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爾卑斯南麓,特倫托城。
這座不算平靜的小城座落於阿迪傑河谷,周圍群山環抱。
平日裡就戒備森嚴的城市如今更是將防備提升到了一個誇張的地步。
進入城市的代表們可以很輕鬆地找到在大街小巷間穿行巡邏的帝國士兵。
奧地利在這裡有一支從蒂羅爾招募的規模約兩百人的常駐守備部隊,在皇帝到來以後隨行的帝國軍隊很輕鬆地接管了整座城市的防衛體系。
不僅如此,就連特倫托以北的博爾扎諾也被帝國軍隊暫時控制起來,布倫納山口的關卡盤查得也比平時更加嚴格。
這並不是拉斯洛故意向人們展示他對特倫托的掌控,實在是因為這地方不得不防。
1407、1425和1435年的三場反奧地利起義雖然都被鎮壓,但當地人的牴觸情緒卻並未被徹底消解。
而且,就在一年多以前,這裡發生了一起駭人聽聞的猶太迫害慘案。
一個無辜的小男孩西蒙在耶穌受難日被殺害了。
猶太人被指控為殺害並血祭西蒙的罪魁禍首。
在沒有任何證據的情況下,經由特倫托主教約翰內斯的惡意引導,該城市內的猶太社群遭到了毀滅性的打擊。
一些人被酷刑折磨後綁在火刑架上燒死,剩下的也多半被迫改信基督教,許多財產遭到剝奪。
作為維也納大學的高材生和拉斯洛所寵信的宮廷顧問,約翰內斯的這一做法顯然有失公允。
不過,由於帝國境內反猶情緒高漲,他不僅沒有受到指責,反而得到了多方的稱讚。
尤其是在拉斯洛對雷根斯堡猶太社群的處置結果出爐後,約翰內斯的行為看上去同時得到了教宗和皇帝的認可。
為了使自己的惡行合法化,約翰內斯甚至極力推動將這起案件中疑似被猶太人血祭的幼童封聖,不過這個請求被教廷駁回。
後來,他又援引了阿爾布雷希特二世早年間頒布的《猶太滅絕法令》成功解釋了自己的行為,並且最終以特倫托慘案為起點在帝國全境掀起了一股迫害猶太人的熱潮。
1421年,阿爾布雷希特二世為籌集維持胡斯戰爭的資金而以褻瀆聖體的罪名滅絕了下奧地利境內的絕大部分猶太人,內奧地利的猶太人則僥倖逃過一劫。
1423年,當阿爾布雷希特從西吉斯蒙德皇帝那裡獲得摩拉維亞的實際掌控權後,他將這一政策延續到了波西米亞王國。
奧洛穆茨、布林諾和布雷斯勞的猶太社群都遭到掠奪和毀滅。
拉斯洛預設了這一切,不過他最終將法令的生效範圍嚴格限制在了下奧地利和摩拉維亞,以至於這兩個地區至今仍不存在猶太社群。
約翰內斯的說辭其實站不住腳。
哪怕特倫托已經透過土地保護協議幾乎以邦聯的形式併入了奧地利,但引入一份受到嚴格限制的法令還是太過牽強,而且很可能在哈布斯堡領地的其他部分造成不好的影響。
不過事情的發展讓拉斯洛稍稍鬆了口氣。
由特倫托慘案引發的天主教狂熱以此為源頭迅速向整個帝國擴散,但是卻並未影響到帝國以外的其他哈布斯堡領地。
其結果是催生了雷根斯堡迫害帝國猶太宗教領袖的案件,這件事的結果令拉斯洛心情複雜。
他最終還是將負擔壓在了當地猶太人肩上,並且以此為契機強占了雷根斯堡自由市。
然而,從結果來看,他這麼做反倒是順應了帝國的民意,以至於短時間內帝國法院受理的猶太迫害案件激增。
這最終使得皇帝作為猶太人保護者的身份真正得到確認,帝國猶太稅的徵收也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輕鬆。
為皇帝交稅就能得到帝國法院和帝國政府的庇護,否則的話就只能硬扛來自帝國各個階層的敵意了。
雖然拉斯洛的本心是壞的,但最終的執行效果卻意外的不錯。
對此,拉斯洛只能感嘆德意志人對猶太人的痛恨真是刻在了骨子裡。
而作為這一切的發源地,特倫托,或者往更根源上追溯,奧地利,這些地方多少是有些邪門的。
由特倫托慘案引發的宗教狂熱一直持續至今,當大公會議真正在特倫托召開時,市民們展現出了巨大的熱情。
集會、遊行相當密集,以至於拉斯洛不得不下令對城市部分割槽域實行戒嚴,這才得以保障大公會議的順利舉辦。
古老的特倫托主教座堂里如今格外熱鬧。
在偌大的廳堂內,上百名身著教袍、頭戴冠冕的高階教士按照次序層層環列,在最外圍還有大量身著黑色常服的神學家和教會法學家作為會議顧問。
在扇形會場的前方是專門為樞機團準備的位置,數十多名樞機並排而坐,他們身上醒目的教袍連成了一片猩紅的海洋。
在第一排還可以看到一群身著華貴服飾的君主們和各國使節,他們在這個充滿宗教氣息的場合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在會場正中的空地上擺著一張桌子,桌旁豎起了耶穌受難像,拉斯洛與本篤十三世就隔著這張桌子相對而坐,旁邊還有一位書記官。
參會者們無論是否為教會人士,手中都拿著一份《聖經》。
得益於印刷術的推廣,現在搞到一本《聖經》並不是什麼難事。
而要印刷一張贖罪券,那更是比《聖經》簡單的多。
這並不是一場用於審議和透過詔令的全體大會,而是一場開幕式。
弗朗切斯科樞機作為整場大會的主持者就站在皇帝和教宗身旁宣讀著教宗的幾份詔令。
他首先主持了一場彌撒,隨後宣讀了關於召開大公會議的教宗諭令和任命教宗特使主持大公會議事務的諭令。
緊接著是大會的各項規章制度,包括樞機團會議,特別審議團預備會議和審議大會全體會議的構成、程式和投票資格的劃分。
其中,樞機團會議負責決定要討論什麼內容——這些內容來自所有參會者的自由提案,特別審議團分為兩個,分別負責審議教義議題和教會法議題,最後的全體會議將透過投票決定適用於整個天主教世界的新法令。
最後,弗朗切斯科著重強調了此次大公會議摒棄了過去狹隘的民族性質,因此具有更廣泛的普世性。
對於這一點的強調不完全是為了貶低同時令教會、帝國和波西米亞人都感到不滿的康斯坦茨大公會議。
弗朗切斯科的矛頭幾乎毫不掩飾地對準了同樣由他親自主持的奧爾良高盧會議。
那場會議是皇帝為了從教廷手中攫取更多好處而倉促舉辦的,會議中透過的決議至今仍不能在法蘭西全境妥善推行。
對此,教廷除了譴責路易十二和克里斯多福兩位國王不作為以外實際上沒有什麼太好的辦法。
對教宗和樞機團而言,准許一個民族主教大會的存在簡直就是在剝奪和抹殺教廷在地方的權威。
可惜的是這麼多年來高盧教會已經形成了一套成熟的民族宗教體系,其指導思想即為高盧主義——該主義在政治層面的主張雖然被抹除,但是在宗教層面卻得以延續。
現在,一個更棘手的麻煩擺在教廷跟前。
新組建的常設帝國議會中此前出現了一個驚人的提案,即效仿法蘭西人那樣定期召開德意志民族主教會議,以此徹底解決帝國教會面臨的一系列問題。
本篤十三和弗朗切斯科就算用腳趾頭想也能想清楚這提案是誰的主意。
皇帝為了迫使他們不再繼續逃避召開大公會議,真可以說得上是無所不用其極。
已經有多位被皇帝派往巴爾幹山區擔任主教的神職人員被查出過去曾有抨擊教會甚至教宗本人的黑歷史。
教廷曾向皇帝提出抗議,但是最終在維也納方面的斡旋下他們的言論得到了諒解。
到了東方領地,這些人依舊在不斷產出所謂「誹謗性文章」,這對以君士坦丁堡為核心的東部教會產生了不小的影響。
當然,這個影響並不涉及經文釋義和基本教義,絕大多數都直指教會的紀律和作風問題。
在帝國的一些地區也存在這樣的聲音,而且這些聲音正在逐漸變大。
在皇帝透過各種手段施加的多重壓力之下,這次的大公會議才總算擺脫了難產的命運。
為此,弗朗切斯科樞機對皇帝的怨氣相當之大,以至於拉斯洛聽到他的開場致辭都以為自己挨了一頓痛罵。
這讓拉斯洛看向弗朗切斯科的眼神也變得相當耐人尋味。
他心中甚至不乏一些帶著惡意的想法。
如果樞機團這麼討厭普世大公會議和民族性質的主教大會,那他可就偏要讓這些東西成為現實了。
當然,這個設想對於構建普世帝國的思路來說完全是開倒車,因此他還得更加謹慎地考慮此事。
民族和普世,雖然在這個時代二者界限模糊且基本不可能形成對立,但這兩個概念的存續卻可能為今後的發展埋下隱患。
具體怎麼應對,拉斯洛還需要更多的時間考量。
就在拉斯洛胡思亂想的時候,弗朗切斯科的致辭也接近尾聲。
「樞機閣下,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此前的三次大公會議都新增了那句『代表整個教會的』的附加語吧,這次的會議也應該加上同樣的字首。」
還不等滿座的教會人士發言,拉斯洛首先提出了質疑。
「對啊,這可是大公會議的傳統,而且名正言順。」
「不不不,這個附加語還是太危險了,康斯坦茨會議是因為特殊時期,巴塞爾會議更是發生了那樣的事情...」
「當然要加上,這次大公會議的重要性一點兒也不會比此前那些會議差。」
主教們你一言我一語,雖然這一次開幕式並未安排審議和辯論環節,但他們已經為了這次會議的名號而爭吵起來。
大多數人支援使用這樣的附加語,因為康斯坦茨會議就使用了這個,並且最終將教會從分裂的危機中挽救回來。
然而,對於教宗和樞機團來說,這是一個致命的附加名義。
因為這樣的名號相當於承認了大公會議的權威凌駕於教宗之上,而這正是導致巴塞爾會議引發教會分裂的一個重要原因。
一旦教宗與大公會議整體決議意見相左,教會幾乎不可避免地陷入大規模的分裂。
此前教廷對付巴塞爾議會都花了快十年的時間,這還是在皇帝的支援下,而現在皇帝本身就是大公會議幕後的操控者,一旦他與教宗的意見不一,那後果嘛......
弗朗切斯科都不敢多想。
「肅靜!今天的會議並沒有安排審議環節。
皇帝陛下,關於這個問題的討論...」
「如果今天不方便的話,那就由樞機團會議來起草第一份決議檔案的,提案就是這次大公會議到底該用怎樣的名義召開。」
「這...」
弗朗切斯科為難地看向教宗,拉斯洛也將視線投了過去。
被在場所有人盯著的本篤十三壓力巨大,潔白的教袍都被冷汗浸透。
「伯恩哈德,你覺得這個提議如何?」拉斯洛壓低聲音朝對面的教宗問道。
過去他們也經常這樣坐在一起談話,不過那時他是皇帝,而伯恩哈德是他的皇家顧問。
如今嘛,身份雖然已經發生了巨大的變化,但有些東西是不會變的。
「就這麼辦吧,我們需要確保大公會議的有效性。」
「我明白了,聖座。」
弗朗切斯科看向本篤十三的眼神裡帶上了一些恨鐵不成鋼的意味。
在離開羅馬之前,他們本來已經商量好了,無論說什麼也必須壓制死灰復燃的大公會議至上主義。
結果呢,這才剛跟皇帝對上,作為教廷老大的教宗就先軟了,那還談個屁啊。
一旦教宗將自己的權威置於大公會議之下,同時他又無法確保對大公會議的掌控,這意味著什麼恐怕連傻子都能看出來吧。
弗朗切斯科隨即公布了下一次正式會議的第一個議題,也宣告他的精心設計幾乎立刻被皇帝識破並摧毀。
拉斯洛則對此感到滿意,他已經漸漸開始習慣掌控絕對主導權的感覺了。
不久,開幕式散場,拉斯洛拉著著急想走的教宗就回到了他下榻的特倫托主教府邸。
兩人當天甚至睡在了一張床上,沒人知道他們都談論了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