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將青,顧聽禾是被宋晏之送回的家。
她手裡還攥著那支簽字筆。
「怎麼不放下來?」宋晏之問,「這上面應該沒有攝像頭吧。」
被他猜到了。
但是只猜對了一半。
顧聽禾不置可否。
「那你猜,它會不會是一個錄音筆?」
顧聽禾剛才或許真的有嚇唬宋嘉穎的成分,但若是不嚇唬她,又怎麼能套出來自己想要的信息呢。
顧聽禾站在樓下,宋晏之坐在車子裡。
他揮揮手,讓顧聽禾先上樓去。
「你,要不要上來歇會兒?」
自從二人離婚,這是顧聽禾第一次主動邀請宋晏之。
宋晏之有些震驚,他微微挑眉。
「要是不願意就算了。」顧聽禾摸摸鼻尖。
「願意!」
還沒等顧聽禾完全轉過身,宋晏之麻溜地下了車,跟在顧聽禾的身後。
「走吧。」
因為奶茶凝固在頭髮上,身體上,她不得已需要洗個大澡。
宋晏之還在客廳等待。
他仔細打量著這套房子,露出滿意的笑容。
環境還是不錯的,這才能配得上顧聽禾。
只是……他的視線注意到陽台的嘟嘟。
他為什麼在這裡?
宋晏之和嘟嘟四目相對,有些尷尬。
或許是因為被看煩了,嘟嘟直衝宋晏之喊叫。
宋晏之頻頻後退。
此時浴室的燈亮著,傳來嘩啦啦的水聲,宋晏之陡然紅了臉。
顧聽禾並不知道這些,她洗完出來的時候只見宋晏之垂著眸子,臉頰通紅,還以為是溫度太高,於是打開了窗戶。
她正打算拿出吹風機吹頭,宋晏之眼疾手快地從她手裡接過吹風機,站在她的身後。
「還是不用了吧。」顧聽禾有些抗拒道。
就挺不自然的。
但是宋晏之並沒有因此而放棄。
從前他沒有做過這種事情,以後他想試試。
正當他給顧聽禾吹著頭,秦嵐突然一通電話打進來,顧聽禾愣了愣。
她伸手接聽,卻沒想到聽見了這般荒謬的一件事。
「你說趙一諾是被家暴的一方?」顧聽禾倒吸一口冷氣。
她想過無數種可能,但唯獨沒有想到過這種。
「你真的確定嗎?」
秦嵐拔高了聲音,「騙你幹嘛,人現在就在醫院躺著呢。」
顧聽禾愣了半晌,秦嵐掛斷了電話,她手足無措。
下周可就要開庭了。
如果張婉是施暴者,那之前的證據將全盤推翻,一個都用不了。
若是貿然使用,後期還很有可能被對方起訴造謠。
顧聽禾深呼吸,想了半天都還有點不願意相信這個事實。
「怎麼了?」
顧聽禾扭頭看著宋晏之的眼睛,一陣苦澀便瞬間涌了出來。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顧聽禾問,「趙一諾被家暴。」
宋晏之抿唇。
他也沒想到顧聽禾竟然接手了這個案子。
「要麼你就不要再管這件事了,將案子丟給別人,要麼就管到底。」
「別怕,有我在。」
宋晏之握著顧聽禾的手,臉上表情堅定。
顧聽禾恍惚了。
這真的是那個宋晏之嗎?她認識的宋晏之?
宋晏之最後走的時候還不依不舍的,他一步三回頭,可實在是因為公司事務繁雜,抽不開身,離開了。
顧聽禾坐在沙發上還有些消化不了。
不行,她得找張婉問問清楚。
她動作很快,正好張婉下午也很空閒,兩人便很有默契地選擇了咖啡店作為見面地點。
張婉打扮精緻,她來的時候顧聽禾正好在點單。
「顧律師。」張婉喊道,緩緩落座。
顧聽禾抿唇,「我想我們應該直接切入話題。」
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的張婉以為顧聽禾是找她來商量開庭的事宜,誰知等來了她的質問,「你是否還有隱瞞?」
張婉挑眉,掏出粉餅,對著鏡子補妝「顧律師,你想問什麼?」
她是聰明人,顧聽禾便直接說了,「我可能不能繼續擔任張小姐的律師了,張小姐另請高明。」
什麼意思,中途反水?
「為什麼?」張婉問道。
「張小姐,你看現在我們之間的狀態。」顧聽禾說,「你說你是被家暴的一方,那為什麼在你的身上,我沒有看見一點相關的痕跡?」
「我們的協議上有明確的標註,若是你方有隱瞞決定性證據,我方可酌情考慮是否繼續接手案件。」
「張小姐,見諒。」
上次去張婉家裡就很想說了,顧聽禾分明看到她的後背光潔,一點傷疤也沒有,根本不像是被人打了的樣子。
「你……」張婉說不出話來。
她臉上表情突然變得有些怪異。
就像是某些謊言被拆穿了之後的羞愧。
顧聽禾冷冷看著張婉。
「我的證據都是真的就行了,」張婉反問,「而且他確實對我不好,除了這件事,還有其他事情也可以證明。」
「比如呢?」
張婉不做聲了。
「張小姐,如果你希望我能夠幫到你,那你就不應該對我有所隱瞞。」顧聽禾沉沉嘆了口氣,「如果你覺得不需要依據事實證據,而僅憑几張偽造廢紙也能告倒趙一諾,那你把他,把他的律師,司法官甚至法律制度都當成傻子嗎?」
「司法官那邊我有辦法解決。」張婉信誓旦旦,「只要你幫我一口咬定……」
顧聽禾感覺自己似乎在對牛彈琴。
張婉一意孤行到了一種極限。
顧聽禾腦子有些亂。
她喝了口咖啡,儘量理清腦中的思緒,然後儘可能冷靜地看著張婉。
「你和趙一諾結婚多久了?」
張婉沒想到她會突然岔開話題,哽了下,「三年。」
顧聽禾點點頭,「據我所知,張家和趙家只不過從事領域不同,但若論實力,其實差不多?」
「就他?也配和我張家相提並論?」張婉嗤道,「當年要不是我爸非得讓我嫁給他,我怎麼可能蹉跎三年?」
顧聽禾以為兩人是自由戀愛,自願結婚,現在看來情況並非如此。
這也就解釋了為什麼兩人感情不和,又為什麼張婉這麼迫不及待地想要離婚。
「那為什麼不第一年就離了?」
張婉蹙眉,似乎在很認真地思考這個問題。
「因為股份。」
趙家的股份。
張婉若是與趙一諾成婚滿五年,張家便許諾給張婉百分之五的股份。
而張婉之所以非要這百分之五的股份,是因為張家被打壓,財政出現危機。
但是,她現在忍不了了,她實在是不想要繼續維持這段婚姻。
但這股份,她不能丟。
「而且,就他,憑什麼配得上我?」張婉越想越覺得噁心,「窩囊廢一個。」
聽到張婉的評價,顧聽禾還是有些意外的。
印象中趙一諾不該是這樣的形象,畢竟因為趙一諾,趙氏終於結束了長達十年的停滯不前。
但是她也能理解。
張家盛極一時,張婉又是唯一的「小公主」,就算現在陷入危機,那也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這也是趙家為什麼逮住機會和張家聯姻的原因。
再說了,趙一諾性格溫和,給人的感覺就是軟軟弱弱,隨遇而安。
這件事情難就難在已經不是一件簡單的離婚案了,涉及兩家姻親和股份轉讓,恐怕兩家的長輩都不會輕易鬆口。
「我聽說你在這個領域是權威的,若非如此我也不會選擇你,」張婉說道,「還有,我如果沒記錯,宋晏之是你前夫?」
顧聽禾愣愣點頭。
「那你應該能理解我的處境。」
顧聽禾抿唇。
她深知和不喜歡自己的人在一起生活的感受,痛苦煎熬。
兩人雙雙沉默。
張婉突然掏出一張五百萬的支票,「你和他離婚也就得了三千萬對吧?」
「只要你幫我打贏這場官司,我再給你五百萬。」
支票明晃晃的擺在顧聽禾的眼前。
她其實很需要錢。
顧聽禾坐在沙發上思考良久,一邊是道德的高崖,一邊是生活的深淵,她站在半山腰上,任憑風浪起。
張婉走了。
支票放在桌子上,顧聽禾沒骨氣的拿起來。
難道真的要為了生活一再降低自己作為一個律師的底線嗎?
她當初是為了什麼而當的律師來著?
顧聽禾恍惚間記憶回到了十五歲那年。
父母因為被人鑽了法律的空子而雙雙離世。
當年,她跑遍全城的律師事務所,沒有一個人有辦法替她解決。
她不明白,明明錯的是他們。
大概是那時候,顧聽禾才暗暗下定決心,要成為最厲害的,最不懼黑暗的律師。
那現在她在幹什麼呢?
造謠?顛倒黑白?
回家的時候,秦嵐剛剛遛完嘟嘟回來。
見到顧聽禾,嘟嘟激動的直往她身上扒拉。
顧聽禾被扒拉的笑出聲,忍不住狠狠蹂躪它的腦袋。
「張婉的事情解決了嗎?」秦嵐問道。
顧聽禾沉默著,半天沒有回答她的問題。
「沒事,累著了吧,」秦嵐幫她聳聳肩,「你坐著歇會兒,我給你倒水。」
顧聽禾坐在沙發上,還沒等秦嵐的水遞過來,一秒就陷入了沉睡。
秦嵐愣愣的看著眼前的一幕。
她幫顧聽禾蓋上毯子後又去幼兒園將苗苗接回來。
可是回來的時候,顧聽禾還沒醒來。
於是又輔導苗苗寫完了作業。
顧聽禾醒來的時候客廳一片漆黑,她的腦袋昏沉沉的,就像是灌了鉛水。
書房的燈亮著,她打開門,兩人皆是驚喜的回頭看來。
「怎麼樣,清醒一點了嗎?」秦嵐問道,隨手拿起桌上的水杯遞給顧聽禾。
幾大口水下肚,顧聽禾整個人頓時清醒了不少。
苗苗此時也已經差不多寫完了作業,安撫她上床睡覺後,秦嵐看時間還早,便和顧聽禾提議下樓散步。
昏黃的路燈下,兩人的影子被拉得無限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