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將在因斯布魯克進行的仲裁很快吸引了大量帝國諸侯的關注。
這算是帝國內戰後最大的一場政治風波,而且牽扯的物件還是皇帝忠實的僕從符騰堡公爵。
那些在戰後與他一樣投入皇帝麾下的諸侯非常好奇皇帝會如何處理這場邦國內部的政治糾紛。
由於此事很難找到對應的先例,因此他們今後如果遭遇這種情況,符騰堡公爵所遭受的對待很可能就是他們將來的結局。
即便是最忠誠的諸侯也會對此感到緊張,因為符騰堡各等級已經放出了寧願直接效忠皇帝也不接受邦君統治的呼聲。
誰都不敢賭皇帝最後到底能不能恪守底線。
而那些在戰後與皇帝關係不算親近卻仍被迫宣誓效忠、承認世襲統治的諸侯們則抱著看好戲的心態。
這次符騰堡的內亂可以說是皇帝黨內的一次重大政治危機,其根源便是皇帝對帝國南方幾個大區的強勢控制。
這種事要是一個處理不好,皇帝的威望很可能遭受損害,沒準原本效忠的諸侯也會生出異心。
就算拉斯洛活著的時候他們不會表現出來,等到時代更迭,帝國也很可能再次分崩離析。
而這正是拉斯洛主要考慮的問題。
哈布斯堡家族的土地已經十分廣闊,並且還在不斷擴張。
眼下內戰結束後新收穫的大片土地都還未能完全消化,對這些新領土的控制完全依賴軍隊的鎮壓和他個人的威望。
儘管統一施瓦本仍然是拉斯洛的眾多目標之一,但眼下絕非最佳的時機。
...
一場細雪宣告了1477年的尾聲,因斯布魯克的山間披上了亮眼的銀裝。
搭載著符騰堡公爵的馬車緩緩駛向皇帝長住的城堡,那裡現在成為了新的帝國中樞。
為了解決符騰堡境內發生的糾紛,皇帝放棄了羅特魏爾的帝國宮庭法院分院,轉而召來了帝國首席大法官、奧格斯堡的約翰主教。
這毫無疑問是一場正式的仲裁,表明皇帝對雙方的訴求都有一定的考量。
而這並非埃伯哈德公爵所希望看到的。
他面色陰沉地坐在馬車裡,考慮著隨後面見皇帝時該用怎樣的說辭來打動對方。
有時候他會不自覺地看向另一邊的空位,隨後心情又變得更加糟糕。
那裡本來應該坐著他最親近的顧問,可惜現在他最倚重的導師也投向了敵人那邊,這對他的打擊無疑是巨大的。
在此前的會面中,那些等級代表們同仇敵愾的樣子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以至於他都開始懷疑皇帝是否真的會站在他這邊。
想到皇帝,他多少也有些沮喪。
本來拉斯洛將一個帝國軍團交給他指揮,還幫助他成功掌控了符騰堡公國,可以說是把飯給餵到嘴邊了。
他所需要做的只是幫皇帝看住施瓦本的諸多帝國等級,在軍事和外交上無條件支援皇帝——這本就是他應該做的。
萬萬沒想到,僅僅不到一年的時間,他統治的符騰堡就出了這麼大的亂子。
就算皇帝當面斥責、質疑他的統治能力,埃伯哈德都不知道自己該如何反駁。
無論如何,他都不願意放棄自己的權柄。
此前被大埃伯哈德逐出斯圖加特,像喪家犬一樣流亡的生活他已經受夠了,這一次他怎麼說也不能再被人趕出去。
思索間,隊伍已經進入了莊嚴的皇室城堡,很快便有侍從引領著埃伯哈德和他身邊寥寥數位追隨者前往了皇帝的謁見廳。
符騰堡等級議會的代表團比他更早抵達,此時已經落座在會場的角落。
埃伯哈德公爵看到了不少熟悉的面孔,其中一些人過去曾是他的顧問,更多的則是他的政敵,比方說代表符騰堡等級議會辯論的大學者約翰內斯。
「人都到齊了,那我們就開始吧。」
拉斯洛掃視一圈,平靜的臉色看不出什麼端倪,這讓在場雙方都感到緊張。
「這次的糾紛源自符騰堡的埃伯哈德公爵對其領地的統治。
根據符騰堡等級議會代表團遞交的請願書,符騰堡各等級都不堪忍受公爵專斷且殘暴的統治。
埃伯哈德公爵,你對於他們的指控有什麼想說的嗎?」
主持仲裁庭的約翰大法官首先看向符騰堡公爵。
作為這次仲裁中被控訴的一方,他因濫用職權和恐怖統治而聲名狼藉。
埃伯哈德本人對此卻毫無自覺。
「我作為公爵的權力不應該受到他們中任何人的限制,只要我還保持著對皇帝陛下的忠誠,他們有什麼資格指責我的統治?」
公爵氣急敗壞地叫嚷著,眼神時不時瞟向皇帝,希望能看出些皇帝的態度。
可惜的是他並沒有任何收穫。
「就連您的父親,受人愛戴的烏爾里希伯爵,在面對符騰堡的事務時都會主動向等級議會徵求意見,在取得各等級臣民的同意後才會做出行動。
無論是對普法爾茨的戰爭還是對瑞士的戰爭,哪次不是我們等級議會在大力提供支援?
論起對帝國的貢獻和對皇帝陛下的忠誠,我們也不輸於您。
可您初登公爵寶座,立刻就開始獨斷專行,在公國境內加征新稅,剋扣必要的財政預算,甚至揹負不必要的債務。
各等級要求您召開議會討論公國的政務,您對此卻不聞不問,我們實在無法繼續忍受這樣的漠視。
與其讓符騰堡的負擔繼續加重,我們更情願直接向皇帝陛下獻上忠誠以換取陛下對符騰堡臣民的寬恕。」
約翰內斯毫不留情地炮轟了埃伯哈德的惡行,隨後更是在大庭廣眾之下公開向皇帝釋放了危險的效忠訊號。
理論上講,符騰堡如今面臨如此巨大的財政負擔皆因為大埃伯哈德在帝國內戰中選邊站隊時做出了錯誤的決定。
邦君頭腦一熱的錯誤決斷,最終的結果卻是整個邦國的臣民都要為其買單。
帝國軍隊駐紮期間造成的巨大經濟壓力和財產損失幾乎要將符騰堡壓垮。
如今也只剩下一個辦法了,那就是切割,只有徹底與過去對抗帝國的罪行切割,他們才可能從皇帝的懲戒中獲得喘息的機會。
繼續效忠小埃伯哈德公爵顯然不是個好辦法,只有與皇帝建立直接的聯絡才有機會將過去的事情一筆勾銷。
在場不少人的臉色都變得微妙,尤其是幾位在皇帝的宮廷做客,有機會旁聽甚至參與這場仲裁的帝國諸侯。
幾乎立刻就有人想跳出來提醒皇帝不要受此誘惑,但是摸不准皇帝心思的諸侯們又擔心觸怒皇帝。
以埃伯哈德公爵的人緣,偌大的帝國竟找不出一位肯幫他說話的諸侯。
這當然與他早年間成長於勃艮第宮廷有關,但更多還是因為他的品性使人們自然而然地對他敬而遠之。
年輕的時候他作為侍從跟隨在查理身邊,好的東西是沒學多少,查理糟糕的脾氣和殘暴的性格倒是學了個八九不離十。
這下好了,埃伯哈德體會到了什麼才叫真正的孤立無援。
外無盟友,內有亂臣,兜兜轉轉,他還是只能將可憐巴巴的目光投向皇帝。
感受到人們投來的目光,拉斯洛的內心正在不斷權衡利弊,以期給出一個讓大部分人能夠接受的結果。
然而這並不是一個簡單的過程。
原因無他,重新取得施瓦本公爵頭銜和領地的誘惑實在有些大,拉斯洛正在想辦法克服這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