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77年春,伊凡三世向諾夫哥羅德下發了最後通牒。
他的使者向諾夫哥羅德的市民大會帶去了這樣的警告:「所有人都應牢記,在諾夫哥羅德,既無長鍾,也無總督,只有君主的權力,就如同在莫斯科一樣。」
長鍾是共和國自由的象徵,就像眾多德意志城市在市政府供奉的羅蘭塑像那樣。
這番警告很快在諾夫哥羅德引發了分裂。
一些人試圖武裝起來保護自己的家園,抵禦莫斯科人的進攻,另一些人則拒絕參與抵抗莫斯科的戰鬥,他們並不牴觸莫斯科大公的統治。
不過,由於此前瑪爾法夫人已經煽動支持者對親莫斯科派系造成了沉重的打擊,莫斯科大公的無理要求最終還是被市民大會駁回。
原本因伊凡三世暗中操控選舉上台的親莫斯科派總督福馬不知所蹤,一直在幕後操控諾夫哥羅德政局的親立陶宛派系領袖瑪爾法夫人被承認為新的總督——她實際上已經在過去六年間掌控了諾夫哥羅德的真正權力。
瑪爾法的兒子德米特里是上一次諾夫哥羅德戰爭期間的總督和軍隊最高統帥,在舍隆戰役失敗後被伊凡三世下令處決。
自那以後,這位堅強的女士一直都站在反對莫斯科擴張的第一線。
靠著父親和丈夫留給她的巨量財富,她硬生生扭轉了諾夫哥羅德城內偏向莫斯科的政治風潮。
現在,她等待了許久的機會總算到來。
不出所料,在遭到拒絕後不久,伊凡三世便對諾夫哥羅德遞交國書,宣布斷絕兩國的一切外交關係,即刻起進入戰爭狀態。
作為回應,瑪爾法領導的諾夫哥羅德市政府也開始召集軍隊,並且對親莫斯科派系進行了新一輪清洗。
此外,她還與經芬蘭灣、沃爾霍夫河重新抵達諾夫哥羅德的呂貝克使團達成了協議。
新的協議不僅恢復了漢薩同盟在這裡享有的一系列貿易特權和司法特權,甚至還擴充了一些新的特權。
諾夫哥羅德人也知道現在的呂貝克商人們已經不單單代表著稱霸波羅的海的漢薩同盟了——在這個同盟背後還有一個更加強大的帝國。
即便生活在歐洲的邊邊角角,諾夫哥羅德的政治精英們也都聽說過那位戰無不勝的羅馬皇帝的故事。
當呂貝克人聲稱帝國將在這場戰爭中為諾夫哥羅德提供幫助時,市政府的信心得到了極大的加強。
市中心附近的彼得霍夫商棧再次被隔離保護起來,隨後重新作為漢薩同盟的商棧開啟。
時隔兩年,漢薩同盟的商人們又一次在諾夫哥羅德升起了他們的旗幟,這次甚至還帶上了一面鷹旗。
不過,由於大戰將至,遷移到普斯科夫和利沃尼亞的商人們到目前也沒一個敢回來繼續做生意的。
顯然,哪怕嘴上說的再好聽,漢薩商人們對於這場戰爭一樣心裡沒底。
到目前為止,皇帝為了替他們出氣和恢復貿易而做出的一系列舉動已經值得銘記和感恩。
無論是集結帝國傭兵助戰,還是攛掇波蘭國王參戰,這些都是同盟此前從未幻想過的援助。
即便這場戰爭最終失敗了,他們也沒有什麼立場再去苛責皇帝。
文德和普魯士兩區的同盟城市卯足了勁打算挽救他們岌岌可危的毛皮貿易,他們最終選擇與老盟友利沃尼亞騎士團進行全方位合作。
這個松垮垮的貿易同盟看上去就不太能指望,諾夫哥羅德人最後還是將目光放在了他們的老盟友立陶宛大公身上。
六年前,就是因為與立陶宛大公談判商討諾夫哥羅德教會加入聯合派和諾夫哥羅德併入立陶宛的事宜,莫斯科大公才狗急跳牆發兵攻打了諾夫哥羅德共和國。
當時的卡齊米日忙於準備征服波蘭的戰爭和在內鬥中剷除不臣的羅斯諸侯,最終沒能在這場戰爭中提供任何幫助。
遭到過一次欺騙後,一般人都不會選擇給出第二次信任,尤其是諾夫哥羅德還在上一場戰爭中損失了上萬名青壯,可以說是元氣大傷。
然而,自從1449年的《永久和平條約》簽訂後,莫斯科與立陶宛劃地為界,將整個羅斯文化圈一分為二,各吞半邊。
剩下的那些尚且保持獨立苟延殘喘的國家只能在兩大強權間做出選擇,不是莫斯科,就是立陶宛。
諾夫哥羅德人當然不希望迎來莫斯科大公殘暴恐怖的統治,他們只能將最後的希望寄托在立陶宛大公卡齊米日身上。
好在這一次卡齊米日沒有辜負他們。
在經過漫長的爭吵和談判後,卡齊米日最終搞定了波蘭和立陶宛的貴族。
在得到帝國軍隊的幫助後,一支近三萬人的大軍最終於四月底在維爾紐斯會合。
這支軍隊中輕重騎兵的比例超過了六成,扛線的壓力幾乎都落在了乘著胡斯戰車參戰的帝國傭兵身上。
上千名波蘭-立陶宛騎士,上萬名職業士兵構成了這支龐大軍隊的核心,使其區別於普通的徵召軍隊。
考慮到自身軍事才能的匱乏,加上麾下缺少能征善戰的將領,卡齊米日放棄了冒險進攻莫斯科本土的打算。
他率領著麾下這支龐大的軍隊一路向北朝著諾夫哥羅德的方向挺進。
在他的料想中,莫斯科人必然會主動進攻諾夫哥羅德,卡齊米日因此決心打一場以防守為主的戰爭。
而且,此前他之所以不願意對諾夫哥羅德提供太多援助,一個根本原因就是諾夫哥羅德市政府遲遲不願鬆口削減自治權。
共和國的政治精英們希望能夠在立陶宛大公的庇護下安穩地過自己的小日子,不受到任何干涉。
對卡齊米日來說,這跟讓他做慈善沒什麼區別。
他是政治家,不是慈善家,等到他率領這支大軍抵達了諾夫哥羅德,共和國以怎樣的形式併入立陶宛可就不由那些期盼他到來的諾夫哥羅德人說了算了。
當然,一切的前提是要打贏莫斯科人,否則一切都將成為空談,這場戰爭也將變成一次失敗的軍事冒險,成為卡齊米日統治生涯中洗刷不掉的黑點。
這無疑是一場豪賭,卡齊米日甚至在離開波蘭國境後不久就開始感到後悔。
可惜開弓沒有回頭箭,他現在所能做的也就只有一條路走到黑,去跟莫斯科大公拼個你死我活,決出誰才是東歐真正的霸主。
波蘭-立陶宛向莫斯科大公國宣戰的訊息與利沃尼亞騎士團軍隊入侵普斯科夫的訊息幾乎同時被送到莫斯科。
時間已經來到四月底,此時的伊凡三世才剛剛做好戰爭的準備。
丹尼爾·霍爾姆斯基麾下已經集結了宮庭衛隊,部分特維爾僕從軍和來自莫斯科周邊五個區的貴族騎兵。
這支大概三千餘人的軍隊作為先鋒已經開始沿著姆斯塔河向諾夫哥羅德進軍,後續還有來自中部和東部二十二個區的常備軍正在跟進。
為了這場徹底摧毀諾夫哥羅德的戰爭,伊凡三世準備了超過一萬人的軍隊,其中主要是他在各地安置的貴族騎兵。
然而,一切計劃都隨著波蘭-立陶宛的介入而被徹底打亂。
伊凡三世緊急叫停了即將進入諾夫哥羅德國境的先遣隊,隨後開始在莫斯科境內進行大範圍的徵召,計劃將軍隊規模提升到兩萬以上。
大量貴族、平民被迫加入遠征大軍,準備前往諾夫哥羅德對付狀況不明的敵人。
就像諾夫哥羅德在面對強敵時出現內部分裂那樣,莫斯科大公的宮廷里也很快出現了不同的聲音。
大公的幾位近臣都開始勸說他謹慎應對這場戰爭,最好取消掉風險巨大的遠征。
這樣做雖然安全,但是同時也意味著將諾夫哥羅德拱手讓給立陶宛人。
無論是受心中宏願的驅使還是出於內心的高傲,伊凡三世拒絕了這些「主和派」的建議,毅然決定御駕親征。
到了五月,卡齊米日和伊凡三世的軍隊都已經踏入了諾夫哥羅德的領土。
一場殘酷血腥的爭霸戰爭已然不可避免。
...
與此同時,作為這場戰爭最大的幕後推手,拉斯洛卻已經快要將諾夫哥羅德戰爭拋之腦後了。
相比起遙遠北方的兩伙陌生人之間發生的廝殺,他現在更關注的是兒子這邊的情況。
雖說他現在已經不需要考慮什麼國際觀瞻了,不過大公會議在即,能夠在教廷跟前秀秀肌肉當然是最好的。
在他的運作下,駐紮在威尼西亞的帝國軍隊已經與米蘭、曼托瓦和費拉拉的僕從軍會合。
這支上萬人的大軍在四月底抵達了切塞納,現在已經歸入馬克西米利安麾下。
切塞納,帝國軍大營。
馬克西米利安環視一圈,心中倍感安寧。
他的身邊聚集了北義大利最出色的幾位將領和權貴。
統率米蘭-曼托瓦聯軍的是曼托瓦侯爵的繼承人、巴伐利亞選侯的姐夫費德里科,他在兩年前就進入米蘭軍隊擔任指揮官,並且很可能成為下一任米蘭軍事統帥。
而率領埃斯特傭兵前來的是號稱【北風與鑽石】的義大利名將、費拉拉公爵埃爾科萊。
他年輕時因父親的偏心而被剝奪了繼承權,此後一直過著漂泊的生活,在那不勒斯、威尼斯等地輾轉。
由於他出眾的個人武藝和指揮能力,還有他忠誠的美名,埃爾科萊幾乎成為了北義大利最受歡迎的傭兵將領。
他的冒險一直持續到六年前,當他的私生子兄弟無嗣而亡,埃爾科萊才重新取回了本就屬於他的公爵寶座。
隨後,埃爾科萊與馬克西米利安幾乎在同一時段分別迎娶了一位那不勒斯公主,他們由此成了連襟兄弟。
這兩位北義大利諸侯的軍事素養得到了拉斯洛的認可,他們與威尼西亞軍團長卡爾一同被任命為軍隊的副統帥。
經過這次兵力補充後,馬克西米利安可以調動的軍隊達到了一萬四千人左右。
對於老爹的精心安排,他只感到滿意。
「諸位,接下來我們的目標是里米尼,那裡盤踞著一位被絕罰的兇惡軍閥【偉大者】羅伯托。
這傢伙數次擊退教宗的軍隊,如今霸占了幾座原屬於教宗的城堡,並且不再臣服於教宗。
我作為教廷委任的羅馬涅總督,理應為教宗陛下掃清不臣,所以我們必須立刻向里米尼進軍擊垮羅伯托。
對於這場戰爭,你們有什麼建議嗎?」
馬克西米利安盯著地圖上被標註出來的里米尼,頭也不抬地問道。
幾位將軍們都默不作聲,不是在思考,而是因為實在沒什麼可說的。
他們駐紮的切塞納距離里米尼攏共就不到兩天的路程,沿途只有一兩座用於防衛的城堡,實際上根本不需要放在心上。
皇帝都已經支援兒子到這個地步了,他們實在想不到該怎麼輸。
「直接進兵吧,殿下,整個義大利都沒有人可以阻擋您麾下這支強大的軍隊。」費德里科說道。
他也算是久經沙場的老將了,過去曾參加過多場帝國戰役,那些戰爭的規模對於迎來漫長和平期的義大利人而言是難以想像的。
皇帝用兵的特點也令所有參與過這些戰爭的人印象深刻,尤其是他幾乎永遠在戰場上保持優勢這一點。
現在,戰爭由皇帝的兒子主導了,皇帝也還是沒有放棄他的那套理念。
對此,費德里科除了羨慕以外也沒有什麼別的感覺了。
「好,那個各位返回自己的營地後務必做好準備,我們後天一早就向里米尼進軍。」
「是。」
五月初,義大利的天氣稱不上炎熱,在海風的吹拂下帝國軍隊一路南下。
預想中的戰鬥根本沒有發生,幾座歸屬里米尼的城堡在見到帝國軍隊後紛紛開啟了城門。
一直到帝國大軍抵達里米尼,城內的代表來到正準備構築圍城營地的帝國軍隊中,向馬克西米利安通報了羅伯托乘坐槳帆船逃亡的訊息。
由於他對抗教廷的決定可能為里米尼帶來滅頂之災,市議會最終驅逐了那位他們曾經愛戴的領主。
一直到上船之前,羅伯托都在罵罵咧咧個不停,痛斥馬克西米利安玩不起,居然從皇帝那裡要來了規模驚人的援軍。
帝國軍隊兵不血刃地攻占了里米尼城,領主羅伯托流亡海外,不知所蹤。
這一訊息很快傳到了羅馬,正準備出發前往特倫托的樞機團對此感到震驚和恐慌。
原本收拾羅伯托對他們來說就已經很艱難了,現在來了個馬克西米利安,情況看上去不像是好轉,反而更加惡化。
不過,馬克西米利安隨後接管並歸還了那幾座屬於教廷的城堡,作為交換,他得到了里米尼領主的頭銜。
很快,切爾維亞和拉文納也派來使者,宣布承認和支援馬克西米利安的統治權。
至此,持續近一年的羅馬涅征服以馬克西米利安的勝利而告終。
他隨後以教廷和個人的權威在羅馬涅設定了法院和政府機構,旨在恢復該地區的秩序、公平與正義。
大公會議在即,帝國勢力的進一步擴張引起了廣泛的討論。
義大利人開始擔心皇帝是不是準備徹底剝奪他們的獨立和自由,而更多關注教會事務的人則對皇帝一直以來推崇的教會改革充滿了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