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廷專為贖罪券業務發展的專員體系還真足以稱得上成熟。
除了兩騎士團領地外,其他被大赦囊括的土地都在決議做出後的一個月內陸續開始了宣講和募捐工作。
帝國北部和波蘭-立陶宛境內的其他赦免活動被臨時禁止,大赦的訊息在傳教士的宣揚下傳遍四方。
從功德寶庫的概念被引入聖傳,到佛羅倫斯大公會議最終認可煉獄學說,贖罪券的神學基礎實際上已經建設得完善且健全。
在這之後不久,1450年的禧年大赦取得了空前的成功,教會便開始著手加強大赦和贖罪券發行的制度化建設,到如今二十多年間已經取得了相當不錯的成果。
作為從中世紀中後期開始由教會推動的一種神學上的新創造,功德寶庫、煉獄論和贖罪券相輔相成,在為教廷聚斂大量財富的同時還對世人的精神層面起到了安慰的效果。
贖罪券至今沒有被一棒子打死,很大一部分原因在於這些錢不少被用來資助教堂、橋樑及麻風病院的建設和接濟窮人。
不僅是涉及到公共建設層面,甚至在市民生活層面贖罪券也能發揮不小的作用。
早年間西里西亞首府布雷斯勞的射手兄弟會就曾從教廷特使處取得分享贖罪券收益的特權,他們藉此訓練了更多民兵弩手以對抗胡斯教徒的襲擾。
等到拉斯洛徹底掃清胡斯派後,這項特殊的大赦又被取銷。
如果從宏觀上來看,贖罪券在早年間確實起到了不小的積極作用,尤其是在資助對抗奧斯曼異教徒的戰爭這方面。
然而,過猶不及的道理在哪裡都適用。
教廷在原本已經完善的贖罪券神學基礎上又展開了更加驚人的創造。
原本只能赦免活人暫罰的贖罪券在一步步的扭曲之下演變為了可以赦免死者罪孽本身的「聖物」。
因此後世才衍生出了「銀幣叮噹一響,靈魂直升天堂」的說法。
這是一種非常可怕的轉變。
要知道暫罰只是作惡的後果在今世做的了結,而罪惡本身是不會輕易消除的。
而贖罪券從原本的消除靈魂應該在煉獄受到的暫罰被等同為免除罪惡本身,而且還是透過明碼標價出售教會功德的手段。
顯然,這種買賣消耗的可不僅僅是神學家們口中折算的教會功德寶庫,更重要的是教廷的道德、靈性和權威。
等到這種金錢贖罪的濫用最終造成教會靈性破產和道德敗壞,變革必然會隨之產生。
不過這些事,除了拉斯洛自己心裡清楚之外,大部分人是不明白的,或者說很難想到會有比胡斯戰爭更大規模的宗教改革運動出現。
於是,新一輪的贖罪券兜售活動在帝國北境展開,以期為對抗東正教異端殘餘勢力的戰爭提供資助。
馬格德堡,大教堂附近的廣場上,人群聚在一個臨時搭起來的演說台前,聽取著教廷特使的布道。
「誰若殺害了父母、兄弟、姊妹或其他任何一個親屬,只要繳納六枚弗羅林金幣,便可洗清罪惡。
誰若殺害了妻子,並想另娶,要是繳納三枚弗羅林金幣,便可獲赦免。
凡血親相奸者,繳納4枚格羅申銀幣即予以赦宥,雞姦罪和獸奸罪則需支付雙倍銀幣。
如果你們有親屬生前獲罪卻未能完成告解,贖罪券同樣可以免除他們在煉獄中所遭受的苦難,而這對在世的親屬而言是一種受人欽佩的慈善之舉。
聖座有言,生者應為仍在煉獄中的離世親友求全大赦使其早升天堂。」
傳教士扯著嗓子喊了半天,甚至有些口乾舌燥,人們對此的態度卻十分耐人尋味。
「誰會關心他們在上帝面前罪孽的輕重,因為所有人都能夠藉助於教宗賜給他們的寬恕和贖罪券,輕易地、迅速地獲得對種種罪孽和懲罰的完全赦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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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說不是呢?那些有錢人能夠肆意妄為,然後輕而易舉地逃脫法庭的審判和上帝的懲罰,可其他人呢?」
兩年前已經來了一次禧年大赦,這導致人們對於這一次的贖罪券推銷興致缺缺,甚至有些不滿。
如此頻繁的赦罪簡直是在鼓勵人們去進行犯罪,反正只要有錢買贖罪券死後就可以升入天堂。
至於世俗法律的懲處,在這個年代無疑是最容易逃脫的。
「傳教士,為什麼犯罪的人不受到上帝的懲戒?他們應當為自己的惡行遭受報應!」
有人對著台上喊道。
結果,傳教士的回答卻讓人們大跌眼鏡:「諸位,上帝不願罪人死去,寧願讓他們活著出錢。」
「這叫什麼話。」
「胡說八道!」
人群中一時間響起了混亂的叫罵聲,但是很快就平息了。
人們不願意在一位教士面前表現得太過粗俗,一些克制不住的人選擇轉身離開,不過也有人對贖罪券的銷售頗感興趣。
「嘿,漢斯,你上次不是已經買過一張了嗎?怎麼這次又準備買?」
「上次那張只頂兩年的,這次我打算買長一些的。」
「你犯了什麼事?怎麼會需要買這麼些贖罪券?」
「不瞞你說,我在四旬齋期稍微吃了那麼一丁點黃油,還喝了幾口牛奶,所以...嘿嘿。」
「好吧,那看來我也需要買上一張了。」
兩個商人扮相的人一邊交談著,一邊往人群中擠了擠。
在他們身旁站著個穿便裝的年輕教士,他在人群周圍又轉了幾圈,隨後便趕回大教堂,將自己的見聞都講給了正在這裡等候的馬格德堡大主教沃爾夫岡。
與沃爾夫岡待在一起的還有皇帝那邊派來的使者。
「你看,馬可,情況其實並沒有我們想像的那樣樂觀。
教廷那邊兩年前就已經賣過一次了,只隔這麼短的時間再來一次,而且目的還是籌集戰爭資金。
人們恐怕很難對這些東西產生更多的興趣。」
沃爾夫岡對於贖罪券的「銷售」狀況帶著些悲觀的預測。
他本人並不希望迎接這種連續的大赦,這意味著大量本地的財富又要流向羅馬。
最關鍵的是,除了他可以分到的份額以外,剩下的錢要依次上貢給皇帝和教宗,還有一部分竟然要拿去給波蘭人打仗。
給皇帝上貢當然沒什麼,畢竟拉斯洛是沃爾夫岡最大的恩主,他和兄弟克里斯多福都在皇帝麾下幹活。
只是,剩下的錢基本可以看成是做慈善了——不,真做慈善的話錢應該留在馬格德堡用於建設教堂,修築橋樑、道路。
可惜這一次的收益基本沒辦法依照慣例花在他自己掌控的這個大主教區內。
雖然沃爾夫岡還不至於質疑大赦收益的用途,但看著白花花的銀子從自己領地流出去的感覺可不好過。
如果他能再多賺一些,那事情都還好說,可惜這個龐大的鏈條有太多環節,沒辦法讓所有人都分到令人滿意的利潤。
「放鬆,沃爾夫岡,禧年發放的都是正規贖罪券,除了那些朝聖者以外,需要這份憑證的人並不算少。」
帝國公使馬可·巴爾博揚了揚手裡剛出印刷工坊不久的幾張小紙片。
之所以他說正規的贖罪券會很有市場,是因為那些非正規的有點太邪門了。
根據兩百多年前第四次拉特蘭大公會議的規定,一般流通的贖罪券抵償暫罰的天數不超過四十天,只有在教堂內進行祝聖儀式和告解後得到的贖罪券最高能達到一年——這還需要教宗的特別批准。
然而,隨著偽造贖罪券現象的擴散,幾年,幾十年,甚至成百上千年的贖罪券都出現過,這些全都是繞過教宗批准的非法贖罪券,但架不住真有人信啊。
後來,禧年大赦也傳出了類似的謠言,大部分民眾堅信只要在禧年前往羅馬朝聖,在聖子受難像前祈禱,就能得到一萬四千年的暫罰減免。
這幾乎意味著即使你化身劍聖屠殺了一整個村莊也不需要去煉獄裡淨化靈魂,死後直升天堂。
這麼扯的謠言得到大眾普遍認同已經夠離譜了,這兩年又爆出了更離譜的事。
不久前,一位來自低地梅赫倫的藝術家在班貝格犯下了一樁大案。
這個腦洞新奇的傢伙在為班貝格主教服務期間靈機一動,製作了幾幅版畫形式的贖罪券,其中一幅可以減免兩萬年的煉獄暫罰,另一幅的赦免年限直接干到了四萬五千年。
這使得他原本並不怎麼順心的版畫生意突然爆火,在這傢伙得意洋洋之際,心生嫉妒的同行向教會舉報了他非法推銷贖罪券的罪行,並且指認他為猶太人。
據馬可所知,這位畫家的本名就叫以色列,在被人抓住綁在火刑架上之前,他狼狽地逃離了班貝格,乘著馬車回低地去了。
刨去這些千奇百怪的非法贖罪券,教廷在禧年發放的贖罪券最高也只有兩年的期限,這都已經算是打破了教會傳統。
聖經和後續創造的教會傳統中有那樣多反人類的清規戒律,總有人會忍不住打破其中的禁忌,那些人即便不因此受到世俗法律的制裁,在精神上也會受到折磨。
就比方說復活節前長達四十天的大齋期,這個傳統不僅極大促進了魚類的銷售,同時也促進了贖罪券的發行。
總有人忍不住要享用一些與動物相關的食品,甚至有人明目張胆地在齋期吃肉。
只要你買得起贖罪券,那這對「主」來說根本就不叫事。
因此,大赦和贖罪券總是大受歡迎的,尤其是在那些追求享受生活的富裕市民階層中。
「唉,馬可,你沒有明白我的意思,我是擔心如此頻繁地發放贖罪券會不會帶來一些不好的影響。」
「別擔心,沃爾夫岡,皇帝陛下已經預料到了你的憂慮。」
「哦?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沃爾夫岡眼前一亮。
「你不是正在哈雷建設莫里茨堡嗎?既然這是一座以紀念馬格德堡教區守護聖人為名建設的城堡,當然也符合大赦收益的使用條件。
如果你現在向教宗做出申請,希望將本地募集的資金首先用於建設這座城堡,陛下會幫助你取得教廷方面的批准。」
聖莫里茨不僅是馬格德堡的守護聖人,更是歷代皇帝和帝國本身的守護聖人,從奧托大帝時代開始便一直備受推崇。
當然,建設莫里茨堡的原因並不單純是為了紀念這位聖人。
在透過挑撥內亂廢除哈雷的自治權後,這座城市一直處在動盪狀態,沃爾夫岡不得不想辦法湊錢建設一座新城堡來鎮壓躁動的市民。
除此之外,他還希望將來能夠將居所搬到這裡,因為他的兄弟克里斯多福作為奧屬薩克森地區的總督就駐紮在緊鄰哈雷的萊比錫。
要建設新城堡,資金顯然是最大的問題。
現在,皇帝不僅考慮到這個問題,甚至還打算著手幫他解決。
當然,這背後的原因也很好推斷。
一方面是皇帝仍在盡力加強他對帝國北部的掌控,另一方面新城堡建設的啟動資金是帝國銀行提供的,皇帝希望能夠保障這筆貸款加利息能夠順利回籠。
「那聖戰怎麼辦?」
「這你放心,呂貝克和其他漢薩城市會乖乖出錢的,只要他們還捨不得諾夫哥羅德的松鼠皮,多少錢他們都掏的出來。」
儘管馬可是名義上由教宗派駐到帝國的帝國公使,但他現在更像是帝國宮廷里的一位高階顧問。
從他的叔叔教宗保羅二世的時代起,他為皇帝效力了十多年,早就已經適應了新的身份和立場。
對帝國來說,立陶宛和莫斯科之間爆發的大戰真的沒什麼意義,能從中得利的只有漢薩城市,那麼應當為此出力的自然也該是漢薩同盟。
從目前取得的反饋來看,呂貝克方面對於這場大赦非常滿意,他們甚至提議擴大大赦的範圍並延長期限,不過這些提案未獲批准。
聽到連堂堂帝國公使都這麼說,沃爾夫岡也放鬆下來。
「那看來我也該行動起來了。」
「你有什麼打算?」
「先給教宗遞交一份請願,然後我得在大主教轄區內巡視一圈,親自主持幾場布道才行。」
看到積極性立馬被調動起來的沃爾夫岡,馬可不禁搖頭無奈地笑了笑。
這大概就是所謂的「無利不起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