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斯布魯克皇室城堡。
時間已經來到七月中旬,由於大公會議的每次正式會議之間都有極長的空檔期,拉斯洛只能利用這段時間對儘可能多的參會者施加影響,同時還要兼顧帝國的事務。
考慮到大公會議要解決的問題雖然緊急,但是這個大會本身的議程卻相當鬆弛,拉斯洛得以將精力重新投入到帝國事務中。
他甚至已經開始計劃下一年度的巡遊和召集諸侯開會的事宜。
在帝國改革初步完成的這個時代,增強對各帝國等級的影響和控制仍然是最重要的事情。
而在奧地利內部,推行行政改革,嘗試兼併屬國則是這一階段的發展目標。
拉斯洛之所以離開特倫托來到因斯布魯克當然不可能只是為了避暑,更重要的原因是嘗試開啟蒂羅爾和外奧地利的行政體系改革。
在他到來以後,蒂羅爾等級議會的召開頻率直線上升,而這又引發了很多新的問題亟待拉斯洛解決。
對於新征服的領地,拉斯洛一貫主張以安撫和重建為主,等到生產恢復、統治穩固以後再談收益。
突如其來的薩克森瘟疫引起了拉斯洛的重視,也讓他開始關注到此前投入甚少的公共衛生事務。
在下令奧屬薩克森總督實行隔離和封鎖政策後,拉斯洛立刻開始在奧地利物色這方面的專家。
他的宮庭醫師團隊裡的確有研究過這方面的醫生,不過其專業性還有待考量。
於是,拉斯洛開始在奧地利物色這方面的人才,結果還真讓他給找到了。
辦公室內,拉斯洛翻看著一本名為《瘟疫論》的作品,時而批註出一些明顯的錯誤,時而在一些地方做出補充。
這本書最令他滿意的地方有兩個。
其一,這是一部比較全面的瘟疫防治指南;
其二,與過去最常讀到的那些拉丁語著作不同,這本書通篇用高地德語寫成,也算是一部奇書。
這書是弗賴堡大學醫科推薦的教科書之一,其作者就是該大學醫學院的院長烏爾里希·埃倫伯根。
這位烏爾里希出身於蒂羅爾的一個裁縫家庭。
年輕時,他前往維也納大學文學院學習七藝,類似於大學的預科,他在這裡一直讀到了文學碩士學位。
由於出色的成績和靈活的頭腦,烏爾里希收到了留校任教的邀請,當時他只是個剛滿二十歲的年輕人。
不過,他並不想止步於此,在皇帝征服米蘭後,一批維也納的學生得到了前往帕維亞大學進修的機會,他恰好就是其中之一。
在神學、法學和醫學專業三選一的過程中,他最終選擇了醫學,並在幾年後取得了博士學位。
學成後的烏爾里希沒有去維也納,反而選擇回到家鄉蒂羅爾,一邊忙於工作,一邊著書立說。
他先後擔任了因斯布魯克,施瓦茨,梅明根自由市和奧格斯堡自由市的市醫。
在這一過程中,他根據自己多年來遊學的經歷和掌握的醫學知識完成了大量創作。
《溫泉論》以維也納-巴登,阿爾高-巴登和巴登-巴登這三個知名的溫泉城鎮為例討論了溫泉療養的知識。
《瘟疫論》是一本防疫指南。
在施瓦茨工作期間,他診斷了大量的「礦工病」,其中一些是塵肺,另一些是重金屬礦物中毒。
為此他又創作了《工業衛生學》探討透過改善礦場和工場的工作環境並調整僱工的飲食來減少罹患職業病的風險。
在這個年代,染上這些病症的結果往往是慘痛的,有時不僅是個人的身體健康受到摧殘,一個家庭也會隨之垮塌。
在他之前鮮有醫生深入研究這方面的問題,相關著作甚至可以追溯到公元前後的古羅馬帝國早期。
在經歷了多份短期合同後,烏爾里希最終接受了克里斯多福國王的邀請前往外奧地利的弗賴堡大學擔任醫學院院長。
這所創立至今剛到二十年的大學在師資力量方面遠不能與布拉格、維也納的大學相比,烏爾里希的到來可以說是補全了一塊短板。
不過現在,他因為一次發生在薩克森的瘟疫而成功進入了皇帝的視線。
最近正在支援創辦「新」羅馬學院的拉斯洛對於各方面的人才都是求賢若渴,尤其是醫學、自然科學等領域。
最初在維也納建立起來的非正式的學院是貝薩里翁自己的小圈子。
他受邀到維也納定居以後,將海量藏書和受他庇護的希臘學者也都帶到了奧地利。
還有許多熱衷於古典文化的義大利學者跟隨他一同到來,貝薩里翁的住所就成了他們進行學術活動和討論的場所。
就像佛羅倫斯學院那樣,貝薩里翁的小圈子也匯集了各式各樣的學者,大多數人喜歡研究人文學科,但也有熱衷於自然哲學和應用數學的特例,就比如在維也納大學教授數學和天文學的大師雷喬蒙塔努斯。
來自希臘的知識和這些不斷產出著作的學者為維也納大學和帝國宮廷注入了更多的活力。
後來,貝薩里翁帶著大量東羅馬遺民返回了君士坦丁堡,以貝薩里翁為核心建立的學術圈子自然而然地解散了。
不過他為皇帝留下了大量希臘手稿和珍貴的藏書,這進一步擴大了拉斯洛的藏書規模。
而曾經因創辦羅馬學院而遭到保羅二世打壓,險些丟掉性命的尤利烏斯·龐波尼奧·萊托對羅馬教廷感到失望。
儘管他在教廷擔任職位,還當上了羅馬大學的教授,可一旦他在任何場合——即使是開玩笑時——提及「羅馬學院」,他就必須接受教廷的審判。
於是,在一封寫給皇帝的信中,萊托勸說皇帝以霍夫堡宮規模龐大的藏書為基礎建立一個新的學會,並且他還毛遂自薦希望能夠幫助皇帝吸納儘可能多的學者。
萊托本人與貝薩里翁是忘年交的好友,因此他很清楚貝薩里翁在維也納時的生活,這也是他所嚮往的。
至於這個新學會,他從始至終都沒有提及羅馬學院的事,但拉斯洛知道他就是想重建這樣一個學術組織。
為此,他甚至不惜放棄在羅馬的安穩生活,只為逃離教廷的監視和框束。
拉斯洛對他的這一想法很感興趣,在萊托發誓不會背棄天主教信仰後,拉斯洛授予了他宮廷桂冠詩人的稱號,並邀請他前往維也納擔任宮廷顧問。
萊托在不久前已經抵達了維也納並正式定居下來,他還帶來了一批追隨者。
拉斯洛批准了萊托的計劃,在皇宮附近建設一座龐大的圖書館作為哈布斯堡皇家學會的總部。
鑑於教廷方面對「羅馬學院」的忌憚,拉斯洛最後還是沒有選擇為這個新建立的學術機構起名為「新羅馬學院」。
霍夫堡宮內海量來自帝國各地、巴黎、羅馬和君士坦丁堡的珍貴藏書都將被轉移到圖書館中以供學者們研究。
那些定居在維也納的「大師」們都對皇帝的決定表示讚賞。
他們中大部分是宮廷顧問、政府職員或者維也納大學的教授,剩下的一些也或多或少受到帝國宮廷的贊助。
聚集在維也納的大師們都期待著擁有這樣一個能夠供他們進行學術交流的官方平台,而拉斯洛只嫌這個初具雛形的新學院底子太薄,因此才在帝國範圍內網羅人才。
最初的時候,拉斯洛其實只是希望利用這個學會來幫助他提煉和規範化德語的書寫和閱讀,另外在法律等領域提供一些援助。
不過,他很快意識到自己的視野可以放得更寬廣一些,因此其他領域的人才也被他納入了考慮範圍。
對於醫學方面的人才,拉斯洛無疑是最看重的。
相比起大學三大專業中的神學和法學專業,醫學想要學到真東西在這個時代可是件極難的事情。
因為在這個時代,神學和法學都已經發展到了一定的高度,隨著文藝復興的到來這兩個學科又迎來一次驚人的飛躍,而醫學的進步卻始終遲緩。
對於烏爾里希·埃倫伯根這種知行合一,開宗立派的人物,拉斯洛說什麼也要搞到手。
看看他研究的領域,療養,瘟疫和礦工病,從實用主義的角度出發這人簡直就是個天才。
他的著作內容有一部分來自於對古代典籍的研讀,絕大多數建議和治療方案都有不少臨床案例。
雖然其中免不了一些極具中世紀特色的療法,但在他之前不少領域幾乎是一片空白。
就在拉斯洛沉下心來繼續閱讀《瘟疫論》的時候,顧問西克斯圖斯走了進來。
「陛下,受您召見的烏爾里希醫生已經到了。」
「讓他進來吧。」
沒一會兒,一位身材瘦削,稍顯侷促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身樸素的黑袍,面容嚴肅得好像即將上刑場的死囚。
這不是一個好比喻,但卻恰好符合烏爾里希的心境。
在從弗賴堡趕來之前,他已經聽說了皇帝即將委託他的事——帶著一些助手前往薩克森調查和處理突然爆發的瘟疫。
哪怕他真的親身體驗過一兩次小範圍的流行病,還出版了瘟疫方面的論著,可真讓他不遠萬里去「追逐」瘟疫,已經成家立業的烏爾里希心裡也極不情願。
「你就是烏爾里希,那個久負盛名的城市醫生和醫學教授?」
「是我,很榮幸見到您,尊貴的皇帝陛下。」
烏爾里希的目光落在了皇帝的書桌上,那裡擺著的正是他的著作。
這可比任何誇讚都有用太多了,他的心馬上變得雀躍起來,就連來之前的那些消極情緒都消解了不少。
「你應該已經聽說了,我這次召見你來是為了薩克森地區爆發的瘟疫。
看你的《瘟疫論》,其中關於隔離的規範寫得相當不錯,但是治療方案的部分就有待斟酌了。
不過整體看下來,你的確可以稱得上是應對瘟疫的專家。」拉斯洛毫不吝嗇自己的誇獎,他對烏爾里希很是欣賞。
「您謬讚了,我也不過是吸納、整理和改良了前人的經驗。
您提到薩克森的瘟疫,不知道我能為您做些什麼?」烏爾里希緊張地看向皇帝。
「我希望你能夠暫時放下其他的工作,隨同我的一位宮廷醫師和一些助手前往薩克森。
你們的任務不是作為瘟疫醫生,而是作為指導者幫助當地總督遏制疫情的擴散。
如果你同意接受這項任務,我會給予你四倍於普通醫學博士的薪資,並且授予你宮廷醫師的職位。
相應的,你必須做好放棄現在的生活並遷居維也納的準備。
當然,你也可以選擇放棄,畢竟你還受到了克里斯多福的賞識。」
「願意為您效勞,陛下。」
拉斯洛話音剛落,烏爾里希就給出了答覆。
他的確是受到克里斯多福國王的邀請去的弗賴堡,並且短暫擔任過羅馬王的宮廷醫師。
後來,羅馬王離開了外奧地利,烏爾里希因為不願意離開奧地利而辭去了宮廷職位。
「不錯,除了這件事之外,我還希望邀請...算了,這個之後再說吧。
把這個帶上,去找西克斯圖斯,他會帶你去見你的同伴。」
拉斯洛本打算現在邀請烏爾里希加入草創的皇家學會,但是這看起來像是插旗,所以他硬生生止住了話頭。
瘟疫畢竟是可以要人命的玩意,還是謹慎點為妙。
他將那本寫有批註的《瘟疫論》遞給了烏爾里希這個原作者,這讓後者感到一頭霧水。
拉斯洛其實也沒有寫太多東西,他本身也對醫學知識所知不多,只是結合自己的公共衛生常識做了一些補充。
他希望這些淺顯的知識能夠帶給烏爾里希一些啟發。
當然,也可能那些批註都會被當作是他的胡言亂語,畢竟誰會相信一位皇帝還能夠研究一些醫學方面的知識?
拉斯洛很清楚自己最多最多只能給出一些啟發思維的東西,真正要研究的話還是需要這些受過專業教育的人才。
他目送著烏爾里希離開房間,心中對皇家學會的構想也變得越發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