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拉斯洛事先已經對教廷方面進行了諸多勸戒和警告,可第一次審議大會的結果仍不能令人滿意。
光是為了這次大公會議的名義問題,人們就吵了大半天。
支援皇帝的主教們挨個上台與團結起來的幾位頑固派樞機進行了長達九個小時的辯論,拉斯洛差點在一旁的凳子上聽睡著了。
如果只有兩方倒還好了,關鍵是這種時候還有人來和稀泥,提出了所謂「基督教會全體」的概念,並不將教宗與大公會議的權威相割裂,反而使二者融合。
這顯然是教廷另一批支持者搞出來的把戲,一群原本支援大公會議權威的中間派又被這套明顯更溫和的理論給吸引過去。
於是,公會議至上一派,中間一派,教宗至上一派,三伙人為了個「名分」從早晨吵到了傍晚。
甚至在中場休息階段,代表教宗主持會議的弗朗切斯科樞機還掏出了一份未曾釋出的諭令。
諭令上面的內容是徹底廢除康斯坦茨大公會議透過的《聖所法令》和《定期法令》。
前者主張在一些情況下大公會議的權力應當凌駕於教宗,後者主張每十年召開一次大公會議。
這兩項法令都是在西吉斯蒙德皇帝的壓力下簽署的,因此其合理性與合法性一直以來都遭受教會內部廣泛的質疑。
然而,當初簽署這些法令的大公會議代表們出發點肯定是好的。
承認大公會議權威直接來自基督,這意味著教宗的權力不再是無限的,必定會受到框束。
而定期召開的大公會議就是框束教宗,為教廷糾錯的配套手段。
然而,設想是美好的,執行起來卻問題頗多。
教會第一次遵照這兩條法令召開的巴塞爾大公會議最終導致了對立教宗的產生和教廷的短暫分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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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自主政的大公會議意圖將教宗的權威踩在腳下,胡亂簽發各種各樣的法令,這對教會造成了難以彌補的創傷。
舉兩個最簡單的例子,《布林日國事詔書》和《美因茨國事詔書》,這兩份使國家教會獨立於教廷的改革詔令都源自巴塞爾分裂議會的大膽決議。
自那以後,這兩項法令在教會內部成為了禁忌。
不過,《聖所法令》在教會內部還是廣受認可的,而《定期法令》就沒那麼受歡迎了。
儘管教廷這幫人說什麼都不願意按要求定時召開大公會議,拉斯洛還是迫使他們在佛羅倫斯大公會議結束後的二十年內又召開了一次大公會議,這是在他的操控下舉辦的第二次大公會議,與上一次大會相差也只有十多年。
現在,實在忍受不了這兩條法令約束的教廷似乎終於下定決心要廢除康斯坦茨大公會議的重要成果。
這很快又引起了激烈的爭論,一些本欲將兩條法令宣布為信條的教士指責樞機們妄圖獨攬大權,而樞機們則回應稱這些反對派們妄圖製造教會的分裂。
舊的議題未能得出結果,新的辯論又接踵而至,這樣的情況持續了整整數日。
直到第一次審議大會進行全體投票,公會議至上主義最終重新占據了上風。
而這項決議所帶來的結果是會議的名義被改為了「代表全體教會的特倫托神聖會議」。
得益於本篤十三的迅速妥協,教宗近幾十年來的弱勢形象又一次深入人心。
在這之後不久,關於廢除《聖所法令》和《定期法令》的決定也被撤銷。
這個決定倒不那麼令人吃驚,畢竟許多義大利本土主教都請願支援皇帝而非教宗。
那教宗都是皇帝扶上台的德國佬,與其支援他這個立場不明、搖擺不定的教會領袖,還不如直接支援他背後的皇帝呢。
而對於帝國的宗教諸侯而言,他們非常審慎地評判所有問題,並在最後選擇與皇帝保持一致。
拉斯洛本以為最艱難的第一步已經邁過了,接下來就該大刀闊斧地進行改革了。
結果,原本事前由帝國宮廷與教廷商定好的會議程式問題又被與會者指出諸多問題,比方說一些投票權的界定並不公允,代表到底能不能享有投票權,還有對樞機團會議和特別審議會的限制。
整整一個多月的時間裡,大公會議就召開了兩次正式會議,最終才徹底解決這些與正論無關的議題。
之所以拖這麼久,也是因為大會上有人提出參會者數量明顯偏少,因此希望放慢討論的節奏。
幾乎是在這乾等的一個月里,特倫托大公會議的參會者從不足五百人暴增至上千人。
為了對各個團體進行適當的劃分,規範大會的章程和辯論規則,這群教士們花費了不知多少時間。
在隨後關於先討論教義還是先討論教會紀律的問題上爆發的爭論同樣毫無意義。
即使是拉斯洛也無法統一人們的觀點,大多數教士認為對教義的討論永遠應當放在第一位,而抱持著務實態度的拉斯洛則只想在教會紀律和教會法領域大展拳腳。
其結果是,大會決定齊頭並進,在每一次正式會議上準備一個分量相當的教義問題和教會法問題展開討論和決議。
由於第三次正式會議被定在了八月,拉斯洛和本篤十三都不願意繼續待在特倫托。
拉斯洛帶著宮廷抵達因斯布魯克,將維也納輔理主教小維特茲·亞諾什留在特倫托作為自己的代表。
小維特茲名義上是已故的匈牙利首席大臣老維特茲·亞諾什的侄子,不過實際上卻是老維特茲的私生子。
小維特茲雖然在學問和政治方面都不如他的父親,但是忠心值得信賴,基本的能力也不差,因此被拉斯洛器重。
與拉斯洛同日離開特倫托的還有克里斯多福。
作為皇帝器重的繼承人,克里斯多福現在只希望儘快返回勃艮第陪伴妻兒,若不是父親召喚他都不打算親自過來。
結果來了一趟好像也沒什麼收穫,倒是與父親和弟弟妹妹們的重聚令他稍感安慰。
與終於解脫的克里斯多福相比,作為皇室代表留在特倫托的馬克西米利安就慘多了。
特倫托再往南一點就是米蘭的布雷西亞轄區,他甚至都不需要離開特倫托就能與米蘭總督府保持聯絡。
因此,他最後被留在了這裡,作為其父親的私人代表。
拉斯洛離開後不久,本篤十三也由於聽聞羅馬疫病平息而急於南下重返教廷的老巢。
在皇帝與教宗對冗長、拖沓的大公會議感到不滿並相繼離場的情況下,由塔克西斯家族經營的皇家郵政局起到了關鍵的作用。
透過在特倫托與因斯布魯克、羅馬之間構築臨時的快速郵遞線路,皇帝和教宗都將在最短的時間內得知大公會議的情報,並將自己的意志施加於該會議。
考慮到過去的大公會議提供的經驗,人們普遍意識到這將是一場長達數年的拉鋸戰。
哪怕是爭議最少的決議條款,只要有人對此提出質疑,那麼審議會就必須首先嘗試進行修改。
若實在無法滿足所有人的訴求,則再以多數票形式透過。
這一套流程下來,每透過幾個決議就需要耗費數周甚至數月的時間。
一旦涉及到緊要的問題,矛盾衝突變得極為尖銳,搞不好最後都弄不出一個結果來。
大公會議歷史上被擱置的爭議數量絕不會少於透過的決議數量,如果不這樣做則既是對信徒的不負責任,也是對教會的極大傷害。
...
因斯布魯克,皇家城堡。
作為哈布斯堡皇室的指定避暑地,拉斯洛已經記不清造訪過此地多少次。
不過他以往過來的時候總是心情舒暢,這一次卻像吃了屎一樣難受。
「就他們這個效率,這大會要開到哪一年去?」拉斯洛越想越來氣,把手中檔案往桌上一拍,忍不住吐槽道。
一旁的皇家顧問西克斯圖斯大主教有些無奈地說道:「陛下,教會改革是頭等的大事,無論如何都是急不來的,一定要按部就班。
您想想先前那些著急的人都做了什麼,有人燒死了胡斯,有人分裂了教會,這些莽撞的舉動都留下了血的教訓。」
他只能盡力為教廷方面的蓄意拖延找補,即便他在立場上是支援皇帝的,他本人也是出色的改革派主教,但他的舅舅畢竟是當今教宗,又是提攜他的恩主,他實在沒辦法坐視不理。
「我知道這些事急不來,但我看不慣他們那副漫不經心的態度。你說說,那樞機團里有哪個是真心實意想搞改革的?
怕是一旦改革真的成功,他們的財路就得被斷絕,這才是他們一直提出反對意見的原因吧。」
拉斯洛一邊咒罵著蛇鼠一窩的教廷,一邊拿起了教宗新近給他送來的一封信件。
「嘿,這時候你那位舅舅還跟我提《維也納協定》的事呢,莫非是打算靠最終裁定權來脅迫帝國主教支援他?
我早就看這東西不順眼了,早晚得想辦法把這協定給廢了。」
「陛下,關於這一點我倒是很支援,帝國教士普遍認為教宗得到了不屬於他的權利,這必須加以修正。
科布倫茨會議上應該會對此進行討論。」西克斯圖斯還是選擇了自己的立場。
「當初簽署這份不平等的協約也是沒辦法的事,畢竟那時候對抗奧斯曼和胡斯派是大事。
現在這些敵人都無需擔心了,教會內部的問題也早該處理了。」
拉斯洛還是想辦法為阿爾布雷希特二世找補了一下。
本來當年簽署的《美因茨國事詔書》蠻好的,可惜教宗與諸侯之間相互勾結,導致帝國教會的改革就此擱淺。
為了解決由此引發的困難,才有了後來讓利教廷換取對付支援抵抗奧斯曼西侵的這筆交易,最終產生了《維也納協定》。
當年教廷趁火打劫的仇拉斯洛可一直都還記著呢,現在正是秋後算帳的好時候。
眼見皇帝還對大公會議的失去念念不忘,西克斯圖斯只能嘗試岔開話題。
他將一份緊急檔案擺在了皇帝跟前。
「陛下,雖然教會事務是很重要,但帝國政務的處理同樣也不能懈怠。
這是不久前從萊比錫傳回來的訊息,薩克森地區爆發了小範圍的瘟疫,疫病的源頭尚未查明,據說是源於此前爆發的戰爭。」
「吩咐他們做好隔離,我會派遣一些專業的醫生過去,如果必要的話,准許當地總督調動周圍的軍隊施行道路封鎖。」拉斯洛很快想出了對策。
本身薩克森的新地近幾年都沒盼著有什麼直接的回報,這下算是報銷的更徹底的了。
「對了,讓他們一定要儘可能確保施內貝格銀礦的生產不受到干擾。」
這是拉斯洛的底線,他吃下薩克森這幾年能不虧本基本就靠萊比錫和銀礦了。
西克斯圖斯立馬將皇帝的吩咐記了下來。
「陛下,還有一份來自漢薩同盟的檔案,他們描述了諾夫哥羅德的戰況,立陶宛軍隊和莫斯科軍隊隔著伊爾門湖和沃爾霍夫河對峙了很長時間,雙方都沒有主動發起進攻的企圖。
莫斯科人對諾夫哥羅德的突襲被擊退,局面對聯軍有利。」
「卡齊米日也學聰明瞭啊,夏天正是打消耗戰的好時候。不過這個打法...」
拉斯洛稍感失望,他所期盼的一場兩敗俱傷的血戰只怕是打不起來了。
這卡齊米日手握這麼大的優勢居然還打得這麼慫,看來他對自己的實力的確有著清醒的認識。
「呂貝克市議會在信件中向您表達了真摯的謝意,他們聲稱漢薩同盟將永遠臣服於您的統治。
在最後他們提及了瑞典攝政王斯滕·斯圖雷的結盟請求,這個同盟的目標是對抗丹麥的不正當要求。
不過,他們現在非常重視您的意見,因此在締結同盟前希望能夠取得您的許可。」
「許可?他們不知道我的女兒已經與丹麥王子訂婚了嗎?給他們回復,締結貿易協定可以,締結軍事同盟的行為不會受到帝國的支援和保護。」
「我明白了,陛下。這個瑞典攝政王最近相當活躍,先是與里加大主教結盟,現在又打算與漢薩同盟結盟。」
「他無非是擔心丹麥人的反撲罷了,讓克里斯蒂安頭疼去吧,我可沒空再管北邊的事。」
「是,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