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斯科大公吞併諾夫哥羅德的野心已經不再有絲毫掩飾。
來自諾夫哥羅德的使者們快馬加鞭將求援的訊息送到維爾紐斯,希望能夠得到卡齊米日國王曾經承諾過的支援。
然而,他們在這裡並沒有見到已經準備好軍隊的大公,甚至連完整的大公議會都沒見到。
除了幾位留守的大臣以外,立陶宛最高層的顯貴們都追隨國王前往了波蘭-立陶宛邊境的米爾尼克地區展開了一場談判。
無奈之下,使者們只好派人將情況不容樂觀的訊息傳回諾夫哥羅德,剩下的人繼續踏上旅途前往波蘭。
此時的米爾尼克已經聚集了大量來自波蘭各地和立陶宛的貴族。
在波蘭王位繼承戰爭結束後,卡齊米日就嘗試著召開了一次波蘭全體貴族會議,以期強化自己作為國王的權力,並且透過向貴族徵稅來支付傭兵和立陶宛軍隊的遣散費用。
在那次大會中,殘存的大波蘭地區,以及小波蘭和馬佐夫舍地區的議會首次按照規定選舉出議員參加了全國大會。
透過這次會議,波蘭正式產生了國王、上議院和下議院組成的三級議事結構。
其中,上議院由擔任國家最高公職的幾位重臣組成,其前身是皇家委員會,或稱樞密院。
下議院則由各地區代表聯合組成,負責在大會上代表地方利益,同時將君主的旨意傳達到地方。
三者合在一起,就是後世為人們所熟知的瑟姆議會。
人們後來又將兩大議院分別稱為參議院和眾議院——儘管名稱似乎與後世相仿,但這些議院的性質和權力都與後世的代議機構有著天壤之別。
等到此次米爾尼克會議召開時,已經重新併入波蘭的紅魯塞尼亞地區也派出了地方代表出席議會。
立陶宛的幾位大貴族和重要的天主教高階教士也跟隨卡齊米日國王出席了這次會議,並且直接與波蘭上議院的權貴們坐在一起展開平等的談判和討論。
在第一次全國大會上,攜戰爭勝利的餘威,卡齊米日強令波蘭的貴族們向他做出讓步,一度試圖廢除由他哥哥瓦迪斯瓦夫和皮雅斯特王朝的博萊斯瓦夫簽訂的一系列擴大貴族特權的條約。
在小波蘭和大波蘭一眾貴族的抵制下,他最終放棄了這個大膽的決定,但也迫使波蘭貴族為他支付了高昂的軍費。
這個仇波蘭貴族們一直記到了現在,終於,他們有了一個報復的機會。
「什麼?將立陶宛大公國徹底併入波蘭?這絕不接受!」
上議院所在的會議廳中,坐在卡齊米日大公左手邊的新任立陶宛首席大臣、維爾紐斯總督阿列克那忿怒地拍案而起,嚴詞拒絕了坐在他對面的格涅茲諾大主教、波蘭首席大臣茲比格涅夫所提出的荒唐提案。
阿列克那身旁的立陶宛大臣們也開始抱怨起來。
他們看向波蘭人的眼神中帶有濃濃的不信任。
可是沒辦法,來這一趟就是為了波蘭人的援助,哪怕再不待見他們也得耐著性子坐下來好好談一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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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列克那閣下,你大可不必如此激動,我不過是重申了《克雷沃聯合法案》中的條款。
雖然我沒法在這裡向你們展示原件,但是我們都知道當年雅蓋沃大公的確親口承諾過將立陶宛併入波蘭。
後來的《維爾紐斯-拉多姆聯合法案》重申了這一點,但是同意在維陶塔斯大公離世前不進行合併。
至於說我們尊貴的國王陛下去立陶宛商討兩國聯合的事情時發生的那些小小的意外,我想你們應該比我更清楚。」
茲比格涅夫並沒有放過這個機會,暗戳戳地諷刺立陶宛人一點也不守信用。
當年本來瓦迪斯瓦夫三世派弟弟去是為了自己接管立陶宛的大權,結果立陶宛貴族為了確保大公國擁有最大限度的獨立性,竟然悄悄選舉作為使者的卡齊米日為大公,還要求他簽署一份特權協議禁止立陶宛併入波蘭,禁止波蘭人在立陶宛擔任官職。
其結果就是,90年前已經約定好的政治聯合被拖延至今,到目前為止波蘭-立陶宛還只是一個平平無奇的君合國。
就像卡爾馬同盟,還有哈布斯堡王朝那樣,因為個人因素聯絡起來的幾個國家,實際上分崩離析也只是一瞬之間的事。
對於參加此次會議的波蘭人來說,他們有著更遠大的目標——這個目標超越了雅蓋隆王室的尊榮,旨在建立一個足以稱霸東歐的強權。
沒辦法,看看現在的波蘭和立陶宛吧。
在西面,被皇帝親自抽陀螺丟了半個大波蘭不說,甚至還要被死敵條頓騎士團踩頭,波多利亞地區始終遭受摩爾達維亞的威脅。
在東面,立陶宛無法再威脅利沃尼亞騎士團和條頓騎士團,面對莫斯科大公國的崛起也是一再讓步,此前更是差點被韃靼人攻破了基輔。
波蘭-立陶宛的聯合在過去曾令他們的所有敵人聞風喪膽。
在格倫瓦爾德,他們一戰打斷了條頓騎士團的脊樑,在斯維塔河,他們聯手擊碎了利沃尼亞騎士團的美夢。
這兩場戰爭一度被視為北方十字軍的終結,然而滑稽的是在對抗基督教軍事修會的戰爭中勝利的立陶宛最終不得不皈依了天主教。
將天主教確立為國教,隨後又在國內推行教會聯合,這些舉措導致立陶宛對以基輔為中心,主體人口為東正教斯拉夫人的羅斯故地統治極不穩固。
立陶宛本土人口不過五十萬,而在其治下的羅斯人口竟有驚人的三百多萬。
這導致立陶宛不僅無法應對東面崛起的莫斯科,甚至就連處理好內部事務都是個大問題。
這對難兄難弟真應了那句話——聚是一團火,散是滿天稀。
為了確保波蘭今後不會再遭遇更加慘痛的失敗,更主要是為了防範已經成為歐陸霸主的哈布斯堡家族,波蘭的貴族們動起了推動兩國合併的心思。
顯然,立陶宛人並不認同波蘭人的想法。
他們只是尋求對抗莫斯科人和韃靼人的盟友,並不打算將自己的祖國打包賣出去。
為此,雙方爆發了無休止的爭吵。
一邊是不斷重申「聯合」合法性的波蘭人,一邊是強調互相尊重、獨立自主的立陶宛人。
被夾在中間的卡齊米日可以說是一個頭兩個大。
在會議現場,還有一位沒有坐在會議桌上的旁聽者,此時正與國王的秘書坐在一起分別記錄著會議的內容。
「菲利浦先生,您對這事怎麼看?」
作為教廷特使和帝國特使出現在會議旁聽席的西里西亞副總督、布雷斯勞主教魯道夫低聲向一旁的波蘭王室秘書菲利浦·卡利馬科斯問道。
他其實不太願意跟菲利浦說話,因為這傢伙在教會裡算是個禁忌人物。
菲利浦出身於錫耶納,土生土長的義大利人,常年生活在羅馬,過去曾在羅馬學院任職,後來參與了刺殺教宗保羅二世的陰謀,因此被教廷絕罰和通緝。
為了逃難,他離開羅馬前往君士坦丁堡,後來又來到波蘭定居。
定居波蘭的頭兩年,保羅二世不斷派人到波蘭來追捕,都被他給躲了過去。
直到本篤十三即位,這位抨擊教廷的人文主義作家才明目張胆地進入了波蘭王國的宮廷,成為卡齊米日最信任的幾位顧問之一。
他在過去一年間出任波蘭駐君士坦丁堡大使,回來以後又成為了王子們的導師。
魯道夫也不屑於跟菲利浦扯上關係,畢竟他是西里西亞的最高主教,又是皇帝的代表,多少要注意些影響。
但是,考慮到菲利浦畢竟是卡齊米日信任的近臣,他還是希望能夠探聽到一些內幕訊息。
「我認為這是一件好事,立陶宛大公國最大的問題並不來自外部,也就是莫斯科大公國和韃靼人,而是來自他們內部魯塞尼亞地區那些信奉東正教的羅斯貴族。
如果他們加入這個由天主教波蘭主導的聯合,對於信仰的傳播是一件好事。」菲利浦答道。
魯道夫驚了,像是在看什麼異類似的打量著菲利浦。
「我還以為您一定對教廷和聖座心懷怨憤,沒想到...」
「不,我們只是對教廷的腐敗深感痛心,又在一些其他的問題上觸怒了教宗,僅此而已。
你要知道當初領導我們開辦羅馬學院的尤利烏斯後來成了教廷的藏書管理員。
他不久前離開羅馬去了維也納,皇帝陛下將過去授予其老師艾伊尼阿斯的月桂花冠給了尤利烏斯。
不久前,尤利烏斯還寫信給我說他打算在維也納再開辦一所新羅馬學院,還邀請我加入呢。」
一切矛盾都已經隨著保守派教宗保羅二世的死而煙消雲散,菲利浦毫不在意地談論著這段往事。
話雖如此,他現在算是波蘭宮廷內推動國王脫離教宗影響的最大支持者。
無論是首歲金,還是每隔幾年來一次的克拉科夫主教敘任權爭端,對波蘭國王而言都是不小的挑戰。
「既然這事對於教會有利,我怎麼感覺您似乎不太支援兩國合併的方案?」
「那是因為他們要求國王陛下放棄立陶宛的世襲繼承權,轉而實現波蘭-立陶宛君主的雙重選舉。
不僅如此,波蘭的貴族們還在其他條款中為自己準備了許多新特權條款,意圖犧牲國王陛下的權力來擴大他們自身的話語權。
這對波蘭毫無益處!」
菲利浦的觀點一針見血,直指要害。
皇帝在帝國和奧地利的做法一直以來都備受他的推崇,可惜卡齊米日畢竟不是一個有魄力、有實力的君主。
如果不是因為這個難得的契機,恐怕波蘭和立陶宛此後多年都將保持在一種一潭死水的平衡中,然後同時在東面和西面挨揍。
「希望卡齊米日陛下最終能夠說服兩邊的貴族吧。」
魯道夫搖頭嘆了口氣,將雅蓋隆王朝內部的虛弱也給寫進了準備遞交給皇帝的報告中。
此時的會議桌上,爭論已經基本平息。
「聯合選舉,這事絕無可能,但是關於聯合政府的提案倒是可以再討論討論。」一直放任手下兩方人馬吵鬧的卡齊米日最終做出了決定。
「那麼兩國的合併將成為一紙空談,如果立陶宛人接受一位世襲統治的大公,那我們選舉國王的權利又將如何得到保障?」
波蘭貴族們毫不掩飾自己的野心。
他們希望將立陶宛變成附庸,服從於他們的選舉君主制,從此將雅蓋隆王朝架空。
但是,相對波蘭而言更加弱小的立陶宛顯然無法接受失去世襲君主的損失,那會導致他們逐漸被波蘭人吞併、同化。
「我們完全可以用不同的方式實現延續近百年的聯合,沒必要進行所謂的聯合選舉,除非你們這些波蘭人蓄意破壞它,就像你們選舉皮雅斯特家族的人擔任國王時那樣。」立陶宛人毫不退讓。
這話讓過去曾支援皮雅斯特家族的茲比格涅夫大主教惱羞成怒。
他剛想斥責當初就是卡齊米日這個不願意承擔責任的傢伙拋棄了情勢危急的波蘭王國,但考慮到現在卡齊米日統治了一切,他那些難聽的話又沒好意思說出口。
「如果立陶宛方面不願意接受這些條款,我想我們也有權解散已經集結完畢的七省軍隊和地方民兵。
這是一場進攻性質的戰爭,根據過去的聯盟條款,沒有波蘭議會的同意,立陶宛大公國也不應發動這樣的戰爭。
要是你們希望獨自應對東方的敵人,我們沒有任何意見。」
「茲比格涅夫!」卡齊米日忍了這麼久,終於忍不住朝著自己的首席大臣吼了一聲。
大主教卻無視了主君的憤怒,在一眾波蘭貴族的支援和擁護中挺直了腰板。
雖然波蘭的日子也不好過,但立陶宛的處境顯然更加艱難。
過去,卡齊米日在東方一直採取不作為的綏靖政策,以至於原本散落一地的羅斯諸公國現在就只剩下莫斯科,然後就是即將被吞併的普斯科夫、特維爾。
伊凡三世的鐵腕和集權政策使得立陶宛在軍力上遠弱於莫斯科,這使得立陶宛想要單獨對抗東方的敵人幾乎沒有任何機會。
波蘭人就是掐住了這個命門,現在開始坐地起價,鐵了心要讓卡齊米日吐出更多權力來,還要吸納整個立陶宛充實國力。
卡齊米日這時候也不敢翻臉。
波蘭諸省為他徵集了一萬六千多人的軍隊,比立陶宛軍隊和帝國援軍加起來還多,註定要成為東征的主力部隊。
然而,現在這支軍隊到底能不能用於東方戰局都成了一個巨大的問題。
在帝國使節的見證下,波蘭和立陶宛的最高權力層就在米爾尼克吵了整整二十天。
到了後來,諾夫哥羅德的信使前來求援,幾乎是哭訴著向上議院的貴族老爺們描述莫斯科人的殘暴、侵略性。
然而,並沒有什麼鳥用。
整個三月,因為波蘭貴族的作妖,本來能夠按時除非援助諾夫哥羅德的軍隊不得不停留在克拉科夫附近。
由【無地者】約翰·馮·扎甘率領的帝國傭兵部隊由於沒有收到明確的指示,至今還停留在波茲南。
拉斯洛墊付了維持這支軍隊的初始資金,隨後準備在帝國議會攤派報銷,結果又開始了一輪更加複雜的爭論。
情急之下,拉斯洛只得寫信催促卡齊米日早日發兵進攻莫斯科,得到的答覆卻只有「準備尚未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