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倫托,主教府邸。
今天是第二次正式會議召開的日子,作為皇帝代表的馬克西米利安一早就爬起來開始準備。
這位皇子對教會改革的事情顯然興致缺缺。
他百無聊賴地翻看著手下人準備好的文稿,等待著同伴小維特茲的到來。
盯著紙上那些奇形怪狀的拉丁字母,他的思緒飄向了遠方。
儘管在帝國內戰結束以後,以維也納為核心的廣闊地域內已經確立了長久的和平,但戰爭永遠不會真正停息。
在伊比利亞,在諾夫哥羅德,那些距離遙遠的地方馬克西米利安有些甚至聽都沒聽說過,但帝國的軍隊的確到達了那裡並且參加了那裡的戰爭。
作為這些戰爭幕後的推動者和攪局者,他老爹拉斯洛顯然也不是什麼真正嚮往和平的大善人。
可惜他實在是沒有機會參與那些可能帶來偉大傳說的遠征,這不免令人遺憾。
在近處倒是有一場與他關係不小的戰爭,也就是那不勒斯內戰,然而他也沒能得到這個冒險的機會。
就在不久前,他還與自己的父親打了個賭,就賭那不勒斯國王費爾南多會怎麼結束這場貴族叛亂。
馬克西米利安本來還想著自己能夠得到干預那不勒斯內戰的機會,結果昨天他的妻子比阿特麗絲給他看了費爾南多寫來的家書。
戰爭結束了,是透過和談,但又不完全是和談。
費爾南多親自參加了叛亂男爵們的集會,抱怨他們寧願訴諸武力也不願意相信國王的仁慈。
他隨後赦免了所有叛亂者的罪行,並且當場授與了他們大量的特權。
費爾南多之後在只做簡單防護的情況下與男爵們一同巡遊了一段路程,最後他們一同返回了那不勒斯。
在一場慶祝和平的晚宴上,那些最重要的叛亂貴族們被國王邀請來到大廳,他們隨後被一擁而上的衛士逮捕並當場處決。
此後,那不勒斯王子阿方索按照事先倒戈的貴族提供的名單挨個攻擊叛亂者的領地,逮捕並審判他們的罪行。
原本團結一致的貴族們在國王妥協後過快放鬆了警惕,其結果是除了叛亂領袖薩萊諾親王以外其他重要的參與者全部遭到逮捕。
他們中一些人被乾脆利落地斬首,剩下的則遭受了不少酷刑折磨,甚至有人被關在牢里活活餓死。
至於薩萊諾親王,他獨自駕著驢車逃離了追擊的騎兵,並且從羅馬登船前往阿拉貢宮廷避難。
在寫給女兒的家書中,費爾南多似乎對於自己的操作頗為自豪。
他僅僅付出了不到兩百人的傷亡就徹底平息了叛亂,並且極大擴張了那不勒斯的王室領地。
至於說政治信用,那種東西不就是為了在最關鍵的時刻消耗的嘛?
反正費爾南多已經年過半百,他裝了一輩子的廢物,總算在這一次展現了自己的那份狠厲。
這副沒臉沒皮的姿態看的馬克西米利安目瞪口呆,由於受到了不小的震撼,他在那之後很長時間都說不出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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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與父親的賭局已經有了結果,雖然對那不勒斯王國來說結果是好的,但對馬克西米利安來說這事又太扯了。
漸漸的,他也開始思考起了那些戰爭以外的事情。
「殿下,我們該出發了。」
小維特茲的聲音傳來,打斷了馬克西米利安的神遊。
「哦,走吧,今天又能看到一群無聊的老頭坐在一起吵架了。」
馬克西米利安的抱怨讓維特茲露出了無奈的笑容。
兩人上了馬車,維特茲提醒道:「殿下,我們出席這些會議的目的是貫徹皇帝陛下的意志,您需要展現出帝國的權威來震懾那些反對者。
對了,先前我們為您整理的檔案您看過了嗎?」
「當然,不就是逼迫那些教士們多做事,少貪錢嘛,這有什麼難的?」
馬克西米利安擺了擺手。
他其實沒怎麼看進去,前面長篇大論關於《聖經》和教義的討論他直接跳過了,後面關於教廷管理、財政改革方面的議題也看得他頭大。
「如果真如您說的這般簡單,皇帝陛下也就不用如此費心了,他為了規劃和推行教會的變革花費了整整十年的時間。」
「可是教會的富有世人皆知,讓他們放棄這些壓榨民財的陋習有什麼困難的?」
「殿下,您所說的富有已經是一百年前的事了。」
維特茲搖搖頭,看到還欲反駁的馬克西米利安,只得為他分析起了教廷自身的窘境。
「在此前的兩個百年,教宗基本上每年都能得到三十萬弗羅林以上的穩定收入,每一位教宗去世時都會為教廷金庫留下超過百萬弗羅林的盈餘。
您知道保羅二世去世時留下了多少存銀嗎?」
「額,五十萬?」
「不,他為教廷留下了近十萬弗羅林的債務,教廷最大的債主除了美蒂奇家族外就是您的父親。
保羅二世擴充圖書館,修繕梵蒂岡,建設奧地利宮,他本人還收藏了大量昂貴的文物。
如果是放在從前,教廷的收入完全撐得起這些開支,但現在這樣的負擔足以將教廷壓垮。」
「我父親常說教廷一直以來都在攫取整個歐羅巴的財富,怎麼可能像你說的那樣...」
馬克西米利安只當維特茲是在危言聳聽。
「那已經是一百年前的事了,就在一百年前的這個時候,教廷從阿維尼翁遷回羅馬,法蘭西人與義大利人主持的教廷正式陷入分裂,那就是教廷衰落的開始。
在大分裂之前,教廷有能力從整個歐洲收取『屬靈』的收入。
彼得稅、補助金、授職費、文書規費、赦罪費、聖戰年金和捐贈,這些以經文為依據,巧立名目徵收的款項加起來每年就是三十萬弗羅林。
在過去,這些收入占教廷總收入的九成以上,教宗國自身的財政收入僅占不到一成。
後來的事人們都知道,教會分裂,三位教宗並立,為了拉攏各地主教,他們分別授予了大量地方特權。
等到康斯坦茨會議召開時,教廷的收入已經縮水至不足百年前的三分之一。
康斯坦茨大會雖然解決了分裂的危機,但是會議同樣規範了聖俸相關的一系列問題,致使教廷在各國能夠收取的屬靈收入銳減。
目前教廷能夠收取的大筆款項幾乎都來自於授職費,為了提高收入教廷甚至將美因茨大主教的授職費從五千弗羅林提升至一萬弗羅林,自大主教以下的所有帝國主教都有相應的增幅。
在《維也納協定》簽署後,教宗原本喪失的聖俸出缺所帶來的收入又被恢復。
這些變化最終導致帝國為教廷貢獻的屬靈收入占這類收入總值的近三分之二。
即便如此,屬靈收入在教廷總收入中的占比也跌落到了不足三分之一。
原本只是作為添頭的羅馬教會收入現在變成了維繫教廷存續的根本。
而且,相比起過去,樞機團的權利得到極大加強,他們每年的俸祿幾乎要掏空教廷的金庫。
正因如此,教廷才會想方設法地擴大首歲金的範圍,大肆兜售贖罪券斂財。
也是出於同樣的目的,教宗不惜親自下場開發明礬礦,建立印刷廠,用盡手段試圖增加收入。
其實經過這麼多年的努力,教廷的財政已經有了一些起色。
可惜庇護二世的改革政策過於急躁導致教廷收入再次銳減,保羅二世在維持巨大開銷的同時解散了透過賣官盈利的秘書署,最終導致教廷的財政瀕臨崩潰。
為此,當今聖座和樞機團費盡心思恢復了高盧教會的首歲金,並且一口氣開辦了三個掛著不同名頭的『秘書署』兜售一百多個職位給羅馬的富人們。
藉著這次禧年朝聖和贖罪券帶來的收入,他們才總算償清了前任遺留的債務。
不過,這些舉措也引起了皇帝陛下的不滿,這次大公會議上,陛下準備進一步縮減教會從各國收取的『屬靈』收入,使教廷僅僅透過『屬世』的那點微薄的收入維持。
這就是教廷對此反應激烈的原因。」
維特茲說完不由有些感慨。
其實教廷的死活跟他們貌似也沒什麼關係,畢竟在奧地利教會的事務上,教宗能夠做出的讓步都已經給皇帝了。
今日的奧地利就是昨日的法蘭西,實際上不會受到教廷的太多框束。
至於解決教廷財政問題的辦法也很簡單。
開源既然已經激起了人們的憤慨,那就只能嘗試節流了——削減神職人員的俸祿,嘗試頒布教會法令以抑制腐敗的滋生。
這也正是拉斯洛推動召開這場大公會議的目的,既要逐漸壓縮教廷的外部收入,又要解決教會內部的問題。
顯然,這並不是什麼簡單的目標。
「真是一個令人悲傷的故事,所以教會自康斯坦茨會議後就衰落了?」
「是的,大分裂帶來的後果不僅是收入銳減,隨後到來的公會議至上主義使人們注意到他們不必將聖座視為至高無上的權威,這導致了巴塞爾分裂議會的誕生,重創了教廷的權威。
胡斯戰爭的爆發又帶來了嚴重的信仰危機,至今仍在危害帝國和波蘭的某些地區。」
「既然教廷都已經衰落至此,我怎麼感覺教宗還是沒有放棄過那些不切實際的幻想呢?」馬克西米利安吐露了自己的疑惑。
過去教廷有錢又有號召力的時候,教宗制約君主的權力倒也合情合理。
為此,皇帝與教宗在義大利這片戰場上鬥法百餘年,最終落得個兩敗俱傷的結果。
眼下皇帝的權力已經來到了頂峰,而教宗則陷入了大分裂後最衰落的時期,雙方實在沒什麼可以比較的。
即便在這種情況下,教廷卻仍妄圖擴大財路,恢復中世紀盛期吸血全歐洲的體制,重新成長為那個凌駕於各國君主之上的最高權威。
而贖罪券和首歲金都不過是實現這一目標的手段而已。
他們希望憑藉從那些經書中摳出來的合法性收取巨額的「屬靈」收入。
這跟做夢有什麼區別?
沒準教廷還得在暗地裡感謝奧斯曼人呢。
正是這些異教徒對天主教世界的邊境帶來的威脅使阿爾布雷希特二世面對教廷一再退讓,最終使教廷重新恢復了對帝國教會的壓制和掌控。
現在奧斯曼人滾蛋了,教廷也該還那筆當年欠下的債了。
「主要還是樞機團的那些人放不下他們現在享有的榮華富貴,陛下希望能讓他們認清現實,而這就是我們的首要任務。」
維特茲剛說完,馬克西米利安便下意識地摸向腰間。
「早知道該把我的劍帶上了。」俏皮的皇子故作遺憾地說道。
維特茲有些哭笑不得。
「殿下,我們召開大公會議就是為了避免使用暴力來推行變革,所以我們得透過辯論來使他們回心轉意。」
「我可說不過他們,而且你們這些僧侶吵起來簡直沒完沒了。
要我說,就該像奧托大帝那樣,在對法條有疑問時,持不同意見的兩方各派出一位騎士進行決鬥,獲勝的一方取得辯論的勝利。
在角斗場上斬殺對手,贏的乾淨利落,還能節省大量的時間去幹些更有意義的事。」
馬克西米利安嘟囔著,這是他此前從父親與顧問的談話中偶然聽到的關於日耳曼習慣法的知識。
「這樣血腥且原始的規則可不值得提倡,我們應該用文明的方法解決問題。」
「文明,呵呵。」
兩人誰也說服不了誰,氣氛一時間有些尷尬,好在馬車很快就停在了特倫托主教座堂跟前。
在衛兵的護送下,兩人擠開洶湧的人潮鑽進了會場。
主教、神學家和教會法學家們已經按次序落座,他們聚成一個個小圈子,討論著許多馬克西米利安聽不太懂的話題。
他很快找到了世俗君主代表們的席位,很自然地加入代表們之間,談論起紛繁複雜的國際政治。
維特茲去了另一邊,他召集了那些支援皇帝的主教們,為他們安排了今天的任務。
不多時,教宗特使弗朗切斯科樞機登場,宣告第二次會議正式開始。
接下來又是一連數日徒勞的爭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