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拉斯洛在親衛中重金懸賞一位信使為他將勸降的書信送送進城內,送到伊日手中。
拉斯洛給出了三百弗羅林的酬金,這對普通人來說稱得上一筆巨款。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一個波西米亞人接受了這個危險的任務,所有近衛騎兵都用欽佩的目光看向這位勇士。
拉斯洛將他招來身旁,遞給他那封親筆信,說道:「把這封信交給伊日,告訴他我的所有承諾都是真心實意的,一定要看著他讀完信件,回來以後向我匯報他的答覆。」
信使接過信,恭敬地點頭,隨後卸下全身的武器和盔甲,徒步來到庫騰堡城下。
他高高舉起雙手,大聲說明來意,這才讓城牆上的叛軍沒有第一時間將他射殺。
在通報過伊日後,城牆上的守軍縋下一根繩子,讓信使緊緊抓住繩子,然後一齊用力將他提了上來。
庫騰堡內,伊日站在城牆上,望著遠處的帝國軍營地。
他的臉上滿是疲憊,城內的物資已經嚴重匱乏,許多戰士因為缺乏食物和飲用不乾淨的水而染上疾病,再加上這炎熱的天氣,城內隨時可能爆發瘟疫。
即使身臨絕境,退無可退,他也不會放棄抵抗,向侵略者和暴君屈服。
就在這時,守城的士兵將皇帝的信使帶到伊日面前。
信使恭敬地將皇帝的親筆信遞給伊日,說道:「伊日大人,這是皇帝陛下給您的信。」
伊日接過信,冷冷地掃了一眼信使,隨後拆開信封,迅速瀏覽了信中的內容。
在信中,拉斯洛言辭懇切,承諾只要伊日願意改信並開城投降,便可保他平安無事,甚至還能讓他在維也納享受榮華富貴,信里還提到凱薩琳在他拉斯洛手中,希望伊日能為自己的孩子好好考慮一下。
伊日的臉色逐漸變得陰沉,他猛地將信揉成一團,狠狠地扔在地上,怒喝道:「拉斯洛這個暴君,竟敢這樣侮辱我!我伊日絕不會向他和腐敗的天主教會低頭!回去告訴你的主子,我寧願戰死,也絕不會改信投降!」
信使被伊日的憤怒嚇得連連後退,連忙說道:「大人,請您三思!皇帝陛下是真心實意希望……」
「滾!」伊日打斷了信使的話,揮手指向城門,「回去告訴拉斯洛,我伊日誓與波西米亞共存亡!他若想取我性命,儘管來攻城!」
信使不敢再多言,匆匆離開了城堡,返回帝國軍營地向拉斯洛匯報並領到了他的報酬。
拉斯洛聽完信使的匯報,眉頭微皺。
伊日竟然如此頑固,寧願死戰也不願妥協。
不過這種情況他其實早有心理預期,要是伊日是這麼好忽悠的,波西米亞的問題早就解決了。
事到如今,還是得在戰場上終結一切。
「陛下,伊日已經拒絕了您的提議,我們接下來該怎麼辦?」
阿道夫站在一旁,低聲問道。
拉斯洛沉默片刻,隨後緩緩說道:「我看時間也差不多了,既然他不願屈服,那我們就只能強攻了。你親自去指揮炮兵和各部隊發起攻擊,務必在最短時間內擊垮城牆,突入城內,停止抵抗的叛軍就抓俘虜,不必屠城。」
「是,陛下。」
阿道夫點頭,立刻去安排任務,讓部隊進行充分的準備。
在正式進攻開始之前,帝國軍先在陣前搭好一個簡易的火刑架,下面堆滿了柴火。
在城牆上的守軍疑惑的目光中,一位戴著沉重鐐銬,面色慘白的少女被士兵粗暴地押送到火刑架旁。
沒有指控也沒有審判,更沒有神父的勸導,這並不是一次正規的異端審判。
這只是拉斯洛對冥頑不靈的伊日進行的一次折磨和報復。
「伊日,你看好了,你的女兒因為你的頑固和異端信仰而要承受無邊的痛苦,如果你現在回心轉意,皇帝陛下以哈布斯堡家族的榮譽起誓會保證你和你家人的安全。」
一位大嗓門的戰士被選出來替拉斯洛向城牆上的伊日喊話。
城牆上,伊日瞪大眼睛,眼中布滿血絲,他的目光死死盯著那位即將被處以火刑的可憐少女。
那是他的女兒凱薩琳,她本應在波傑布拉德城堡平靜地生活,接受家族衛兵的保護,可是現在她卻成為了敵人的俘虜。
看來拉斯洛的話並不是誆騙他,波傑布拉德城堡已經淪陷。
伊日心情沉重,他重重一拳砸在城牆上,手上傳來的痛苦卻遠比不上他心中的痛苦。
他沒想到拉斯洛居然會使用如此卑鄙的手段,但他不會屈服。
哪怕他的女兒即將因他而死,他也不會向暴君投降。
至於說皇帝的誓言,這誓言與放屁的唯一區別就是屁有可能是臭的。
伊日很清楚,沒有人能約束皇帝,要求他必須遵守諾言,這也就意味著一旦他把自己的性命交託到皇帝手中,那與自殺基本上沒什麼不同。
而且,這些忠心追隨他的胡斯派戰友們也會因此而白白喪命。
如此多的理由讓他選擇抵抗到底,他只能沉默地站在城牆上,作為一個無助的父親,眼睜睜看著女兒被人綁上火刑架。
隨軍神父站在柴火堆前,念誦一段經文,為即將受難的少女祈禱。
凱薩琳年輕的俏臉上充斥著絕望和恐懼,她的臉上還殘留著淚痕,此時卻哭不出來。
她不明白為什麼她一定要遭受這樣的折磨。
沒有人問過她的信仰,也沒人問過她是否願意改信,只因為她是伊日的女兒,她便必須接受烈火的炙烤。
她怨恨父親嗎?一點兒也不。
她知道自己的悲劇並不是由父親造成的,她的父親是引領波西米亞走出困境的傑出領導者,是令她驕傲的存在。
真正該憎恨的是這些入侵和破壞他們家園的德意志人,這些無惡不作的劊子手和屠夫,他們破壞一切,現在她也即將被殺害。
「願聖潔的火焰淨化你的靈魂,阿門。」
神父祈禱結束,用小十字架輕觸凱薩琳的頭頂,隨後便退到一旁。
拉斯洛來到火刑架旁,凝視著即將被處刑的少女。
她是無辜的,拉斯洛很清楚這一點,現在她卻要為了拉斯洛的一個惡念而失去性命。
也許是為自己的暴行感到愧疚,拉斯洛的內心有些許不安,他輕聲說道∶「抱歉,願你的靈魂永享安寧。」
凱薩琳的眼睛裡飽含怨念,用沙啞的聲音對拉斯洛說道∶「我無愧於上帝,我的靈魂將去往天堂。至於你,殘忍的皇帝,我猜你的心是鐵做的,所以你永遠也不會為自己的罪孽而感到痛苦。」
拉斯洛微微眯起眼睛,這還是他第一次直面這樣尖銳的指責。
不過他的心底一點兒氣也生不起來,他覺得自己應該受到更加惡毒的辱罵與詛咒。
這些日子裡他都幹了什麼?
用神聖的口號掩蓋漆黑的欲望,以上帝的名義大開殺戒。
起初他還覺得自己的所作所為都是為了所謂的「正義」和「信仰」,但現在他不再像之前那樣堅定了。
他是一個擁有情感的正常人,這些日子裡他不斷給自己洗腦,告訴自己對待異端必須毫不留情,這都是為了信仰。
如果不這樣做,他將被自己的惡念所吞噬,成為一個真正的暴君。
可他真的是為了信仰才踏足波西米亞的嗎?
不是的,他是為了波西米亞的土地,財富和權勢。
這些天裡他已經製造了足夠多的殺孽。
他在心底開始盤算起來。
「反正已經殺了那麼多異端,多這一個不多,還能讓伊日體驗一下心碎的滋味。」
「不過,殺了她沒什麼實際意義,說不定還會加劇城內守軍的抵抗,背上罵名什麼的倒是小事。」
拉斯洛權衡利弊之下,決定給這女人一個機會。
「我問你,你是否願意放棄異端信仰,回歸主和教會的懷抱?如果點頭,我會將你送到一間修道院,你要在那裡為上帝奉獻一生。如果搖頭,很遺憾,我只能淨化你的靈魂。」
拉斯洛的話語讓凱薩琳微微一怔,她看向皇帝,皇帝也在看著她,神色中帶著幾分憐憫。
沒有猶豫太久,對生存的渴望壓過了一切。
凱薩琳輕輕點頭,拉斯洛立刻讓人將少女從火刑架上放下,去除她的鐐銬。
剛剛為少女誦經禱告的神父此時又完成了簡短的告解儀式,隨後高聲向在場的所有人宣布,這位名叫凱薩琳•波傑布拉德的少女已經脫離異端信仰,重新成為了羅馬公教的信徒。
這一突如其來的變故讓所有人都始料未及。
城內的胡斯派叛軍士氣更加低落,他們中許多人都認得那位少女是他們的領袖伊日的女兒。
可是現在,她卻背棄了信仰,公然向敵人表示屈服。
帝國軍這邊則士氣大振,陣前皈依這種稀奇的事他們還從沒見過,戰士們爆發出震天動地的歡呼聲。
在拉斯洛的示意下,神父領著驚魂未定的凱薩琳離開前線,劊子手們一把火將空空如也的火刑架點燃。
拉斯洛抬頭看向伊日的方向,他知道自己這位死對頭的心中此刻必定五味雜陳。
後來,一個親眼見證過這戲劇性一幕的士兵為一名居住在維也納的義大利畫家詳細描述了事情的前因後果。
得到靈感的畫家當即揮筆創作了一副畫作,描繪了空空如也的火刑架,跪在地上接受神父告解的少女,還有在一旁註視著這一切的年輕皇帝。
他給這幅畫作取了個頗具爭議的名字,《烈焰中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