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時間的推移,越來越多高階教士、神學家和受到邀請的領主們陸續抵達了特倫托。
大概有四百名身份尊貴的與會者到來,他們主要來自英國、法國和帝國。
這三家也算是大公會議里的常客了,早在康斯坦茨大公會議時期所確立的四個主要民族團體就主要由三國臣民組成。
與康斯坦茨會議相似的是,這一次伊比利亞的人們又缺席了。
康斯坦茨會議時他們是因為支援對立教宗而被排擠在外,結果只派出幾名代表走走過場的英格蘭頂替了他們的民族席位。
這一次的情況要複雜一些。
首先,教廷與阿拉貢因為費迪南多王子的婚姻問題而關係惡化。
與此同時,葡萄牙、卡斯蒂利亞和阿拉貢三國此時正在半島上打得不可開交。
「西班牙大紅衣主教」門多薩樞機正在統率卡斯蒂利亞軍隊保護伊莎貝拉女王。
在他的對面,西班牙首席主教、托萊多大主教阿方索則帶領著胡安娜女王的軍隊正與葡萄牙的若昂王子合作圍攻伊莎貝拉藏身的城堡。
兩位最具權勢的西班牙高階教士都免不了要親自上戰場,就更別說那些在亂世中掙扎的下層主教了。
因此,西班牙民族這一票又被過來看戲的英格蘭人頂替了。
作為大公會議常客的阿拉貢代表團往常出席此類會議的代表數量經常都是僅次於義大利人,這次則是直接查無此人了。
不過與此相對的是大公會議新拓展的參與國,包括此前一直拒絕出席的匈牙利、波蘭,這次還要帶上正在努力洗地的東帝國。
此外,卡爾馬同盟中除了瑞典外的兩國也派遣了代表前來,以免最後真的與歐洲的政治中心脫節。
得益於康斯坦茨大公會議上粗略的劃分,上述這些新新增的各國代表都被分進了龐大的德意志民族集團。
原本同樣出自帝國,在人數上占據壓倒性優勢的義大利民族集團一下被擠到了第二位。
不過這也沒什麼可糾結的。
由於此前爆發的那不勒斯貴族叛亂仍然未能平定,因此收到邀請的那不勒斯國王甚至無法第一時間出席大公會議,那不勒斯的代表們也未能抵達特倫托。
這導致義大利代表團的所有成員全部來自羅馬和北義大利。
因此,德意志代表團和義大利代表團實際上都由皇帝在背後操控。
英格蘭代表團因為代表數量希少,在全體大會上的影響力幾乎可以忽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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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剩下的法蘭西民族集團則由來自南法和北法的高階教士組成,其內部本身就很割裂,在奧爾良高盧會議後更是直接切分出四五個派系,聚到一起不吵起來都是運氣好。
為了充分發揮帝國高階神職人員眾多的優勢,基於民族集團內部投票,最終統計集團票的議事規則被廢止,取而代之的是數個專門組建的審議會。
在教廷特使和帝國特使的主持下透過審議的議題才會被提交給全體大會討論。
教廷樞機團會根據與會人士的身份確認其是否具備投票權,拉斯洛參與了規則的制定,並且最終確保來自哈布斯堡領地內的教士占據了半數以上的投票席位。
實際上,無論教廷採取何種使用過的議事規則,或是依照固有的標準制定新規,在哈布斯堡家族治下的龐大領土總能提供充足的神職人員,占據大量投票權。
這當然並不意味著大公會議能夠完全按照拉斯洛的意願透過足以約束整個天主教世界的法令,但是他的確有機會進行這樣的嘗試。
相比於歷代皇帝,拉斯洛手中掌握的資源,無論是世俗的還是教會的,都可以說是極為豐富。
那句話怎麼說來著?從未如此美妙的開局。
作為東道主,一早便抵達特倫托等待會議召開的拉斯洛左等右等都沒能等來慢悠悠的教宗,反而是征服了羅馬涅的馬克西米利安先一步來到了。
「對羅馬涅的征服行動非常完美,馬克西米利安,我為你感到驕傲。
不過我還以為你會更晚些時候回來,你之前不是在信中說對那不勒斯的戰事感興趣嗎?」
拉斯洛一邊翻閱著手中記載著眾多教會改革議題的文書,一邊與坐在對面的馬克西米利安談話。
在法蘭西遠征期間,這小子身上還帶著一股稚氣,拼盡全力想要證明自己,甚至不惜身陷險境。
等到這次一年過後的重逢,他的氣質變得沉穩了許多,對拉斯洛的尊敬也表現得更加明顯。
當然,唯一沒變的就是他那不斷膨脹的野心和對戰爭、榮譽的渴望。
本來好不容易有機會獨自指揮大軍團作戰,正要一展身手的馬克西米利安等到的卻是敵人留給他的背影和一座完全失去了抵抗意志的城市。
這就好像空有一身力氣,用盡全力揮出一拳卻正好打在了棉花上。
簡而言之,不過癮,相當不過癮。
以至於在與連襟兄弟埃爾科萊商量過後,馬克西米利安甚至打算率領軍隊馳援岳父、平定那不勒斯叛亂。
拉斯洛對此不置可否,只要求兒子歸還駐防北義大利的帝國軍團,剩下的就由著他了。
此前他派兵幫助那不勒斯驅逐安茹家族的時候,趁機為奧地利商人們在亞得里亞海岸取得了大量貿易特權和駐港權。
若是他當時再強硬一些,說不定能夠把塔蘭托地區的幾座港口城市要到手。
不過那時他還得面對曼托瓦同盟和法軍帶來的巨大壓力,最後也沒有要求那不勒斯人吐出太多的利益。
如果那不勒斯國王真的接受馬克西米利安的提議,拉斯洛可不會放過這個絕佳的時機。
「費爾南多國王拒絕了我和埃爾科萊的提議,他現在正在與反叛的貴族們和談,並不打算用戰爭手段來解決矛盾。」馬克西米利安有些惋惜地說道。
他還真想試試從北到南打穿義大利是什麼感覺。
「和談?費爾南多?」
拉斯洛像是聽到了個天大的笑話,連手裡的檔案都不看了,扭頭對上了馬克西米利安疑惑的視線。
「這...有什麼問題嗎?」
「我跟費爾南多交好多年,他是什麼人我可太了解了,殘暴,貪婪,尤其是睚眥必報這一點令人印象深刻。
那些叛亂的貴族們破壞了他收復西西里的計劃,我可不相信他願意談判解決這事。」
「事實就是如此,況且您不也經常透過談判來解決麻煩嗎?就像現在,您又要與教士們談判來解決他們腐敗的問題了,不是嗎?」
馬克西米利安雖然對自己的岳父也沒什麼好看法,但是性子犟起來就是想跟老爹槓兩句。
他並不理解拉斯洛的所謂「經驗之談」,只覺得父親是在戴著有色眼鏡來看老盟友。
「我和費爾南多可不一樣,等著看吧,時間會給出答案。」
拉斯洛笑著搖搖頭,沒有繼續在這個話題上深入。
「你也不需要為沒有仗打而發愁,先穩固米蘭和羅馬涅的政局,後面會有你表現的機會。」
「您打算派我去伊比利亞?」馬克西米利安眼前一亮,情緒也激動起來。
「去那鬼地方幹嘛?卡斯蒂利亞大半國土布滿山川,而且疫病、瘴氣多不勝數,沒必要過去遭罪,讓他們打去吧。」
拉斯洛趕忙止住了兒子危險的想法。
當年風頭正盛的黑太子愛德華就是因為一次徒勞的卡斯蒂利亞遠征而染上了無法根治的頑疾,並最終奪去了他的性命。
他可不希望讓自己的某個兒子折損在那鬼地方——除非有足夠大的利益驅使他這麼做。
現在的伊比利亞顯然沒有什麼能夠激起他的興趣。
「那還有哪裡能有仗打?」
「北非,突尼西亞。熱那亞總督最近向我匯報了他們與突尼西亞穆斯林之間的貿易衝突,當地總督監禁了一些熱那亞商人,並且沒收了他們帶去的貨物。
考慮到失去北非進口糧食的風險,熱那亞人還在猶豫是否要採取強硬手段解決爭端。
為此,他們向我發出了邀請,希望能夠組織一次針對北非的十字軍戰役。」
「就像葡萄牙人在摩洛哥的軍事冒險?」
「差不多吧,目標是拿下沿海的突尼西亞,如果有機會還可以嘗試奪取君士坦丁、凱魯萬這些重要綠洲。
不過根據最新的情報,統治那裡的哈夫斯王朝如今正處在鼎盛期,我們可能需要尋找一個更好的時機。」
拉斯洛其實也在猶豫。
與其他穆斯林不同,哈夫斯王朝在宗教立場上明顯更加溫和。
其蘇丹不僅與阿拉貢、法蘭西、熱那亞和那不勒斯達成長期貿易協定,甚至還與羅德島的醫院騎士團交好。
每年都會有一定數量的突尼西亞商船駛向羅德島,為他們運去指定的商品。
雖然突尼西亞的海盜已經開始變得不受控制,但突尼西亞蘇丹還是可以透過外交手段達成合作的。
面對一個內部穩定,國力鼎盛的穆斯林王朝,不是說打不過,但總歸會有些吃力。
最好的辦法還是像葡萄牙人在摩洛哥時所做的那樣,趁著人家王朝更迭,內亂頻發的時候過去偷雞,保准一偷一個準。
「那得等到什麼時候?」馬克西米利安的熱情漸漸消退。
「也許就在這幾年,也許還要多等些年月,在這之前你只要守好米蘭和羅馬涅,幫我看住北義大利就好。」
「交給我吧,義大利出不了亂子。」
拉斯洛點了點頭,隨即揮退了馬克西米利安。
如果訊息沒有出錯的話,克里斯多福夫婦和路易十二也快要到特倫託了。
不像直接從南麓接近阿爾卑斯山的馬克西米利安這麼方便,從法國來的客人不得不從蒂羅爾翻越阿爾卑斯山。
這肯定不會是一段輕鬆愉快的旅途。
就在拉斯洛期待難得的闔家團聚的場景時,樞機團團長弗朗切斯科到訪的訊息傳來。
作為教宗最倚重的助手,弗朗切斯科毫無疑問是作為「斥候」過來探路的。
剛進入辦公室的紅衣主教似乎還有些侷促,這不禁讓拉斯洛感到好笑。
自從奧爾良會議之後,弗朗切斯科對待他這個老朋友的態度也發生了很多微妙的變化。
作為一個隱藏的保守派和登上高位後放飛自我的腐敗分子,現在的弗朗切斯科見到拉斯洛就像是老鼠見了貓。
直到做好了心理建設,弗朗切斯科才緩緩走到皇帝對面坐下。
「我的老朋友,你可算來了,我希望你能為我帶來教宗的好訊息。」拉斯洛微笑著說道。
「當然,陛下,聖座已經抵達了費拉拉,不日便將抵達此地,屆時大公會議也將如期舉行。」
「那就好,」拉斯洛滿意地點點頭,「我很高興你們能夠接受我提出的關於議事規則的建議。
我很期待這次的大公會議能夠解決一些附著在教會之上的頑疾。」
弗朗切斯科的神色變了又變,最後還是點頭附和道:「這也正是我們所期待的。
關於改革,不知道您有什麼樣的計劃?」
「還不是老生常談的那幾樣,贖罪券,聖職兼任和買賣,還有神職人員選拔之類的問題。
經文、聖事等問題還是如往常那樣交由你們來主持。
有關公會議至上主義和教區主導權問題,這個我會好好與教宗談談。」
拉斯洛將問題分成了幾個板塊,並且很自然地進行了工作的分配。
辯經的部分交給教廷,涉及世俗行政和司法管理的部分他得插手,然後就是喜聞樂見的以公會議至上主義拿捏教宗的經典戲碼。
這個主張來源於西方教會大分裂時期,在康斯坦茨會議上,與會者們對大公會議的合法性和權威產生了懷疑,因為三位對立教宗都拒絕出席會議。
為此,他們逼迫樞機團起草了關於大公會議權威直接來源於基督,因此無需對教宗負責的文書。
這份文書在隨後的整個康斯坦茨會議和後來的巴塞爾-費拉拉-佛羅倫斯會議期間都飽受批判,直到拉斯洛主持的費拉拉大公會議上,原本已經被打壓到極點的公會議至上主義派系再次死灰復燃。
到了這次的特倫托會議上,這將是拉斯洛用以拿捏教宗的一個絕佳的把柄。
「陛下,您關注的這些問題與我們料想的差不多。
聖座的意思是,您也從這中間獲利頗多,事情並不是非要做絕...」
「我當然會留下轉圜的餘地,前提是要確保改革的有效性——帝國絕不能再出現第二個胡斯了。」
「既然這樣的話,聖座也不會介意在大會上支援您的提案。」
「這樣最好。」
拉斯洛對於弗朗切斯科的許諾不置可否。
就算本篤十三真不聽話,他也有的是辦法拿捏一個小小的教宗。
兩人隨後又對大公會議的主要議題進行了一番深入的討論,以期在教宗抵達特倫托後,樞機團能夠迅速與皇帝達成共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