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7章 瓮中捉鱉
奧斯曼右翼機動部隊的潰敗出乎了所有人的預料。
誰能想到他們在戰局稍稍有利的情況下便輕易放棄有利位置選擇縱馬追敵,結果被隨後趕來的十字軍部隊拖住並徹底擊潰。
甚至不需要拉斯洛的任何指示,戰場嗅覺極為敏銳的保羅很快就率軍死死咬住了想要撤入車堡的敵軍,並很快在車堡的側門處與堅守在此地的耶尼切里展開激戰。
另有一小支輕騎部隊被派往車堡後方,守在奧斯曼人的退路上,以尋機斬殺可能從這裡逃亡的蘇丹穆罕默德。
在另一側的高地上,帝國聯軍的攻勢就沒有這樣順利了。
駐守在這裡的奧斯曼人在一位經驗老道的將領的指揮下利用有限的時間製造了更多利於防守的臨時工事,帝國騎士們的鐵蹄不得不因坡度而放緩,因障礙而停駐,然後被奧斯曼射手精準點殺。
當年,數千帝國大軍沖山,被揚·傑士卡率領的一百多名胡斯派勇士擊退數次,並為此付出了慘痛的傷亡。
幾十年過去了,帝國軍隊這種大開大合的作戰方式竟沒有絲毫變化。
拉斯洛見了這一幕也不禁直搖頭,儘管這些帝國諸侯的軍隊在自己這位皇帝的統率下有了相對統一的指揮,但是真到打起仗來,各家之間也可以說是毫無配合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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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說是毫無配合,但大家的戰術卻又不約而同—一你沖你的,我沖我的,最後一起完蛋。
拉斯洛也不知道是該哭還是該笑,效忠於他的帝國聯軍打仗也就是這麼個鳥樣,如果將來帝國諸侯們聯合起來反對他,只怕他們的軍隊也不會有什麼變化,這倒能讓拉斯洛的壓力減輕不少。
當然,帝國軍隊不算理想的表現其中還有一部分原因是統帥的問題,薩克森公爵畢竟只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小青年,從小接受的都是標準的日耳曼軍事貴族教育,對於戰爭的概念向來沒太多彎彎繞繞,就是直來直去的衝鋒、拼殺,對他而言戰爭無外乎是一場勇氣的較量。
拉斯洛之所以選擇將帝國軍隊交給他指揮而非另兩位統帥巴伐利亞選侯和符騰堡伯爵,也是為了再培養一位效忠於他且具備一定軍事素養的帝國將帥。
當然,更重要的原因是他出身於韋廷家族,是薩克森選侯最親密的兄弟,與阿爾布雷希特搞好關係牽扯到拉斯洛的一盤大棋。
不論怎麼講,帝國聯軍的兵力是他們所面對敵人的兩倍不止。
雖然前幾波攻勢受阻,但很快符騰堡伯爵就率領他手下的施瓦本軍隊,同時也是帝國聯軍中最能打的部隊,從海灘方向側面包抄了高地上的奧斯曼人。
在正面壓力巨大的同時,側面遭受精銳步兵猛衝的奧斯曼人再難以立足於山頭,很快便被驅離撤回了車堡之內。
隨著時間推移,十字軍已經從三個方向鉗住了奧斯曼人的車堡,採用經典的圍三缺一戰術,向車堡發起一輪又一輪的猛烈進攻。
然而,車堡造就的非對稱對抗局面並不能簡單地依靠兵力和士兵素質的優勢來完全彌補。
縱使十字軍的勇士已經從多處突破過車堡,但最終還是被兵力充足的奧斯曼守軍給驅趕出來。
直到傍晚,雙方仍在車堡內外纏鬥不休。
拉斯洛甚至看到那位帶頭率軍突入車堡的醫院騎士團大團長喬瓦尼被手下從車堡裡面抬著出來,他的腿部和腰部被奧斯曼人刺中,好在鎧甲起到了一定的保護作用,使他最終撿回了一條命。
耶尼切里無愧其精銳之名,無論是在阻礙十字軍推進時保持幾乎不間斷的火力壓制,還是在陣線被突破時英勇地近身搏鬥,他們都展現出了極強的戰鬥力。
除了近衛軍、騎兵和預備部隊以外,拉斯洛已經投入了全部軍力,卻仍無法擊穿車堡的防線。
他抬眼看向天邊,半截太陽已經掩藏在山後,天色不早了。
猶豫片刻後,拉斯洛緩緩抬手,在他身旁埃斯特和威廉正在等候皇帝的命令。
十字軍還有近一萬兵力的預備部隊,只要皇帝一聲令下,立刻就會有更多的生力軍投入到戰鬥之中。
「弗拉德出發了嗎?」
拉斯洛突然問道。
「瓦拉幾亞大公已經率領您交給他的騎兵部隊繞過去了,現在奧斯曼人無路可退。」
埃斯特答道。
「好,吹響號角,停止進攻!」
「陛下,我們現在還有充足的力量可以..
」
「我們不必再進行這樣的嘗試,因為這場戰役的結局已經確定了。」
拉斯洛聲音不大,卻充滿了自信和堅定。
聞言,躍躍欲試的威廉和埃斯特也不再勸說。
天馬上就黑了,再打還能打出個什麼名堂來?
打著火把夜戰?鬼知道最後會發生些什麼。
退兵的號角隨之吹響,縱使心有不甘,那些不斷舉著刀劍和長矛向射擊孔戳刺的十字軍士兵,還有極力尋找缺口突入車堡的戰士開始互相掩護著撤出戰場。
奧斯曼人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歡呼,無論是耶尼切里,還是雜兵中的射手都登上車堡向退卻的十字軍肆意傾瀉火力,以期殺傷更多的敵人。
好在十字軍的隊伍中多是些經驗豐富的老兵,因而撤退並未演變為潰敗,他們返回營地,個個心裡都憋著一肚子火。
尤其是奧地利的方陣步兵們,明明車堡都已經快要被他們所遺棄,沒想到在小亞細亞他們還會被奧斯曼人的車堡打到這樣沒脾氣。
篝火旁,幾個臉上滿是塵土和血漬,無精打采的奧地利士兵圍坐在一起,一個個都饑渴地頂著鍋里正在翻騰的肉湯。
營地里香氣四溢,這是皇帝對他們的犒賞,今天他們可以享用更多的鮮肉和麵食。
當然,這樣做依然不能堵住所有人的嘴。
「看來,即便是一向以英明著稱的人,也會有犯錯的時候啊。」
不知是誰起了個頭,大家都開始面面相覷,雖然這話說的很隱晦,但所有人都聽懂了其中的內涵。
「以前我們用這招的時候還沒什麼感覺,只覺得戰爭變得輕鬆了不少。現在看來,車堡真是一種令敵人無從下手的恐怖戰術。」
沒人敢繼續剛才那個危險的話題,一位經歷過施瓦本戰爭的年輕士兵感嘆道O
「一種低劣的、毫無榮耀可言的戰術。」
小隊長的話讓氣氛馬上變得尷尬起來。
大家都知道他們的這位戰場指揮官出身自下奧地利的一個騎士家庭,他的祖父就是在胡斯戰爭中死於第二次布拉格圍城戰,因而他向來瞧不上依靠車堡作戰的這種有違騎士風範的戰鬥方式。
只不過,當皇帝鍾情於車堡時,他也不得不試著對車堡進行深入了解一這在維也納新城的軍事學院裡是一門重要的必修課程。
前幾年進行的二次軍改使得帝國軍隊開始漸漸擺脫對於車堡的依賴,這種趨勢令他感到短暫的欣喜。
當然,仿瑞士步兵方陣的引入又給他帶來了新的打擊,仿佛貴族騎士的戰鬥方式已經完全成為了落後的、被時代淘汰的東西,而那些草根出身的平民,只是經過一段時間的訓練,就可以輕而易舉地在方陣中暴打騎士老爺,這實在令他感到沮喪。
今天與奧斯曼人的戰鬥讓他對車堡的厭棄又多了幾分,那些陰暗如老鼠一般的奧斯曼人就會躲在高大、厚實的擋板後頭,偶爾探頭從射擊孔開上一槍,奪走衝鋒中的戰士的生命。
對於連結陣對沖都不敢的奧斯曼人,他的心中充滿了鄙夷。
「騎士精神可沒法幫我們贏得戰鬥,我現在只希望明天皇帝陛下能別讓我們衝到奧斯曼人的龜殼跟前送死。」
如果皇帝依舊堅信他們可以靠著堆砌傷亡數字來突破奧斯曼人的車堡,那明天註定又有一場兇險的惡戰在等待他們。
「都少說兩句吧,吃飽喝足,早些休息,明天再去殺光那些無恥、怯懦的異教徒。」
充斥著抱怨和擔憂的交談也就到此為止了,士兵們享受著美味的肉湯,慶幸自己又活過一天。
這時候,一陣聲響將他們的注意力吸引過去,只見一些輔兵正為他們的戰車套上駑馬,並將這些被放在後方保護輜重的戰車向著營地外圍拖去。
在天色徹底陷入黑暗之前,一個常見的車堡圓陣便搭建完成,為中軍和後備部隊提供防護。
打了一整天的十字軍士兵們雖然對此感到奇怪,但是也沒有太過關注此事,只當是皇帝為了防備奧斯曼人夜襲而採取的加強防禦的手段。
如拉斯洛預料的那般,穆罕默德二世的確準備了一份夜襲計劃,然而對象卻不是正面的十字軍部隊,而是奪取了奧斯曼車堡兩側高地的匈牙利和帝國軍隊。
一個平靜的夜晚過去,在東方漸漸泛白的凌晨時分,兩伙奧斯曼部隊悄然從車堡側面的開口湧出,向著占據兩側高地的十字軍殺去。
然而,他們的一舉一動早被高處的十字軍盡收眼底,枕戈待旦的士兵們靠著他們臨時構築的工事,輕易便挫敗了奧斯曼人的突襲。
本來穆罕默德二世為了避免浪費核心戰力便沒有派遣多少耶尼切里甚至正規步兵出戰,那些來自小亞細亞中部的穆斯林雜兵雖然有一定的戰鬥力,但畢竟沒有經受太多戰火的洗禮,士氣稍盛卻也難以在進攻作戰中爆發太強的戰力。
在一片打破清晨的嘈雜後,奧斯曼人在兩側的山坡上留下一些屍體,狼狽地退回了車堡。
太陽從東方升起,這次失敗的突襲也讓穆罕默德二世斷了他那不切實際的念想。
接下來,緊張的奧斯曼人馬上開始準備迎接十字軍新一輪的兇猛攻勢。
奇怪的事情發生了,不僅是在他們正面擺出車堡來迎戰車堡的十字軍中軍沒有任何動靜,兩側高地上的十字軍也開始抓緊時間構築更多的防禦工事,並沒有展現出絲毫的進攻意圖。
沒過多久,一則消息傳來,讓穆罕默德二世的心登時沉入谷底。
在奧斯曼車堡南面,也就是他們的後路上,出現了一些死狀悽慘的屍體。
有人趁著他們不注意在南面的道路旁插上了一些削尖的木樁,上面插著一些不知道什麼人的屍體,看服飾像是奧斯曼平民,還有一些士兵的屍體。
其中,甚至有一面奧斯曼帝國的旗幟,貫穿了一名奧斯曼士兵的屍體。
能搞出這種令人看完直接精神崩潰的行為藝術的人,據穆罕默德二世所知這世間有且只有一個—一那個從小被他欺凌的男人,【穿刺公】弗拉德三世。
毫無疑問,他們的後路現在也不再安全,弗拉德已經大搖大擺地宣告了他的到來,並且血洗了奧斯曼大軍後方的幾座村莊。
更致命的是,他們唯一的後勤路線現在也不再安全,這意味著大軍的補給不再受到保障,本土作戰的優勢也不復存在。
見此情形,穆罕默德頓時心生退意,然而,來自四個方向的敵人正死死盯著他和他的車堡,一旦奧斯曼大軍離開車堡,馬上就會變成待宰的羔羊。
虎視眈眈的十字軍精銳現在正在等待這個時機,好一舉發泄昨日大戰中久攻不下而積攢的怒火。
現在,還沒有太多的奧斯曼士兵意識到他們已經漸漸陷入到一種絕望的處境之中,他們還在等待著十字軍傻乎乎地衝過來進攻他們結實的車堡,然後被他們肆意宰殺。
對於十字軍反常的平靜,他們只當是昨天傷亡太大導致皇帝心生懼意,不敢再貿然發起進攻。
而已經預感到事情發展的穆罕默德,則被一種巨大的絕望所籠罩。
他不是沒想過眼下的這種可能,只是他沒想到拉斯洛這位老對手竟然同時做了兩手布置,給他挖了一個大坑。
現在,他是想跑也跑不掉,想打?一出車堡他的軍隊必定會被擊潰。
縱使絞盡腦汁,穆罕默德二世現在也無計可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