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對峙
布達王國的朝堂上,厚重的天鵝絨惟幕遮蔽了大半陽光,只餘下幾縷昏黃的光線掙扎著穿透進來,在大理石地面上投下斑駁暗影。
氣氛幾乎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匈牙利國王拉斯洛端坐於王座之上,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恭敬地跪在階下的匈雅提兩兄弟。
看到憂心的馬加什,還有意氣風發的匈雅提,拉斯洛不禁皺起眉頭。
現在他一看到這兩兄弟,就會忍不住回想起老邁卻仍舊忠誠堅毅的亞諾什,那就是他理想中臣子該有的樣子。
他原本期盼亞諾什的兩個兒子也能繼承他們父親的高尚品行,成為他穩定匈牙利的一大助力。
可是現實卻事與願違,馬加什經過他多年的培養已經成為了他的忠實支持者,而匈雅提對他這個國王的態度居然從先前的【友善】變成了如今的【警惕】。
看在亞諾什的面子上,他已經給過匈雅提機會了。
可是他卻怎麼也沒想到時至今日匈雅提·拉斯洛仍然如此猖狂,不懂得珍惜國王的信任與恩惠。
既然如此,那就別怪他不客氣了。
「都起來吧,亞諾什的兒子們,」拉斯洛揮揮手,神情嚴肅地說道,「匈雅提·拉斯洛,我今日召你入宮,是為了與你詳細討論一下匈牙利王國的大事。
但是在此之前,有些事你必須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否則你的忠誠將受到懷疑!」
驟然間劍拔弩張的氣氛讓原本意欲向皇帝呈上貴族聯名請願書的匈雅提神色一滯,有些僵硬地直起身子,不解地詢問道:「陛下,這......您為什麼要這樣說?我對您的忠誠絕無可質疑,我以上帝和我父親的名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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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嘴!」拉斯洛高聲喝止了匈雅提毫無信義的起誓,冷聲說道,「你還有臉在我面前提起你父親?
我收到消息,說你在特蘭西瓦尼亞地區私自以加強邊防為名徵收重稅,你倒是給我解釋解釋,
這又是怎麼一回事?」
皇帝劈頭蓋臉的責問猶如一記重錘,狠狠砸在匈雅提的胸口。
他的臉色瞬間變得漲紅,又迅速轉為蒼白,嘴唇顫抖著說不出話來。
自亞諾什戰死瓦爾納,奧斯曼人敗退之後,匈牙利王國的特蘭西瓦尼亞總督一職空置數年。
拉斯洛給出的理由是,特蘭西瓦尼亞總督本為鞏固邊防,抵禦外敵入侵而設。
如今邊境危機解除,自然可以不必著急任命新的特蘭西瓦尼亞總督。
而在此期間,正是匈雅提·拉斯洛利用其父親的餘澤暗中掌控特蘭西瓦尼亞的政治事務,繼續擴大匈雅提家族在特蘭西瓦尼亞的影響力。
拉斯洛則趁著這個時機重新建立了對北特蘭西瓦尼亞地區的掌控。
至於南特蘭西瓦尼亞,那裡是匈雅提家族的核心地盤,拉斯洛暫時沒有將手伸到這個地區,去觸碰匈雅提的敏感神經等到拉斯洛差不多重新在北特蘭西瓦尼亞和其他王室領地建立起牢固的王室統治,他與匈牙利大貴族們的矛盾也來到了最尖銳的時刻。
於是,在上一次國會期間,拉斯洛以空置的特蘭西瓦尼亞總督職位換取了匈雅提的支持。
然而,這個總督職位的權勢實際上是打了對摺的,當時的匈雅提還不知道皇帝在這裡跟他耍了個小心思。
在上一次的國會期間,拉斯洛大肆啟用和提拔北特蘭西瓦尼亞出身的小貴族。
他將重要的王室城堡的防衛工作,司法事務,以及北特蘭西瓦尼亞的王室領地財政全部交由忠於王室,依賴王室的小貴族管理,
這些王室領地都獲得了國王親自簽發的特許令,直接對匈牙利王國的攝政內閣負責,而不受總督管轄。
至於特蘭西瓦尼亞的多座富饒的德意志移民城市更是自古以來便享有高度自治權,完全不受特蘭西瓦尼亞總督的控制。
而匈雅提家族與巴蒂尼亞家族的鹽礦之爭最終導致了北特蘭西瓦尼亞的大貴族勢力領袖巴蒂尼亞·喬爾吉與匈雅提反目成仇,甚至不惜倒向國王拉斯洛。
因此,匈雅提作為新任的特蘭西瓦尼亞總督,實際上能直接掌控的也只有南特蘭西瓦尼亞的領土。
其中很大一部分還是匈雅提自家的封地,剩下的王室領土早在他父親亞諾什的時代就已經為匈雅提家族所控制。
在南特蘭西瓦尼亞,一些重要的王室城堡由匈雅提家族的親信把守。
王室領地產出的稅收也有相當一部分進入了匈雅提家族的口袋。
說起來,特蘭西瓦尼亞總督作為匈牙利王國的四大總督之一,在王國內地位僅次於國王。
在地方上,總督擁有廣泛的行政,司法和軍事權力。
當然,這些權力的來源如今只有一個,那就是國王拉斯洛。
在亞諾什活著的時候,他個人極高的威望和戰功使得人們認可他並推崇他,因此願意接受亞諾什的管轄。
可以說,如果讓特蘭西瓦尼亞的人們在亞諾什和國王之間選一個,他們很可能會選擇亞諾什。
幸運的是,亞諾什始終對王室保持著忠誠,
而現在,正在拉斯洛眼前的這一位匈雅提,他缺乏必要的忠誠,卻試圖觸及他父親的權勢。
匈雅提的這個總督之位,相比於他的父親,權勢縮水的可不止一星半點。
正是出於對國王強大權勢的恐懼,他才在回到特蘭西瓦尼亞後開始瘋狂積蓄力量,試圖藉此提高他在王國內的話語權,
在特蘭西瓦尼亞各地收取重稅補充家族財政,以此券養更多匈雅提家族的軍隊,正是為了達到這一目的。
匈雅提沉思良久,拉斯洛也不急著催促他,而是打算看看他這回能想出什麼說辭來詭辯。
其實最開始,他還是挺看好匈雅提的。
畢竟匈雅提的確是一位才能出眾的青年將領,又曾經擔任過他的近衛軍統帥,理應對他這個皇帝保持忠誠。
可是人心難測,短短几年的時間,繼承父親的領地和爵位,成為匈牙利重要的軍事統帥後,匈雅提的野心就開始膨脹。
當然,這也與他接觸到的人有很大的關係。
在從前,匈雅提跟隨在父親身邊,後來又跟隨皇帝,一心想的是在戰場上建功立業,成就一番美名。
可是後來,他與那個權欲薰心,心懷鬼胎的舅舅西拉吉共事,很可能就是受到了那個人的影響正當拉斯洛在腦海中設想最後應該怎麼處理匈雅提和他的家族時,沉默許久的匈雅提終於開口了。
「陛下,我在特蘭西瓦尼亞徵收的賦稅,的的確確是為了鞏固邊防啊,」匈雅提擺出一副忠心耿耿的樣子,向拉斯洛喊冤道,「特蘭西瓦尼亞邊境防區漫長,許多城堡要塞因為常年戰爭破敗不堪。
我收取那些賦稅,就是為了修補那些殘破的要塞,增強邊境的防衛。
除此之外,這筆錢還被用來招募邊防要塞守軍,訓練後備民兵,這都是延續先王和我父親的舉措啊。」
「哼!」拉斯洛差點被這番說辭給唬住,不過他立刻就想通了其中的關鍵,繼續嚴詞質問道,「我已擊退奧斯曼人,如今特蘭西瓦尼亞三個鄰國皆是我的屬國,你的這些舉措,到底是在防備誰呢?
再者,去年的國會上,不正是你們哭喊賦稅過重,要求我取消『土耳其稅」嗎?
我念及民眾飽受戰亂摧殘,苦不堪言,這才同意在和平時期取消『土耳其稅」。
你倒好,不必再向我這個國王繳納土耳其稅,你卻仍舊巧立名目逼迫民眾繳納邊防重稅?
這樣的舉動,也能稱得上忠心?
你身為我寄予厚望的特蘭西瓦尼亞總督,將我定下的輕薄賦的國策視為何物?
你從民眾們身上壓榨的那些錢,到底是不是用來鞏固邊防了呢?恐怕不是吧?
我看,你就是假託此藉口取國家的財富,養你匈雅提家族的私軍!」
「陛下,我......我沒有您所說的這許多想法,我只是想為您治、治理好特蘭西瓦尼亞而已。」
匈雅提面色慘白,面對皇帝的步步緊逼,感受到那強勢的氣場,他心中湧起一陣無力感。
但最後他還是咬緊牙關,打死也不承認皇帝的指控,
他所作的一切都掩飾的相當到位,什麼私兵?那都是邊境要塞的守衛,那可是王國忠誠的戰士!
自匈牙利邊防軍調離和裁撤後,大量與塞爾維亞接壤的邊境要塞守備空虛。
他只不過是把這些要塞用匈雅提家族的士兵填滿了而已。
如果這也有罪,那他勢必要向皇帝討一個公道,
在一旁默默觀察兩人的馬加什忍不住輕嘆一聲,他的兄長大人已經完全落入皇帝陛下的節奏中了。
這樣下去,別說限制農奴遷徙的提案了,就連他這個特蘭西瓦尼亞總督的官職還能不能保住都另說。
拉斯洛突然起身,脾著眼前恐懼不安的匈雅提,冷笑一聲說道:「想為我治理好特蘭西瓦尼亞?
若是你父親亞諾什還在世,若是他看到你這樣對待特蘭西瓦尼亞的民眾一一橫徵暴斂導致民眾叛亂,農奴大規模逃亡,你覺得他會怎麼想?
現在,你居然還大言不慚地提出限制農奴遷徙的議案,而不是想著在難得的和平時期減輕賦稅,恢復民生。
我看,你這個特蘭西瓦尼亞總督當的完全不合格!
既沒有理解和貫徹我這個國王的意志,又沒有獲得民眾的支持和尊重,你可知罪?」
匈雅提聽到拉斯洛提起他的議案,這才明白前面皇帝做那麼多鋪墊是為了什麼。
他當即回答道:「陛下,如果您堅持認為我治理無方,我今後一定會改過自新。
只是,這份提案可不是我一個人的想法,這是眾多貴族聯名簽署的請願書,還請您過目。」
馬加什將匈雅提手中的請願書接過,上前呈遞給拉斯洛。
怒氣未消的拉斯洛展開請願書一看,上面密密麻麻的簽著幾十個名字。
不出所料,匈牙利有名有姓的大貴族都在上面,還有一些教士也跟著摻和,在上面簽了名字。
反而是土地面積不大,只享有部分特權,依附於王室的新興貴族和中小貴族們對於農奴的遷徙並沒有太大的牴觸。
奸臣們都自己跳出來了,還有比這更好的事情嗎?
拉斯洛強忍住將手中這封請願書撕碎的衝動,開始閱讀其中的內容。
不出所料,匈雅提等一眾大貴族希望能夠嚴格限制農奴的遷徙,甚至打算搞出古早的戶籍制度他們打算標明農奴的所屬貴族,一旦發現逃亡農奴,貴族們有義務進行抓捕和送還其主。
至於逃跑後被抓住的農奴會有什麼下場,不用想也能知道。
拉斯洛放下請願書,看向匈雅提的眼神冰冷到極點:「這麼說,你是堅持不願撤銷這份提案也不願意減輕特蘭西瓦尼亞的賦稅了?」
「不不不,陛下,」匈雅提連忙搖頭否認,「我已經決心不再繼續徵收重稅,只是這份提案恐怕就算我想要撤銷,那些國會的同僚們也不會答應吧?」
「你當真以為我不敢對你動手,不敢剝奪你的總督頭銜?」
拉斯洛聲音比先前低沉許多,但是無論是匈雅提還是馬加什都能清楚地感覺到皇帝不同於先前的虛張聲勢,這次是真的動怒了。
匈雅提這時候反而面無懼色,想到身後有那麼多貴族支持自己,他認定皇帝也不敢輕易對他怎麼樣。
而且,如果不是匈雅提家族的人一一不是由他來擔任特蘭西瓦尼亞總督的話,無論誰來,他都有把握讓新總督變成一個空殼總督。
「陛下,您可別忘了,王國的總督必須是在該地區有較強影響力的大貴族方可擔任,若是您貿然委派,只怕會惹人非議。」
匈雅提的底氣越來越足,除非拉斯洛皇帝現場就將他拿下斬首,否則特蘭西瓦尼亞終歸還是他的。
拉斯洛搖頭說道:「你莫非忘了,你父親剛擔任特蘭西瓦尼亞總督時,身份也只是一個普通的下層貴族。
難道說你的記性如此之差,短短十幾年的時間你就忘記了你們匈雅提家族的來時路?
你們的權勢都是國王給的!是我外公西吉斯蒙德,還有我父親阿爾布雷希特,還有我,是我們給了匈雅提家族如此殊榮。
當然,你們的父親自身的忠誠和勇武值得這樣的信任和賞賜,但是你......恐怕就沒有那麼值得了。
如果你能夠重新向我展示你的忠心,先前的這些破事我都可以看在你父親的面子上既往不咎,
當然,僅此一次。
哦,我忘記告訴你,就在不久前,巴蒂尼亞·喬爾吉還曾向我表達過他的忠誠。
你說,如果巴蒂尼亞成為特蘭西瓦尼亞總督,你的日子會變成什麼樣呢?」
「這......」匈雅提怎麼也沒想到,巴蒂尼亞那個傢伙居然會背叛大貴族集團,倒向皇帝。
巴蒂尼亞上位後,會不會忠於皇帝他不知道,但是針對匈雅提家族是必然的。
強奪鹽礦的仇恨,無論如何巴蒂尼亞家族都不會善罷甘休。
如今,匈雅提作為特蘭西瓦尼亞總督,自然是不必擔心巴蒂尼亞的報復,可萬一立場翻轉...,
「陛下,「匈雅提艱難地說道,「我明白了,我願意撤銷這份議案,希望您能原諒我的無禮。」
拉斯洛挑了挑眉,他還是更喜歡這傢伙剛剛桀驁不馴的樣子。
「我不希望下一次再聽到特蘭西瓦尼亞有什麼不好的消息,」拉斯洛最後警告道,「我會派遣王室執達吏秘密前往特蘭西萬尼亞探視,如果你仍然對我的旨意陽奉陰違,我不會再對你如此寬恕,明白了嗎?」
「是,陛下。」
這場朝見到此結束,匈雅提已經忘記了自己是怎麼從王宮回到匈雅提宅邸的,當他回過神來時,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濕。
在宅邸中,早已等候他多時的西拉吉立刻拉著匈雅提開始進行密談。
而在王宮的花園裡,拉斯洛也與馬加什進行了一次君臣之間的交談,關於匈雅提家族的事情,
拉斯洛有一些新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