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預計中友好的協商並未成功,皇帝的仲裁庭變成了符騰堡公爵與各等級代表針鋒相對的辯論場。
不過,由於雙方都主動向皇帝發起申訴,並且同意將糾紛的裁決權交給皇帝和帝國大法官,此時人們的焦點又重新匯聚到了皇帝身上。
目前帝國的政治局勢完全由皇帝一手掌握,很少有人能夠明目張胆地反對皇帝的裁決,因此符騰堡的命運幾乎完全取決於皇帝的決定。
這不可避免地引起了一些擔憂。
「威廉主教,你說皇帝陛下會接受符騰堡人的效忠嗎?」
作為仲裁委員會的一員,受邀出席的巴登公爵壓低聲音朝坐在他身旁的艾希施泰特主教威廉問道。
後者同樣是負責這次仲裁事務的帝國官員之一,同時也是帝國法院的一位法官。
領地位於巴伐利亞與法蘭克尼亞交界地的艾希施泰特主教歷來便有為哈布斯堡王朝效力的傳統,畢業於維也納大學的威廉主教很自然地延續了這一傳統,並且成為了皇帝的主要顧問之一。
因此,他與其他親近皇帝的南方諸侯一樣受邀參與這次調解。
年過半百的威廉曾多次參與此類帝國事務,他很輕易地看出了年輕的巴登公爵克里斯多福那寫在臉上的緊張情緒。
「我想皇帝陛下不會做出如此輕率的決定,放鬆些,公爵閣下。」威廉溫和地安撫道。
不過,克里斯多福公爵顯然沒法就這樣放下心來。
巴登與符騰堡世代為鄰,兩個公國在施瓦本相互制衡,共同為皇帝效力。
雖然雙方偶有磨擦,但那都是在帝國和大區的框架下進行的政治博弈,遠沒有到威脅統治的地步。
這次戰爭中,作為勝利者之一的巴登一方侵吞了不少符騰堡西部領地。
克里斯多福公爵最初還頗為欣喜,因為這樣一來原本相對弱勢的巴登公國也有了與符騰堡公國平起平坐的實力。
可是現在他就笑不出來了。
沒想到戰後的符騰堡轉瞬之間衰落到此等地步,甚至於公國內各等級都打起了直接效忠皇帝的念頭。
這對帝國來說未必是壞事,但對諸侯們來說可以算是噩耗。
哪怕克里斯多福有自信能夠妥善地治理巴登,讓民眾不至於因為不滿而掀起內亂,可凡事就怕萬一。
要是皇帝這次接受了符騰堡人的效忠,薅奪了符騰堡公爵的領地,下一步很可能就是巴登了。
「希望一切真如您預料的那樣吧。」
克里斯多福無奈地嘆了口氣,他突然有點羨慕自己的兄弟們。
二弟阿爾布雷希特做了洛林公爵,現在整日追隨在羅馬國王身邊,穿梭於法蘭西和勃艮第的宮廷;
三弟腓特烈作為烏德勒支輔理主教也在勃艮第宮廷中步步高升,將來必定會成為羅馬王的左膀右臂。
只有他需要待在帝國里應付這些隨時隨地發生的麻煩事。
克里斯多福其實是最不需要擔心的,畢竟他的兄弟們都各自有不錯的出路,三兄弟之間關係良好可以相互照應,而且他們的母親來自哈布斯堡家族。
可如果符騰堡公爵的領地真的就這樣被剝奪,巴登公爵也很難不去多想。
不說唇亡齒寒吧,那樣的結局真的會令人感到心寒。
當公爵在這邊惴惴不安地揣測皇帝的心意時,拉斯洛打斷了符騰堡公爵與等級代表的爭吵,宣布暫時休庭。
很快,仲裁委員會的成員們就被召集到皇帝跟前。
巴登公爵、艾希施泰特主教,美因茨大主教,巴伐利亞選侯,薩爾茨堡大主教,還有幾位帝國法官和陪審法官。
「諸位,你們剛剛也已經聽過了雙方的訴求,我希望徵詢一下你們的意見。」
拉斯洛並未率先發表自己的看法,他的目光首先看向了貝特霍爾德大主教。
「陛下,埃伯哈德公爵的統治權值得尊重,不過他的確有濫用職權的嫌疑。
那些暴行對符騰堡的影響自不必多說,萬一發展到危害大區和帝國的安寧,對我們來說並不是什麼好訊息。
我看雙方的訴求都可以給予適當的尊重。」
貝特霍爾德還是首先考慮到這次風波對帝國的影響,也是出於這樣的考慮,他對符騰堡等級代表們大膽的想法隻字未提。
符騰堡的領地可以因為絕嗣歸還帝國,也可以因為觸犯法律受到禁令而被收回,但絕不能因為符騰堡等級議會的自行表決而併入皇室領地。
那樣的話很可能會開創一個令人畏懼的先例。
「我倒覺得埃伯哈德公爵盡職盡責,那些反對他的符騰堡等級議會代表才是一切問題的根源。
面對這些暴民,我們就該毫不留情地出動軍隊鎮壓!
帝國軍隊不是正駐紮在斯圖加特嗎?只要陛下您一聲令下...」
巴伐利亞的阿爾布雷希特選侯情緒稍顯激動,這在他身上很少見。
但是,結合他此前應對抗稅的巴伐利亞騎士同盟時所面臨的困境,也就不難理解他眼下對埃伯哈德無限的同情與支援了。
兩者都在專制的道路上為等級所阻。
巴伐利亞的騎士們至今都不服從他這個選侯的統治,哪怕他接受了皇帝的仲裁,做出了許多讓步,甚至允許他麾下的騎士被擢升為帝國男爵,這都無法完全瓦解騎士們的反抗意志。
而符騰堡這邊更是誇張,教士、市民和騎士三個階層聯合起來反對公爵,想想就令人感到絕望。
他不得不想辦法幫助埃伯哈德避免被皇帝削奪封地的命運,因為巴伐利亞內部就存在類似的矛盾。
「武力鎮壓等級議會的抗議只會造成更多的混亂,符騰堡的十四個主教區和四十多座城市都團結在等級議會之下,我們必須尊重他們的意願才能儘快恢復秩序。
我看可以讓他們派出代表組成等級委員會,對埃伯哈德公爵的政策進行監督和限制,保證等級議會的訴求能夠傳達給公爵。
除此之外,陛下最好派遣帝國的代表前往符騰堡從中協調,就像當初陛下調解條頓騎士團和普魯士聯盟矛盾時所做的那樣。
如此一來,矛盾應該能夠緩和不少。」
艾希施泰特主教威廉作為帝國的外交官和談判專家很快就給出了一個折中的方案。
這相當於各打五十大板的解決方案倒是非常符合「和稀泥」的仲裁精神,很快就得到了拉斯洛的讚許。
除了對矛盾雙方的處理以外,還有一些關於排程帝國軍隊的提議也得到了拉斯洛的認可。
一部分帝國軍隊將被調動到距離斯圖加特不遠的烏爾姆自由市,那裡新建成了施瓦本大區的帝國軍營。
此舉可以很大程度上減輕軍隊駐紮給符騰堡人帶來的沉重負擔,也算是從根源上緩解了矛盾。
很快,約翰大法官就起草了一份仲裁調解協議,劃定了公爵濫用職權的界限,並且將監督的權利交給了符騰堡的等級委員會。
這個委員會由符騰堡的宮廷總管、首席書記官、圖賓根大法官和十二位議員組成,成員大多都需要從等級議會選出。
作為交換,符騰堡的等級議會將不能再合法地質疑公爵的統治權。
除此之外還有關於帝國軍隊的調動、完善施瓦本大區軍事體制的呼籲,以及重申帝國領土歸還的必要條件——諸侯絕嗣或因各種原因被施加帝國禁令,這三項作為附加條款寫在了最後的條約中。
當仲裁庭再開,大法官向人們宣讀了皇帝的仲裁決定。
不少人當即鬆了口氣,在心中讚嘆皇帝出色的政治信譽。
接受調解的雙方雖然都遺憾未能取得完全的偏袒,但保住公爵寶座的埃伯哈德已不敢奢求更多,而符騰堡等級議會則欣喜於他們的話語權得到了帝國的保障。
奧屬施瓦本總督兼施瓦本大區專員埃伯斯多夫承擔起了監督仲裁執行的任務。
隨著《因斯布魯克條約》的簽署,這場緊張的政治風波以一種相對平淡的方式宣告結束。
埃伯哈德公爵被勒令停止劫掠自家的臣民,恢復圖賓根大學的籌建,取消額外的消費稅,而等級議會被迫承擔了絕大部分帝國駐軍的開銷。
他們就算鬧得再凶,內戰中戰敗的苦果也必須自己咽下。
唯一算是好訊息的大概是超過半數的帝國駐軍將轉移到更加富庶的烏爾姆自由市,這將在很大程度上減輕符騰堡的負擔。
只能說是沒白鬧一趟。
符騰堡的歸屬權最終沒有發生更迭,這增強了諸侯們對皇帝的信心,也打消了許多人的小心思。
不過這些影響拉斯洛都已經無暇關注,因為在仲裁結束後不久他就收到了從遙遠北方傳回的戰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