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斯布魯克皇宮,謁見廳。
剛剛送走蒂羅爾等級代表的拉斯洛有些心累地倚靠在寶座上,細細琢磨著那些聽上去就很大膽的提議。
其中很多提議的內容都可以追溯到過去的法令,主要就是一些針對貴族施行的禁令和在下奧地利皇室領地施行的農民保護法令。
那些僅在下奧地利施行的法令在其他地區很自然地遭到了貴族和教會的抵制,不過在蒂羅爾這些法令反而吸引了不少人的興趣。
奧地利畢竟還處在等級君主體制之下,即便拉斯洛已經掌握了幾乎不受限制的權力,很多東西仍需要仔細斟酌才能加以應用。
不過,在制定適用於奧地利全境的邦國法典的過程中,拉斯洛的目標還是一如既往的明確——首先就是要確保民眾,尤其是農民和商人的生計。
雖說法典的編纂實際上是匯總習慣法的過程,但其中相對重要的篩選環節是由拉斯洛和他派出的代表決定的。
因此,偏向農民保護和重商主義的寬容的規章制度相對而言更容易得到討論並透過。
至於那些明顯被貴族曲解的法律,那就需要從長計議了。
「陛下,看來關於《土地法》的討論又要加入許多新的議題了。」
從書記官手中接過談話記錄的奧地利首席大臣格奧爾格感慨著。
他負責主持邦國法典的編纂工作已經過去四年多了,到目前為止還有大量懸而未決的議題在各州的等級議會討論或遭到擱置。
考慮到工作推進如此艱難,他很早就向皇帝提議先透過頒布皇家法令的方式解決最重要的那部份問題,即關於土地的問題。
由於此前拉斯洛已經制定過不少關於莊園地產和村莊的法令,這部分工作按理來說會輕鬆許多。
然而,情況並沒有想像中那麼簡單。
「是啊,單純的引進和推廣波西米亞的土地登記法仍不足以解決貴族、教士和民眾之間的諸多紛爭。
蒂羅爾人倒是給我提供了不少新的思路,尤其是關於莊園制度,以及基於土地的權利糾紛。
新法令里應該包含這些部分,規範土地的所有權和依附於土地的權利,這樣的法律才算完整。」
拉斯洛撐著臉繼續沉思。
從蒂羅爾的這些處於執達吏管理下的農民的訴求中他可以看出一些端倪。
農民們最根本的訴求無非是自由和可預見的負擔。
所謂自由,可以看作是對自由遷徙權利的渴求,也可以看作是對免除強制勞役的願望,簡而言之就是放鬆對勞動力的強制壓榨和束縛。
而可預見的負擔就更簡單了,別胡亂加稅,別隨隨便便強制徵召。
說實話,無論放在哪個時代,能做到這兩點,底層民眾幾乎都沒有奮起反抗的可能。
不過,考慮到貴族、教士等莊園主階層的立場,這個目標聽起來又挺像是天方夜譚。
當然,拉斯洛已經嘗試著向這個方向靠攏了,而且奧地利的農民可比其他地方的農民要溫順得多,所以奧地利在過去多年的時間裡一直維持著極高的穩定度。
相比之下,有過「擲出窗外」前科的波西米亞和連年爆發農民起義的匈牙利就讓人頭疼得多了。
正因為穩定,代代繼承下來的奧地利基本盤便被拉斯洛拿來做了許多新政策的試驗田,尤其是直接受控於宮廷的下奧地利。
這一次的新法律也不例外。
關於土地登記簿制度,最初是在布拉格出現,然後很快擴散到整個波希米亞和摩拉維亞,使得波西米亞王國能夠在相當長一段時間內維持穩定的高額稅收,而且大量節約了土地確權糾紛的行政和司法成本。
後來,在下奧地利和施蒂利亞也引進了這種制度,不過並未大範圍應用,直到拉斯洛上台後開始連續推行地產清查和登記工作。
經過近二十年的發展,奧地利各州的土地登記簿已經基本完善,在維也納的宮廷總理府內還儲存有總登記簿,拉斯洛將其戲稱為奧地利的《末日審判書》。
論及地產登記的詳盡程度,奧地利的土地登記簿甚至還要更勝一籌,不過目前仍有大量地產尚未完成登記,主要就是集中在阿爾卑斯山區的那些零散分布的地產。
這些工作需要數十年的時間才能做完,甚至有人提議放棄在蒂羅爾和外奧地利進行地產登記,不過拉斯洛還是決心將其緩慢而堅定地推行下去。
土地登記簿越是完善,維也納政府對奧地利各等級的經濟實力評估就越準確。
公開透明的土地交易就不說了,更重要的當然是制定相對公平的稅收政策,這是地產清查的根本目的。
而新的《土地法》最核心的內容就是對於土地登記制度的明文規範,此外還有對土地登記簿維護工作的安排。
只是,在與蒂羅爾人商談過後,拉斯洛發現關於土地的問題遠沒有他想的那麼簡單。
土地作為財產被人所持有,這只是它在物質層面最基本的屬性,在土地之上附著的司法權、庇護權、狩獵和捕魚權、地役權和其他諸多權利都有其價值。
很多時候這些權利甚至可以被當作商品和抵押物交易出去,最經典的當然是什一稅徵收權,這是哈布斯堡家族從等級議會借錢的時候最基本的抵押物。
與那些有物質實體的東西相對應,這些附加的權利被稱作無形權利,《土地法》的第二部分就是關於無形權利的論述。
這些權利大部分都掌握在地方貴族、教士手中,因此討論起來又會使問題變得相當複雜,矛盾也將進一步激化。
好在拉斯洛對此並不感到擔憂,他在此之前就已經進行過很多次試探了。
「格奧爾格,你說,如果我把《護農法令》的核心部分加入新的《土地法》在奧地利境內推廣,等級議會將會作何反應?」拉斯洛抬起頭問道。
格奧爾格臉色微變,很快又鎮定下來。
所謂《護農法令》是限制匈牙利貴族壓榨農奴的法令,其最初版本是在下奧地利推行的一系列保護農民的法令。
其中最重要的當屬允許農民遷徙和設定勞役上限,這也是地主們反對最激烈的部分。
「恐怕這又會引發不少人的反對,也許我們可以使用老辦法來逐漸實現我們的目標。」格奧爾格勸說道。
他倒不是反對皇帝的政策,畢竟農民和他們耕種的土地是國家經濟的基石,維持農民的生產力對奧地利的發展而言至關重要。
莊園主的壓榨在很大程度上與皇帝的目標相悖,而且皇帝恐怕自己也有加強權力的野心,尤其是進一步加強他對底層民眾的權力。
格奧爾格對此並不反感,新政策既能夠促進國家穩定,又能夠加強中央政府的財政基礎和統治權威,唯一的壞處就是激化上層等級與皇室宮廷的矛盾。
根據目前的形勢,這些矛盾也可以忽略不計。
「在權杖和帝冠之下生活美好」的宣傳標語或許也能因此得到印證。
不過,能夠用溫和的手段在不引發騷亂的情況下推廣政策自然最好。
「老辦法?那就先在皇室領地制定寬容的政策,激勵那些教會和世俗地主們遵從。」拉斯洛馬上反應過來。
「這樣自然最好。」格奧爾格立刻表示贊同,隨即將話題引向另一個方向,「蒂羅爾人的另一個建議,我認為值得更多的關注。」
「你是說村級行政組織的問題?」
「是的,關於是否應該在莊園領主和執達吏之外設立獨立的村級政府,我們此前已經進行了諸多討論,現在來看,至少在下奧地利和蒂羅爾,我們可以將執達吏的權力轉交給村級行政機關。」
所謂執達吏的權力,也就是下級管轄權,其涵蓋範圍相當廣泛,包括維護治安,懲處民事犯罪,管理市場,頒發酒類許可證,修繕道路和橋樑,還有維持村莊正常生產生活所需的其他一切事物。
在蒂羅爾,山谷與宮廷作為第四等級代表的便是廣大生活在執達吏管理下的村莊民眾,事實上超過半數蒂羅爾山民都生活在直屬皇帝的領地之上。
不過,這些執達吏雖然都為皇帝效力,卻因為土地歸屬的問題不得不依賴莊園體系治理土地。
一個村莊中相鄰的兩個農場可能屬於完全不同的兩個莊園,而莊園主所在的宅邸作為莊園單位的行政中心往往相距甚遠。
這樣一來,國家的行政程式,尤其是徵稅和徵兵的程式因而變得非常困難。
減少這種「主體混雜」現象的辦法也相當簡單,那就是以莊園和村莊為基礎授權建立最低層級的政府來行使下級管轄權。
為這些政府準備專業的官僚是不現實的,藉助地方勢力的力量建立統一的行政區域,執達吏的工作重心則轉向維持上下級政府之間的溝通,行政組織上的壓力也會驟然縮減。
當然,就算採取這樣的舉措,莊園土地、鄉村土地和王室領地的劃分也不會消失。
貴族及教士的土地,農民的土地和皇帝的土地依然要拆分開來,但是某些權利的運用卻要無視地產屬性的差異,從而節約行政成本。
「恐怕莊園領主們不會那樣輕易就做出讓步,罷了,再添一條規定莊園法律地位的法令,確認領主們享有的權利,包括初級司法權,好歹也要讓他們得到些心理安慰。
另外,關於限制勞役的法條,措辭可以模糊一些,不必設定太過明確的上限,改用『合理範疇』之類的措辭,賦予農民針對過重的勞役負擔提起訴訟的權利。
至於狩獵和捕魚權、採礦權和寶藏法,還有鄰里法的問題就交給你們自己去討論吧。」
拉斯洛擺了擺手,不打算繼續將精力耗費在這些事情上。
他有這樣的預感,相比起難產且效果未知的大部頭邦國法典,他們正在討論的新法將會成為後世奧地利法律的重要淵源,很可能是將來訂立新法的基礎。
正是出於對法律的重視,他才會對法令的具體條款如此關注。
土地登記制度和基層行政組織,這兩個最關鍵的部分由他親自操刀。
剩下的部分都是基層民事糾紛的重災區,宮廷和政府的法學專家們會給出合適的解決辦法,也就不勞他操心了。
格奧爾格還想說些什麼,一扭頭就看見馬克西米利安被侍從領了進來,旋即不再開口,領著樞密院眾人行禮告退。
勞累的拉斯洛將目光轉向從米蘭趕回來的次子,語氣溫和地說道:「你在米蘭做的不錯,留下了不少值得稱道的政績,沒有辜負我的期待。」
直球的誇讚一時間讓馬克西米利安都感到有些無所適從,不過心底的喜悅肯定是騙不了人的。
年輕的皇子強壓下心中的衝動,沒有問出「與大哥相比如何」這樣自取其辱的問題。
坐鎮西部,統治法蘭西和勃艮第的克里斯多福,以他那沉穩的性格無論如何都出不了亂子,而只是這樣就足以讓拉斯洛感到滿意了。
仔細想想,馬克西米利安發現自己老爹感到滿足的標準還真挺低的。
拉斯洛自己也知道光芒萬丈的皇帝的陰影之下,他的子嗣們承擔了多麼大的壓力。
「我親愛的父親,感謝您的誇獎,這當然也離不開您的指導和幫助。」
謁見廳里大臣和覲見者都已經離開,除了這父子倆之外就剩下幾名侍從,馬克西米利安這話帶著幾分真心,也不完全是謙虛。
雖然不滿一直在心底積蓄,但真到了拉斯洛面前,他反倒是硬氣不起來了。
沒辦法,他的確已經承受了許多的賞賜和恩惠,因此在老爹面前裝個乖孩子還是勉強可以的。
父子倆又東拉西扯了幾句,聊了米蘭的發展,聊了特倫托大公會議的新進展,隨後很快便進入正題。
關於兼併米蘭的問題,急肯定是急不來的。
作為財政基礎足以媲美奧地利全境的強大政治實體,米蘭政府和領地議會當然有能力實現自治。
而且,新的議會和政府還是在拉斯洛的主導下建立的,他自不會用強硬手段廢除這些機構得到一個混亂的米蘭。
最好的辦法還是建立凌駕於地區的中央體系,建立新兼併領土與中央政府之間的直接聯絡。
就像波西米亞那樣,原本拉斯洛打算設立一個米蘭公國宮廷總理府。
不過,考慮到米蘭與威尼西亞兩地在地理上接近且經濟上聯絡緊密,他最終乾脆決定設立一個義大利委員會來管理直屬哈布斯堡的義大利領土。
新的委員會將作為一個審議機構,專門負責調查轄地的重大事務並提出政策建議。
理論上講,關於總督任命、司法上訴和財政稅收等核心事務都在他們的管理範圍之內。
按照奧地利政府對義大利屬地的財力估算,米蘭和威尼西亞加起來每年能夠為皇室派遣並支付6000名士兵的薪餉,也就是整整兩個全副武裝的精銳軍團——這還是在保持財政盈餘的情況下。
稍微壓榨狠一點的話,爆個一兩萬兵馬頂兩三年也綽綽有餘。
而這部分軍事開支就是義大利委員會主要負責的部分,不如說他們最大的作用就是確保屬國的財政首先用於供養駐紮在義大利的帝國軍團。
除此之外,依託地方議會和總督相制衡的半自治狀態在很長一段時間內不會發生太大的改變。
唯一可能帶來爭議的大概就是由中央政府派遣的外來官員的問題。
米蘭政府中有不少奧地利人,而維也納宮廷中的米蘭人也不在少數,依託拉斯洛自己的宮廷人事體系實現的跨領地官員流動目前來看沒出太大的問題。
不過,想要從根本上取得完全的官員任免權目前來看為時尚早。
得到了令人滿意的承諾,確保自己的權力不會遭到分割和削弱後,馬克西米利安滿意地接受了父親提出的諸多不痛不癢的要求。
同時,他也不得不感嘆父親還是一如既往,先來個溫和的、欺詐性極強的開頭,至於之後狂風驟雨般猛烈的變革會在何時到來就要看事情具體怎麼發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