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爾霍夫河畔,諾夫哥羅德城。
隨著莫斯科軍隊撤退,持續許久的封鎖徹底解除,諾夫哥羅德城內的富商、貴族和平民們一片歡騰。
就在不久前的深秋,諾夫哥羅德共和國政府及維切大會與卡齊米日四世達成了一項擴大化協議。
這份新的《立陶宛-諾夫哥羅德聯合條約》的基礎是二十九年前卡齊米日與伊凡三世的父親瓦西里大公簽訂的《永久和平條約》。
在過去這份條約中,立陶宛與莫斯科不僅劃定了雙方的邊界,還對諾夫哥羅德的問題進行了處理,由此催生出了所謂「勒熱夫貢賦」。
根據早先立陶宛大公與諾夫哥羅德的協議,大公有權從以盧基為中心的多個諾夫哥羅德南部省分收取年度貢賦,並且可以向這些地區派遣總督和地方行政長官。
這些貢賦徵收了四十多年,在此期間立陶宛甚至兩度派出總督統治諾夫哥羅德。
第一次,立陶宛派來的總督被不滿的諾夫哥羅德人轟走,第二次,大軍壓境的莫斯科人強制驅除了立陶宛對諾夫哥羅德的掌控。
在動盪的局勢中,這些貢賦的徵收卻保持著出奇的穩定,成為令卡齊米日滿意的一筆穩定的財政收入來源。
而在新的條約中,諾夫哥羅德人迫於莫斯科大公帶來的軍事壓力,終於同意將徵收貢賦的範圍擴大為諾夫哥羅德全境。
由於卡齊米日統帥的聯軍強大的實力所帶來的威懾,還有卡齊米日本身展現出的極大的善意,諾夫哥羅德人同意第三次接納立陶宛大公委派的總督。
與此同時,共和國政府及公民大會的自治權也得到了承認,本地貴族們保住了他們心心念念的土地。
作為交換,他們將一部分南部領土割讓給了立陶宛大公,並且承諾在外交與軍事事務上同立陶宛大公國始終保持一致。
在最終確保這次遠征所取得的收穫後,卡齊米日終於下定決心率領大軍渡過沃爾霍夫河與伊凡三世一較高下。
莫斯科軍隊的圍城營地接連遭受突襲,來自魯薩方向的立陶宛-利沃尼亞聯軍作勢要強渡伊爾門湖截斷莫斯科人的退路。
在多重壓力下,伊凡三世最終放棄了對諾夫哥羅德的圍困,率軍向諾夫哥羅德東部的莫斯科前哨站撤退。
隨著時間的推移,伊凡手下匯聚的部隊也逐漸增加,隱隱有在軍力上反超聯軍的架勢。
原本給莫斯科東部邊境帶來威脅的喀山汗國被一場突如其來的洪水嚇退,這讓伊凡得以集中本國的大部分軍力與卡齊米日正面對峙。
伊凡的計劃原本是繼續與卡齊米日對峙,在長久的消耗中憑藉補給線短於立陶宛的優勢取得最終的勝利。
然而,普斯科夫的淪陷使得卡齊米日不僅得到了一條穩固的後勤線,還獲得了漢薩同盟及利沃尼亞騎士團的軍事支援。
同時,斯摩棱斯克方向傳來了動員的訊息,立陶宛北部的貴族們受命集結了數千人的軍隊,就駐紮在離莫扎伊斯克不遠的軍事據點,隨時準備攻入莫斯科本土。
一條條壞訊息逐漸讓伊凡三世意識到情況最終脫離了他的控制。
若不是東方的大帳可汗阿赫馬特正在與克里米亞可汗蒙利·吉萊為爭奪金帳正統打得頭破血流,恐怕莫斯科的東方如今也不會太安寧。
自從1472年莫斯科拒絕向大帳繳納貢賦,並且在奧卡河上游羅斯諸侯歸屬爭端中與立陶宛關係惡化後,大帳可汗就成了卡齊米日對抗莫斯科的忠實盟友。
這一次卡齊米日還得到了南方那位推崇公教信仰的皇帝的鼎力支援,即便一貫以強人自居的伊凡也不禁感到力不從心。
而占據優勢的卡齊米日顯然也不希望放伊凡輕易離開。
就在莫斯科軍隊開始撤退後不久,負責偵察的立陶宛輕騎兵就死死盯住了他們,數萬聯軍從諾夫哥羅德出發一路尾隨莫斯科人直至托爾若克附近。
托爾若克是上一次諾夫哥羅德戰爭期間莫斯科人攻占的第一座諾夫哥羅德城市,此後成為了莫斯科控制諾夫哥羅德東部的核心據點。
在托爾若克以東不遠便是特維爾大公國的首府特維爾城,理論上講這裡已經可以視作莫斯科本土了。
然而,這個理論很快便被推翻。
特維爾大公米哈伊爾此前就已在暗中與波蘭國王卡齊米日進行秘密談判。
當莫斯科大軍接近特維爾時,他迅速找機會帶領一些親信離開伊凡三世的隊伍返回國內。
隨即,這位年輕且野心勃勃的羅斯諸侯宣布切斷通往莫斯科本土的道路,並且集結了更多的軍隊打算截斷伊凡三世的退路。
突如其來的背叛幾乎令莫斯科軍隊陷入絕境。
後有追兵,前路又被截斷。
若不是伊凡三世早有預警,在特維爾附近的米庫利諾提前派駐了一支預備部隊用以保障退路、接應大軍主力,莫斯科軍隊面臨此等境況恐怕逃不了全軍覆沒的命運。
儘管河對岸有人接應,但是想要在敵軍緊追不捨的情況下渡過伏爾加河也並非易事。
好在卡齊米日麾下的聯軍狀況也並不太好。
由於氣候進入冬季,加上部隊的糧草逐漸消耗,軍營中開始出現瘟疫,而且戰馬因各種原因大量死亡導致聯軍騎兵數量不斷削減。
不少波蘭-立陶宛騎兵不得不捨棄馬匹步行參與戰鬥。
這種情況過去不止一次出現在北上作戰的立陶宛軍隊中,然而至今仍沒有人能夠解決這個巨大的麻煩。
相比之下,更適應氣候變化的莫斯科軍隊狀況要好得多。
卡齊米日和伊凡三世都意識到繼續僵持下去不是辦法。
在和談與速戰之間,處在優勢的卡齊米日選擇了前者,而落入下風的伊凡三世選擇了後者。
一場血戰在托爾若克附近光禿禿的荒野上爆發。
面對與以往截然不同的敵人,莫斯科軍隊很快發現過去的手段難以奏效。
在上一次諾夫哥羅德戰爭中,三次決定性的戰役都因莫斯科騎兵的出色發揮而以莫斯科的勝利告終。
諾夫哥羅德的步兵面對長於騎射的莫斯科騎兵根本毫無辦法,面對兇悍的韃靼騎兵發起的衝擊更是一碰就碎。
因為缺乏專業、強大的騎兵,而且步兵也普遍缺乏訓練和防護,諾夫哥羅德人屢屢被莫斯科人打出驚人的戰損比。
然而,這一次情況發生了轉變。
波蘭-立陶宛的騎兵在過去上百年間對抗條頓騎士團的戰爭和一系列內戰中證明了自己的力量,來自帝國的傭兵成為了步兵陣列的中堅力量。
胡斯車堡輕而易舉地抵擋住了莫斯科騎兵的騎射騷擾和幾輪試探性的衝擊,聯軍的騎兵也在隨後的正面作戰中對莫斯科騎兵形成了壓制。
整場廝殺持續了六個小時,在托爾若克附近長達數公里的戰場之上留下了超過兩千具屍體,血水染紅了特維爾察河。
雙方都因為各自的原因戰意低迷,而且這也並非一場一邊倒的殲滅作戰,即便如此上萬人的傷亡數字也足以表明這是一場慘烈的正面決戰。
莫斯科人通往伏爾加河渡口的道路被徹底切斷,殘存的主力部隊在伊凡三世的帶領下縮回了托爾若克城內固守。
取得一場慘烈勝利的卡齊米日四世只能硬著頭皮率領軍隊包圍了托爾若克城,隨後便開始不斷向伊凡釋放和談的訊號。
他如此急切的原因一方面是聯軍已經顯露出崩潰的跡象——不是因為士氣低落或發不出軍餉,而是因為冬季的嚴寒和肆虐的瘟疫,另一方面則因為他聽聞基輔那邊傳來了密謀反叛的訊息。
由於已經先一步實現了這場戰爭的目標,卡齊米日並不希望將戰爭繼續下去。
他現在急於結束戰爭減輕身上的財政和軍事負擔,然後回去處理國內動盪的局勢。
至於一勞永逸地消滅伊凡、解決莫斯科的威脅?卡齊米日從來就沒真正考慮過這茬事。
以莫斯科的體量,他就算真想把對方滅掉也做不到,甚至他可能先一步因為國內爆發的騷亂而付出慘重的代價。
這也是他選擇點到為止的一大原因。
而在他對面,選擇掙扎並最終迎來失敗的伊凡不得不在手下將領和大臣們的「勸告」下選擇接受和平的提議。
一份屈辱的城下之盟取代了已經過時的《永久和平條約》。
新的《托爾若克條約》重申了過去劃定的邊界,並在此基礎上做出了修改。
普斯科夫和特維爾兩個羅斯諸侯國不再是莫斯科大公的附庸,諾夫哥羅德的宗主權也被轉讓給立陶宛。
此外,最近幾年一直在立陶宛和莫斯科之間反覆橫跳的奧卡河上游諸公國也被重新確認為立陶宛大公的附庸,伊凡三世不僅需要歸還此前違反條約接受的封臣,還必須發誓今後不再接受立陶宛境內羅斯諸侯的效忠。
最後,伊凡三世被迫釋放那些被囚禁在莫斯科的諾夫哥羅德貴族,以此換取戰爭賠款的豁免。
至此,伊凡三世自封的所謂「全俄羅斯大公」和「沙皇」的頭銜也徹底淪為笑柄。
第二次諾夫哥羅德戰爭最終以卡齊米日的勝利告終。
他被諾夫哥羅德人和立陶宛人視作英雄,然而帝國和教廷的特使卻對他擅自與東正教異端媾和的行為加以譴責。
至於說這場戰爭到底有沒有確立立陶宛在東歐的霸主地位,每個人都有不同的看法。
不久,聯軍穿過勒熱夫返回斯摩棱斯克,隨即踏上了返程的旅途。
遭遇失敗的伊凡三世在國內的威望和地位也受到了一些動搖,特維爾的獨立使得一些原本效忠的羅斯諸侯也開始蠢蠢欲動。
一場戰爭幾乎徹底引爆了立陶宛和莫斯科兩個東歐大國內部最尖銳的矛盾,爭霸的事也就隨此不了了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