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去春來,天氣漸漸轉暖,人們又開始為新一年的生存而奔波忙碌。
帝國的中心,紐倫堡自由市,熙熙攘攘的人群在騎士們的驅趕下讓開道路,一輛氣派的馬車在大隊人馬的護送下徑直駛往帝國議會的所在地。
好事的人們議論紛紛,對於大人物的到來充滿了好奇。
許多人都認出了威嚴的帝國雙頭鷹和那標誌性的白車輪紋章,這顯然意味著帝國宰相造訪了他們的城市。
過去人們也許還會對此感到驚奇,不過現在他們早都見怪不怪了。
自從常設帝國議會被設立在紐倫堡,來自帝國各邦的使節就攜家帶口住進了這座繁榮的帝國都市。
在那之後,皇帝的代表、帝國的達官顯貴乃至邦國諸侯們都時常造訪紐倫堡市。
這對市民們而言是皇帝恩賜的榮耀,也是對帝國城市繁榮的認可。
人們歡呼致意,熱情地表達著對美因茨大主教的歡迎。
然而,此時的帝國議會廳里氣氛卻十分冷清。
各邦的代表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討論著各自關心的話題,等待著負責主持會議的貝特霍爾德大主教的到來。
「該來的躲不過,今天貝特霍爾德大主教親自召集議會,恐怕是代表皇帝陛下來要錢的。」
一位萊茵蘭諸侯的代表憂慮地說道。
「唉,皇帝陛下還是一如既往地獨斷專行,惟獨要兵和錢的時候才會想起我們來。」
另一位北方諸侯的代表也嘆息著附和道。
「是啊,仲裁符騰堡事務的時候根本就沒考慮過帝國議會的意見,等到要攤派遠征軍遣散費的時候又派人到紐倫堡來了。
反正帝國議會和帝國金庫都在這裡,逼迫我們同意,轉頭就可以從國庫里取錢,還省得多跑一趟。」
薩克森選侯的代表滿腔的怨憤無處發泄,只能坐在這裡抱怨。
若是放在從前,像符騰堡等級議會反抗公爵這種大事必須首先由選侯會議進行討論,取得選侯們的支援以後皇帝才有可能做出令帝國臣民們信服的仲裁。
現在呢?選侯們不過是空有頭銜,參與帝國事務的頻率完全看皇帝的心情。
像皇帝的女婿巴伐利亞選侯,基本上所有重大的帝國政務皇帝都會與他進行商討。
而作為帝國內戰中戰敗一方的薩克森選侯則遭到了明顯的冷暴力。
哪怕過去阿爾布雷希特選侯作為帝國元帥曾深受皇帝信任,現在的薩克森仍然難以恢復其在帝國政壇的影響力。
一邊是萊比錫方面的帝國總督持續監視,一邊是多次被排除在帝國事務之外的窘境,這讓薩克森選侯深感不滿,連帶著他的使者也滿是怨氣。
而且,皇帝在符騰堡內亂上的處理也與薩克森選侯的預期不符,這又進一步加劇了不滿的滋生。
諸侯們對於首先臣服於皇帝的符騰堡發生內亂的事既抱有幸災樂禍的態度,同時也察覺到了這其中的隱憂。
皇帝的忠犬遭逢意外,這對於大多數諸侯而言並不是什麼壞事,他們巴不得看到那些對皇帝言聽計從的傢伙趁早完蛋。
但是,等級議會叛亂導致諸侯的統治權產生動搖,這種事對諸侯們來說跟斷人命根子沒什麼兩樣。
更令人擔憂的是,那些叛亂者竟然主動向皇帝靠攏,希望藉助帝國的力量扳倒一位忠誠的帝國諸侯,這使得皇帝直接掌控了符騰堡的未來。
以薩克森選侯為代表的強硬派主張派遣帝國軍隊剿滅叛亂的等級議會,幫助符騰堡公爵重建統治。
畢竟誰也不知道這種事會不會發生在自己身上,沒有人敢賭自己的邦國是鐵板一塊,如果被皇帝找到了可乘之機,到時候只怕是哭都沒地方哭。
當然,也有一些弱小的帝國等級和忠誠的諸侯主張廢黜符騰堡公爵,這樣一來皇帝的直轄領地又能趁機擴大,對帝國南方的掌控也會繼續增強。
不過拉斯洛最終選擇了和稀泥的辦法,利用邦國等級議會來監督和限制諸侯的權力,從而找到了見縫插針的機會,派駐帝國特使到斯圖加特,進一步加強了對符騰堡的政治和軍事控制。
現在的符騰堡公爵幾乎完全變成了皇帝的傀儡,根本沒可能違抗皇帝的旨意。
最初,諸侯們還為皇帝保全符騰堡公國的決定而歡呼,而隨著時間的推移,他們也逐漸意識到了問題。
如果哪天他們自己的邦國因臣民的反抗而陷入內亂,皇帝只怕也會毫不猶豫地插手其中,以各種手段迫使他們屈服。
面對這近乎無解的陽謀,諸侯們除了儘量保持邦國的穩定,阻止臣民直接向皇帝上訴以外別無他法。
另一方面,被諸侯們寄予厚望,被視作帝國政治舞台的帝國議會卻遭到了皇帝的忽視,除了向皇帝提交幾份可有可無的建議外沒有任何作為。
他們的建議顯然也被皇帝所忽視。
可每當皇帝重新重視起這個龐大的議會之時,那意味著准沒好事發生。
比如說這次籌措軍費的事,對大多數帝國等級而言簡直可以稱得上是荒謬。
召集和維持一支數千人的僱傭軍名義上是為了給漢薩同盟出頭,恢復諾夫哥羅德的商棧,實際上是為了履行皇帝與波蘭國王之間的外交協定。
這跟大多數帝國臣民可以說是一丁點關係都沒有,本就該皇帝和漢薩同盟自己解決這檔子破事。
畢竟,大多數帝國臣民連莫斯科在哪,生活著些什麼人都不知道。
然而皇帝卻硬生生將這場戰爭上升到了帝國戰爭的高度,就憑藉一支東拼西湊的雜牌部隊。
不久前,參與諾夫哥羅德戰爭的帝國軍隊歸來,如今正駐紮在波茲南,他們被拖欠了數個月的軍餉,現在正急需帝國議會的撥款來解散軍隊。
就為了這事,一直跟隨帝國宮廷移動的帝國宰相貝特霍爾德還親自來到了紐倫堡。
「都少說兩句吧,這座大廳里可還有不少皇帝的耳目,要是讓他們抓到把柄就不妙了。」普法爾茨宮伯的代表發出善意的提醒。
聞言,薩克森代表發出一聲冷哼,隨即閉口不言。
他們這些聚在一起的,基本都是皇帝征服帝國的過程中受難的墊腳石,或者說受害者。
要說沒有怨氣那是不可能的,只不過眼下哈布斯堡家族的權勢如日中天,哪怕再是不滿也只能夾著尾巴做人。
凡是還沒有放棄希望的諸侯,基本都在等待天下有變的那一天。
大廳中嘈雜的低語不知何時安靜了下來,在皇帝的代表、巴伐利亞大區專員霍格的陪同下,帝國宰相貝特霍爾德款款走入議會大廳。
「諸位議員,你們的辛勤工作使帝國保持穩定並走向繁榮,我代表皇帝陛下向你們致意。
不過,也有一些拖延至今的事務讓皇帝陛下稍感不滿,而這將是我們今天重點討論的議題。
首先是關於北方遠征軍的軍費問題,這是亟待解決的。
然後是各個大區的帝國軍團、大區金庫和軍需倉庫的建設情況,以及《帝國執行條例》和《帝國治安條例》的推行是否落實到位,還希望各位能夠給出真實、準確的匯報。」
貝特霍爾德大主教一上來也沒多廢話,開門見山地點出了會議的主題。
由於是被皇帝打發來的,又是冒著風雪跨越了半個帝國,貝特霍爾德的心情可以說是相當糟糕。
不過,這並不影響他冷靜地完成自己的使命。
「大主教閣下,今年又是建設大區軍隊,又是提高公捐稅,再加上此前的大赦,就算皇帝陛下要求我們分攤遠征軍的遣散費,我們也實在承受不了如此沉重的負擔。」
「是啊,光是過去一年我們維爾茨堡就加征了六次特別稅,再這麼橫徵暴斂下去,只怕那些低賤的農民們又要聚集起來暴動了。」
維爾茨堡主教的使者苦著臉抱怨道。
就在帝國內戰期間,維爾茨堡還爆發了近年來規模最大的「農民起義」,然後被皇帝光速鎮壓。
說是「起義」,其實更像是一場鬧劇,但也足以讓習慣了壓榨民眾的貴族和教士們心驚膽戰。
短短兩周內聚集起數萬人,即使現在回想起來仍然會令人感到一陣後怕。
其他議員們也借題發揮,開始各種哭窮,有一些是真的,大部分都是假扮的,目的當然是跟皇帝討價還價。
就算他們已經臣服於皇帝,但像這樣不斷被皇帝抽血也實在是難以接受,因此他們自然會以各自的方式抵抗。
貝特霍爾德無奈地掃視一圈,心中雖然有些動搖,但一想到皇帝的態度,立場馬上又變得堅定。
「你們只管服從皇帝陛下的安排,治安問題陛下會關注並加以解決,還是說你們不相信帝國軍隊有能力維護帝國的穩定?」
這話里的威脅意味幾乎沒有掩飾,議員們的臉色馬上就變得難看起來,同時反對的聲音立馬小了許多。
他們雖然無法理解拉斯洛的難處,但是對於帝國軍隊的實力絕不存在任何的質疑。
而拉斯洛之所以急著找帝國議會要撥款,主要還是因為這支駐紮在波茲南的傭兵部隊已經開始在波蘭邊境地區實施劫掠。
要是再不早些將他們遣散的話,只怕少許摩擦會很快升級成外交事故乃至軍事衝突。
不過,【殘暴者】約翰二世領導僱傭兵的才能得到了卡齊米日國王的高度讚揚,拉斯洛也做起了物盡其用的打算。
遠征歸來的近三千名波西米亞和西里西亞傭兵中,他打算保留下一千餘人由約翰二世統率前往布蘭登堡選侯國駐紮,一邊維護選侯國治安,一邊震懾北方諸侯。
而帝國議會的撥款將會成為新軍團的啟動資金。
當然,這件事拉斯洛並未告知貝特霍爾德,帝國議會的成員們更是無從得知。
若是讓他們知道皇帝打算繼續擴充帝國軍隊的話,只怕他們的反應會更加激烈。
貝特霍爾德半是勸說,半是威脅,使盡渾身解數,總算是讓議員們勉強接受了皇帝的要求,同意分批撥付一筆三萬弗羅林左右的軍費。
在選侯院和諸侯院的一致要求下,參與諾夫哥羅德貿易的漢薩同盟成員們承擔了其中一半的份額。
對於呂貝克人來說,多付一筆軍費雖然有些肉疼,但保住諾夫哥羅德的皮毛貿易顯然收益要大得多,他們也很感激皇帝為此所做出的外交和軍事上的努力。
隨後的討論基本圍繞軍費的攤派問題展開,由於《帝國等級名冊》的存在,這方面幾乎不存在太大的爭議,除了一些邦國存在特殊的困難情況外,大家基本都按比例交錢。
至於大區軍隊的建設等問題,貝特霍爾德也只是挑出幾個不配合的反面典型進行了一番警告,並沒有對此進行深入的探討。
畢竟皇帝本身也沒有對所謂基於大區建立的帝國軍團抱有太大的期望,相比之下他更願意相信由他親手締造和掌控的強大且忠誠的軍團。
這也是他不斷嘗試往各個大區直接塞現役帝國軍團的原因。
雖然這會導致帝國的軍力不斷被分散,但為了進一步加強對帝國掌控冒這點小風險還是值得的。
直到會議結束,議會大廳內都沒有再爆發過激烈的爭論。
會後,一份由選侯院成員共同遞交的請願書勾起了貝特霍爾德的興趣。
在安排好後續的工作後,他馬不停蹄地帶著選侯們的請求踏上了追尋皇帝的旅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