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爾尼克會議吵吵鬧鬧辦了大半個月,直到最後,雙方也未能真正達成妥協。
沒辦法,此時的波蘭內部矛盾雖然已經暫時被壓制,但在外部接連遭受的國土淪喪使得朝堂上西進收復失地的聲音一直占據主流。
而對於立陶宛,雖然波蘭人希望藉助立陶宛壯大勢力,但是對莫斯科大公國的崛起卻完全沒有放在心上。
他們也不需要擔心什麼,畢竟目前立陶宛依然占據著九十萬平方公里的龐大領土。
這帶來的巨大戰略縱深甚至都不能稱之為緩衝區了。
單從國土面積和人口來看,立陶宛對比莫斯科具有全面碾壓的優勢。
到目前為止恐怕不會有一個波蘭人能想到羅斯人將來會殺到他們家門口,並且最終完成對波蘭的數次瓜分。
因此,波蘭人並不是真心想要出錢出兵援助立陶宛,除非他們真的能從卡齊米日手裡攫取更多利益。
矛盾之處就在於立陶宛的統治權對卡齊米日而言是不可能割捨的核心利益。
談判一度來到了破裂的邊緣。
最終,在帝國特使的調解下,卡齊米日不得不頒布《米爾尼克法令》,作為《涅沙瓦法令》的延伸,以此換取波蘭貴族們最終同意了對莫斯科大公國的遠征。
新法令在原本軍事和政治權力下放的基礎上進一步增加了貴族的特權。
其中,禁止城鎮居民擔任公職和購置田產的條款使得貴族和教會得以正大光明地壟斷地方職位,兼併更多土地。
同時,所有貴族被免除了進出口貨物的關稅,其通航自由得到承認。
此外,農民離開村莊的權利也受到了嚴格的限制——每年僅允許一名農民離村,每戶農民中僅有一人能夠改換職業、遷居城鎮,獨生子則被永久禁止離開貴族的村莊和莊園。
最後一個附加條款是卡齊米日同意將手工業製品的定價權下放給各省省督,並由他們制定稅收。
在東歐的新農奴制風潮下,這項法令的推行可以說是一種必然,只不過正好趕上了這樣一個時間節點。
由於西歐和帝國的糧食進口量不斷攀升,波蘭的貴族們更樂於將農民們束縛在土地上產出更多的糧食,他們只需要透過販賣這些農產品就能得到豐厚的回報。
經過多年戰亂,波蘭的貴族們完全沒有能力發展生產力、引進新技術,因此束縛農民,增加農奴數量就成了成本最低的增產方式。
在新法令的限制下,本就希少且脆弱的東歐城鎮將迎來末日般的處境,將來勢必更加衰弱。
而隨著貴族對農民的掌控加強,以及城鎮的衰弱,可以想見在未來很長一段時間,波蘭的王權都將處在一種半死不活的狀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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訊息很快被傳回了維也納宮廷。
「沒想到卡齊米日居然捨得這樣下血本,我還以為他都要放棄了呢。」
拉斯洛鬆了口氣,同時又不免有些唏噓。
其實想想也能理解,歷史上卡齊米日手握波蘭、立陶宛兩大歐陸強國,可是除了與條頓騎士團進行的十三年戰爭和教士戰爭外,剩下的擴張成就幾乎完全是透過外交手段達成的。
他在中歐的幾次嘗試,除了在西里西亞與黑軍小小對抗了一下,然後光速向匈牙利滑跪以外,剩下的基本都是些外交和密謀。
如果卡齊米日真的下決心在西面投入更多的資源,那麼雅蓋隆王朝在中歐的勢力絕對會更上一層樓。
結果,最終是軟弱的瓦迪斯瓦夫贏得了波西米亞和匈牙利的王冠,這對雅蓋隆王朝在中歐的霸權幾乎沒有太多益處。
同樣的,如果他能夠下定決心向東遏制莫斯科的崛起,將來他的兒子就不必遭受羅斯人和波蘭人的反覆羞辱和欺壓。
他至少有過兩次機會——諾夫哥羅德戰爭和大帳汗國入侵莫斯科的戰爭。
第一次,卡齊米日選擇裝死,坐視諾夫哥羅德人的抵抗被擊垮;
第二次,大帳可汗的大軍都打到莫斯科附近了,原本約定好要出兵援助的卡齊米日依舊無所作為。
最終,他的綏靖政策帶來的後果在他死後數年徹底爆發,1500年的莫斯科-立陶宛戰爭,三年戰爭就讓立陶宛被迫割讓了三分之一的國土——相當於割出去三個奧地利的土地,同時雅蓋隆家族還被波蘭貴族們踩頭簽下了一系列針對王室的不平等特權條約。
七十年之內,立陶宛從東歐第一大國被沙俄硬生生碾成碎片。
這個世界就是這樣殘酷,在大爭之世,無所作為就是最大的罪過。
卡齊米日當然不傻,否則他也沒辦法將雅蓋隆王朝推向鼎盛。
那麼,阻礙他在各個方向投入更多資源,產生更大影響的因素只能是來自波蘭內部。
無論是波蘭還是立陶宛,其內部的基本政治架構都是貴族寡頭政治,這意味著國內天然就有一股反外戰的強大力量。
保守派追求絕對的穩定,而穩定則帶來了對戰爭的唾棄和排斥。
哪怕是威望如日中天的卡齊米日也無法在不付出任何代價的情況下克服這股強大的阻力。
這也就塑造了卡齊米日時期波蘭軍事和外交政策的最大特點——點到為止。
卡齊米日無數次聯絡到外部支持者,試圖削弱自己的敵人,又無數次因為波蘭貴族的阻撓而放棄了自己的隊友。
這不僅使得雅蓋隆王室聲名狼藉,也讓環繞波蘭和立陶宛的諸多強權有了崛起的契機。
長此以往,卡齊米日被迫形成了「寧願什麼都不做,也不願意犯錯」的謹慎性格。
這一次,拉斯洛本來都已經做好了放棄遠征莫斯科的打算,沒想到卡齊米日居然頂住了巨大的壓力。
也許是波蘭王位繼承戰爭的勝利增加了他的自信和魄力,卡齊米日總算願意豁出去賭上一把,而不是守著波蘭王冠坐以待斃。
「卡齊米日陛下的確有幾次產生了放棄的念頭,我不得不以您和聖座的名義向他施加更多的壓力,伊莉莎白王后也不斷鼓舞著波蘭國王的勇氣,這些努力最終取得了成效。」
帝國特使魯道夫主教最終還是完成了皇帝交給他的任務。
「幹得不錯,卡齊米日一直以來都十分優柔寡斷,難得他能夠在這樣巨大的壓力下做出正確的決定。
既然政治上的問題已經解決了,接下來該擔心的就是軍事上的問題了,不過這用不著我們操心。
魯道夫,你接下來就繼續作為帝國的代表跟隨聯軍出征,記得及時向我匯報聯軍的情況。」
「請您放心,陛下。」
魯道夫主教興奮地接下了這個任務。
針對莫斯科大公國的遠征,其性質幾乎就是討伐異端,這簡直可以視作一次十字軍。
幾年前,諾夫哥羅德曾短暫地接納了來自立陶宛的聯合教派,這成為第一次諾夫哥羅德戰爭的重要導火索。
如果他能夠見證甚至推動諾夫哥羅德重新接受聯合教派,這將是足以載入史冊的成就。
多年以來一直在西里西亞堅守的魯道夫似乎看到了晉升的階梯就擺在自己跟前。
送走了魯道夫,拉斯洛又研究了一會兒這場戰爭。
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從《米爾尼克法令》頒布的那一刻,他就已經取得了想要的成果。
波蘭王權的進一步削弱,意味著雅蓋隆王朝對哈布斯堡王朝北疆的威脅只會越來越小。
至於之後波蘭-立陶宛與莫斯科之間這場狗咬狗的戰爭,無論結果如何,拉斯洛都能坦然接受。
如果聯軍能贏自然最好,既可以藉機宣揚帝國的威嚴,又可以阻礙另一個強權的崛起。
若是莫斯科大公最終取勝,那拉斯洛只能感嘆時運不濟,對於元氣大傷的波蘭-立陶宛,他也不必再保持防範和擔憂。
兩邊如果能兩敗俱傷自然最好,若是實在力量差距懸殊導致一方被完爆,那拉斯洛也只能再另找機會限制勝利的一方。
不管戰爭的結果如何,他這手驅虎吞狼的計策算是成了。
唯一令他感到遺憾的是派往東方調停大帳-克里米亞戰爭的使者並未帶回來好訊息。
哪怕腓特烈已經使盡了渾身解數,為了爭奪金帳汗國正統的兩大汗國依舊不肯停手,非要打到不死不休的地步。
受東帝國和熱那亞扶持的克里米亞汗吉萊如今也只能艱難抵禦大帳可汗的侄子率領的大軍。
大帳的實力目前來看依然十分強大,幾乎將克里米亞韃靼人打得還不了手。
如果這份力量能夠用來給莫斯科大公國製造更多的麻煩,拉斯洛都不知道伊凡三世該怎麼打。
可惜,他哪怕已經稱霸了歐羅巴,影響力的範圍終究也是有極限的。
只能說伊凡三世的運氣是真不錯,他的敵人們總是呆呆地等在那裡,一個接一個地被他消滅,而無法形成有效的包圍網將尚未崛起的莫斯科扼殺在搖籃中。
這讓拉斯洛很容易就聯想到自己這一路崛起的經歷。
滾雪球般的發育速度,無可阻擋的擴張勢頭,鐵血強硬的集權手腕,打遍天下無敵手的常備軍隊。
拉斯洛驚呼:這簡直就是世界上的另一個我!
如果伊凡不是狂得沒邊了,敢私下用「沙皇」的名號,還關閉漢薩同盟在諾夫哥羅德的商棧的話,拉斯洛其實很想跟他多進行一些友善的交流。
至於現在,先放卡齊米日去咬他幾口再說。
無論是龍爭虎鬥還是菜雞互啄,對拉斯洛而言都值得期待。
在這之後不久,就當拉斯洛以為戰爭的一切準備都已經搞定時,來自利沃尼亞的使者西蒙·馮·博爾赫來到了維也納的宮廷。
「你是說,里加大主教西爾韋斯特在伯恩哈德大團長的監牢里不幸病逝?」
聽完西蒙的講述,拉斯洛眉頭緊鎖,嚴肅地質問道。
雖然西爾韋斯特作為親教廷派系的主導者並不受他這個皇帝的歡迎,但那好歹是一位接受過教宗和皇帝雙重授職的正牌大主教。
現在他就這麼死了,還是死在監獄中,這跟背後中槍自殺有什麼區別?
這利沃尼亞騎士團,是真的已經不把信仰什麼的當回事了,完全變成了一個割據軍閥勢力。
「我們認為這是上帝降下的懲罰。當我們逮捕他時,從他的住所中找到了他與瑞典攝政王斯滕·斯圖雷簽署的協議,他竟意圖割讓半個大主教轄區給瑞典以換取軍事支援。
彼時證據確鑿,我們正打算向帝國法院和羅馬教廷指控他的罪行,沒想到他居然沒能撐到那一天。」
西蒙三言兩語便將自己的兄長伯恩哈德大團長的一系列惡行包裝成替天行道、維護正義的善舉。
對於伯恩哈德假借開會之名誘捕西爾韋斯特,還有一系列非法的敵對行為那是絕口不提。
不過,既然人已經死了,拉斯洛也只能先認可這群如悍匪一般的修會騎士。
「如果他真的打算出賣帝國的利益,那你們的做法就是正確的。
既然西爾韋斯特已死,大主教的繼任者選出來了嗎?」
「蒙主恩典,大教堂教士會一致推舉我為大主教職位的繼任者,這次我代表騎士團前來也是為了尋求您和聖座的承認。」
西蒙期待地看著皇帝。
拉斯洛有些無語。
這羅馬教廷的影響力到底體現在哪裡?怎麼一會兒有用一會兒又沒用的,就跟基督教信仰一樣虛無縹緲。
很顯然伯恩哈德在拿下里加後使用了一些手段,也許就是把刀架在那些教士們的脖子上,他們這才選出了西蒙這個大團長的至親為新任大主教。
這種難看的吃相即便是拉斯洛都看不下去,更別說教宗了。
「我想你應該先去一趟羅馬,然後再來徵求我的建議。
當然,如果伯恩哈德在針對莫斯科大公國的戰爭中表現出色,我也不介意支援你成為新任里加大主教。」
儘管不是很想做這樣一樁交易,拉斯洛還是提出了自己的條件。
西蒙立馬滿口答應下來。
即使皇帝不提出這樣的要求,伯恩哈德也會發動這樣一場戰爭。
原因無他,這伯恩哈德本就是叛亂斬殺前任大團長上位的,而後又透過軍事施壓和陰謀詭計迫使幾位主教臣服,現在又害死了里加大主教。
他在利沃尼亞本土就已經聲名狼藉,如果再遭到教廷或者皇帝的反對,他失去權位也不過是遲早的事。
而對北方鄰居普斯科夫的進攻就成了鞏固地位的絕佳選擇。
透過這樣的方式,他可以將內部矛盾向外轉化,而且還可能藉機拓展騎士團的疆域,可以說是一舉多得的好辦法。
見事情已經談成,拉斯洛很快就趕走了利沃尼亞騎士團的使者。
這個烏煙瘴氣的騎士團現在也是越來越沒眼看了,也就只有作為對抗莫斯科大公國的炮灰時還能體現一些價值。
在拉斯洛的多方斡旋下,所有與他相關的,反對莫斯科崛起的勢力總算聚在一起,組成了一個勉強看得過眼的包圍網,準備在第二次諾夫哥羅德戰爭中狠狠打壓一下莫斯科大公國的囂張氣焰。
當年他沒有淋過的雨,如今要給莫斯科大公伊凡體驗一下了。
而作為幕後黑手的拉斯洛,現在則可以悠閒地等待戰爭的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