靠著從外面招攬僱工才撐了過去,現在來看就完全不成問題了。
自從您的新指示下達後,不僅是我們這兒,還有周邊的幾處皇室莊園都開始收回那些佃農的份地。
現在我手裡就集中了這座莊園超過七成的土地。
那些農民們最開始還挺抗拒,不過後來簽下了僱工合同之後,他們又不再反對新政策。
藉助宮廷總理府批准的撥款,我採買了六十匹耕馬和配套的鐵犁,組成的十五個犁隊可以耕種三十塊份地。
這已經超過了一個標準騎士領的規模,而我們只需要不到五十個人便可以完成所有的耕種和收割工作。
剩下的那些失去土地的農民,我們為他們找到了更多的崗位,一些人去放牧,剩下的在池塘里養魚和捕魚。
女人們集中起來進行一些粗略的紡織工作,有時候她們也會承擔漚肥,割草和收集木柴之類的活。
如果還是按照原本的規模來生產,那麼有六成的人會因為找不到工作而被逐出莊園。
我儘可能擴大了耕地和牧群的規模,這也算是為附近的濟貧院減少了些壓力吧。」
康拉德侃侃而談,極力在皇帝跟前表現著自己的才幹。
就連拉斯洛也不得不承認,像他這樣幹活乾淨利落,而且弄得明明白白的人的確不多見。
至於那些世代生活在這片土地上,過去是農奴,後來是佃農,現在是僱農的農戶們都經歷了怎樣巨大的變故,拉斯洛實在無法多想。
那些被淘汰的人口,如果不能在其他地方找到一份安穩的工作,最後恐怕多半只有兩條路——要麼逃進城市摸爬滾打,要麼逃往沒有施行類似變革的莊園求生。
如果是第一條路,危險係數非常高,一旦出現什麼意外可能一家子人都會遭遇滅頂之災。
如果是第二條路,恐怕這些可憐人又不得不獻出一家人的「自由」,換取一份安穩的份地作為生存的保障了。
「你的工作做得的確不錯,那些自願或是被迫放棄土地的農民,一定要給予適當的補償,最好能夠支撐他們開啟新的生活。
我的本意並不是讓臣民們流離失所,你應該清楚這一點。」
「當然,您的仁慈會被人們傳頌。」
拉斯洛的話並沒有被康拉德放在心上。
畢竟對皇室領地內的莊園、礦場和其他資源生產進行改制的命令都是皇帝親自下達的。
可以看出皇帝對效率、收益最大化的追求和他那些新奇的想法之間有明確的對應關係。
所有對皇室莊園的投資只有一個最基本的原則——用更少的人手來生產更多的產品。
一手降本增效最佳化生產結構,已經使許多皇室莊園得到了驚人的發展。
從多年前開始許多皇室莊園就已經開始大批次訂購耕馬、鐵製農具,投資建設水渠、堤壩和大型水力磨坊。
農民們自己手裡那點生產工具已經沒什麼存在的必要了,只要有青壯年提供的勞動力,配上皇帝提供的新型耕作方法和好用的牲畜、工具,以往三個人幹的活現在只需要一個人就能幹完。
所以,淘汰掉一部分人口,農業用地的擴大和公有地的侵占幾乎是必然發生的事。
可惜這些事康拉德又怎麼好當著皇帝的面說出口呢?
他也聽說了此前皇帝對貴族侵占村莊、莊園公有地是持反對態度的,並且對此進行了譴責。
但是,莊園畢竟不像礦場,要賺錢總是免不了圈地的,都圈起來才好分工,才好擴大生產的規模不是?
哪怕皇帝這時候表現出對農民的同情,等到年底看到報表上年年增長的皇室領地收入恐怕還是會笑得合不攏嘴。
一陣寒風吹來,拉斯洛打了個寒顫。
他勒住馬,隊伍停在了平靜的池塘邊。
「這是您透過合同租給我的池塘,我每年向您上交一半的漁獲,去年是四百條鱒魚,今年養的多些,您能夠分到五百條鱒魚。
這些漁獲在四旬齋期的時候賣了個好價錢,總共六十弗羅林,已經記在了您的莊園帳簿上。」
拉斯洛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可不缺魚吃,像是穆爾茨河谷、米爾施塔特湖這些大型的漁場每年都要給他進獻上千條淡水魚。
奧地利的莊園養魚還算少的,南波西米亞的貴族們是真的以養魚為樂了。
他依稀記得有一位南波西米亞貴族自己寫了一本關於養魚技巧的小冊子,在波西米亞傳的挺廣的。
當地幾乎每個村子和莊園都會挖掘池塘,既方便灌溉,又方便養殖。
魚這東西可是緊俏貨,這主要歸功於基督教奇妙的齋戒傳統。
說是不讓吃肉吧,可是魚肉卻不算肉,這個小小的漏洞帶來了巨大的商機。
每年一到四旬齋期,魚類的銷量就會迎來暴漲。
根據《大特權書》規定的漁獵特權,奧地利絕大部分獵場和漁場名義上都是大公的私人財產。
在將奧地利眾多歸屬於他的漁場承租出去後,拉斯洛最初兩年幾乎收到了吃不完的魚。
他只能留下一部分,然後命人將那些熏制的乾魚拿去賣掉。
後來,他就修改了那些承租合同,一些合同規定了具體的金額,還有一些則增加了更多的彈性,要求承租者自行出售然後以貨幣形式支付分成。
康拉德就屬於第二種,這算是作為皇室官員的一點小福利吧。
不過,他大概用不著使這些偷奸耍滑的小手段,畢竟作為魏特拉城堡的守備長官,他每年的俸祿有足足兩百弗羅林。
這大概是一個普通僱工年收入的六倍不止,可以稱得上是高昂的薪酬了。
當然,這筆錢也不是白拿的,他不僅要負責管理城堡周邊一大片皇室領地的大小事務,包括司法事務和生產計劃,還有城堡的修繕和守備也需要他來執行。
單從目前的情況來看,他幹得還是很不錯的。
「嗯,不錯,這些雜七雜八的收入合起來大概能有多少?」
「我上任的第一年差不多有六百弗羅林,去年已經達到七百多快八百弗羅林了。
從維也納來的稅務官提走了總計六百弗羅林的實物和現金。」
考慮到魏特拉城堡轄區只能算一個中小規模的騎士領,這個產出其實已經相當誇張了。
不過,拉斯洛也沒有忽視在這其中來自宮廷的前期投資和對農民的壓榨。
只需要簡單計算一下成本,幾年之內這塊領地就能讓他回本,之後的收入基本都是淨賺的,前提是不要遇到什麼天災。
在戰爭的隱患基本消除的奧地利,這樣平穩的發展無疑是值得欣喜的。
更令人欣喜的是像這樣的莊園他已經有幾十座了,還有更多沒來得及進行轉變的莊園,以及那些由自由民構成的村莊。
今後這些地產也會一個接一個地完成從家庭農場到租地農場的蛻變,對拉斯洛而言這樣的投資回報率已經相當高了。
過去,下奧地利王室領地每年產出的收入只有不到四萬弗羅林,去年這個數字已經逼近六萬弗羅林大關了,今後還有進一步增長的可能。
不過,在奧地利搞農業搞到這個地步也差不多到頭了。
同樣的時間,他對蒂羅爾銀礦的投資使得施瓦茨銀礦的產出在短短十年內從不足五萬弗羅林暴漲至十五萬弗羅林。
而且,這個產出量還不是極限,隨著投入的加大和新的排水、深井技術的應用,還處在不斷攀升的階段。
現在,厄爾士山脈又發現新的礦產,剛入手的施內貝格大銀礦也亟待擴大生產。
拉斯洛只是稍做對比便搞清楚了真正應該發展的重點。
珍稀礦藏的優點很多,來錢快,回報率高,問題是礦脈枯竭的風險也不小。
農業雖然投入和回報都不算驚人,但卻是維持國家穩定的基石。
至於商業、手工業,這些目前都還只能算作經濟增長的添頭。
今後的發展計劃也不會出現什麼變動——繼續加大對礦產開採的投入,農業上的改革一樣要緩慢而穩定地推行,儘量避免對社會造成衝擊。
靠著這些錢生錢的手段,還有越來越多的外交收入,拉斯洛對於貢稅的依賴也在逐漸減少。
他依舊期待著有一天能夠擺脫等級議會的掣肘,透過制定合理的稅制並建立相應的執行機構來完全掌握奧地利的財政,而不是像現在這樣透過等級議會分攤的方式,以一種讓大家都不感到體面的辦法來解決各州的稅收和軍費問題。
遲早有一天,他會擺脫各等級口中「暴君」和「強盜」的名頭,然後平等地壓榨每一個人的財富。
「走吧,我們回去。」
拉斯洛調轉馬頭,向著城堡大門走去。
「您不打算去莊園裡看看?」
「之後再說吧,這天太冷了,就讓他們待在屋子裡吧,起碼暖和些。」
拉斯洛不太願意面對那些經歷過多次變革後的農民。
他原本應該是解放了他們的「善人」,至於現在怎麼樣就不好說了。
所以,他只是遠遠望了一眼那座屬於他的莊園,頭也不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