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9章 分析
旭日東升,陽光明亮,空氣中透著清涼的味道。
盛國安背著手下了樓,慢悠悠地出了小區。
門口傳來滴的一聲,田如龍從車裡伸著頭,大聲地催促:「盛主任,你快一點,要貼條的。」
盛國安依舊不緊不慢:他在這住了幾十年,交警每天幾點來,他還能不知道?
關上車門,盛國安繫上了安全帶:「這麼早,唐館長請我們做什麼?」
田如龍發動了汽車:「記不記得我前幾天跟你說的,林思誠碰到了一隻樹皮壺。」
盛國安當然記得。
他干文物、干鑑定這麼多年,這樣的東西還是第一次聽說。
更稀奇的是,壺的夾層里竟然藏了一張像是藏寶圖的地圖?
盛國安本來想去看一看,但田如龍說,送檢的貨主不但把壺拿走了,甚至還要求林思誠把所有信息記錄全部刪了。
可惜了,想看也看不到————
盛主任不明所以:「這壺怎麼了?」
田如龍一臉稀奇:「不知道了吧,林思成把那張圖畫了出來。」
盛國安愣了一下:「不是說所有的照片、錄像、文字記錄,以及機檢數據全部都刪了嗎?」
「他憑記憶畫出來的。盛主任,林思成的記性有多好,你又不是不知道。」
盛國安當然知道,但問題是,那可是地圖,而且是古代的地圖:筆下稍錯一毫米,現實中就能錯差上百公里。
「然後呢?」
「然後,林思成把這張圖交給了唐館長。」
「啥意思,想讓唐館長幫他研究一下?」
「不是幫他研究,是送給唐館長研究。」
田如龍搖搖頭,「林思成說,如果條件允許,唐館長又有時間的話,可以組織人員研究一下。如果沒時間,可以交給內蒙古的文物考古單位,讓他們深入研究一下,最好是實地考察一下!」
盛國安一臉古怪:到現在,那圖是真是假還不知道。就算是真的,也只是林思成憑記憶畫出來的,準確度能有多高?
林思成竟然一本正經,鄭重其事的交給唐館長,不但建議她深入研究,甚至提議讓內蒙古的相關單位實地考察?
問題是,唐館長竟然信了?甚至是鄭重其事地請他倆過去,幫忙研究?
他不理解,也想不通,這兩位是怎麼做出這樣的決定的?
「問題是我們倆過去,能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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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是研究古代字畫的,一個是研究古代陶瓷的。打八桿子,也和藏寶圖挨不上邊。
「具體的唐館長沒說,但很急,說是務必撥冗過去指導一下。聽說他還請了好幾位業內的專家,準備深入研究。」
盛主任愣了好一會:他不覺得林思成只是憑記憶畫出來的圖,有什麼可以研究的價值?
當然,這並非不信任林思成,更不是說林思成不專業,而是這件事情太荒唐。
一個敢提建議,另一個竟然敢信?
但既然答應了,肯定得過去看一下。
田如龍沒他這麼消極:畢竟他親眼見過那隻壺有多奇特,那張圖藏的有多深,肯定是有幾分來歷的。
但捫心而論,唐館長也確實草率了一些,隨意了一些:林思成說什麼你都信?
暗暗轉念,不大的工夫,車子開到了首博。將將停穩,兩位男士從台階上快步迎了下來。
一位是首博陳展部的主任,另一位是文研所的所長,兩個館經常交流,都是老熟人。
「盛主任、田所長,辛苦!」
「言重了,不過幾步路,沒什麼可辛苦的。」
寒暄了兩句,幾人進了大廳,又到了會議室。
剛踏進門,盛國安和田如龍瞅了一圈。
會議室不大,只坐著五六位,不過歲數都比較大。
仔細再看,田如龍倒吸了一口涼氣:好傢夥,唐館長這是有多重視,有多信任林思成?
總不能真以為那張圖就是藏寶圖?
不信看看她請的幾位專家。
先說最年輕的這位,差不多六十出頭,這是NMG自治區社科研究院歷史研究所的何所
長。由他主編的《中國古代北方民族史叢書》,是國家社科基金重大委託項目。
他從上世紀八十年代初開始從事契丹族史、遼史及北方民族史的研究,發表論文論著多達一百餘部。獲省部級獎項七項,國家級獎項兩項,是契丹族史、遼史學界公認的學術帶頭人之一。
再看相對年輕,差不多七十歲左右的那一位:這位是《遼金西夏研究年鑑》的景主編,同時也是中國遼金史學會理事。
他的研究方向兼跨遼代考古、環境史、遼金文獻、金遼時期的遺址研究。九十年代就享受國務院特殊津貼,更被授予國家有突出貢獻專家稱號。
而相比研究歷史、考古更為有名的是:他是國內最為權威的北方沙漠化治理專家。他編著的《中國北方沙漠化的原因與對策》,是國家八五規劃重點科技專著,就是這幾部論著直接推動了退耕還林還草的政策。
能影響,甚至參與國家政策制定的專家,想想這個含金量?
景主編的旁邊還坐著一位,歲數更為大一些。約摸七十六七的模樣。這位是社科院民族學與人類學研究所的劉副所長,也是北大中國古代歷史研究中心的客座研究員。
更為關鍵的是,他是國際學術界、中國歷史學界、考古界公認的契丹文字首席學術權威,沒有之一。由他編纂的《女真譯語校補》和《女真字典》,是研究遼金史、研究契丹小字的教授與學生的必備工具書。
可以這麼說,這三位是如今國內最為專業,最為頂級的契丹族史及契丹文字研究專
家,再沒有比他們更為權威的了。
田如龍不知道唐館長是怎麼把他們請過來的。反正讓他去請,肯定是請不過來的。
愕然間,兩人連忙迎了過去,挨個握手。
客氣了幾句後,唐館長上了台,打開了大屏幕,上面出現一張大號的手繪地圖。
「再次感謝各位老師能夠拔冗而來,深表感謝。」
唐館長先感謝了一句,又指著屏幕:「這幅地圖,想必幾位老師都見過。今天請幾位老師過來,是想請幾位老師分析一下這張地圖的真實性,以及存在的可能性————」
話還沒說完,盛主任朝著田如龍挑了一下眉毛。雖然沒說話,但意思很明顯:林思成把這幅圖給在場的這幾位老專家看過?
不然,幾位老專家能從哪裡見過?
田如龍搖搖頭,我哪知道?
但轉念再想,也並非沒可能。
稱得上對遼史精通的學者,國內就這麼有數的幾位。林思成如果想求證這幅地圖的真實性,肯定是要找最權威的專家去請教。
唯有一點,這幾位他都不認識,肯定得找人幫他介紹。
狐疑之間,何所長舉了一下手:「小唐,原圖呢?」
唐館長滾動了一下滑鼠:「何所,在這呢。」
大屏幕一分為二,出現一張巴掌大的小圖。
紙質很是粗糙,顏色泛黃,上面用五顏六色的顏料標著線條和符號。
咦,不對,這不是紙,這是樹皮————
田如龍猛地一怔愣,這不就是何友漢那一張?
盛主任也反應了過來:何所長說的是原圖,也就是那位何總送到林思成那裡鑑定過的那一張。
但不是說所有的照片、錄像全都刪了嗎,那這張照片是從哪來的?
他猛地回過頭,盯著田如龍。田如龍想了想,又搖了搖頭。
對於林思成的人品,他還是很信任的,林思成說刪了,那肯定就是刪了。
再者何友漢也不是吃素的,全程盯著不說,事後還仔仔細細地檢查過,林思成想搞鬼也沒機會。
想來,這幅原圖可能是唐館長從其他地方找來的。
看到兩個人驚愕的模樣,唐館長大致能想到他們在想什麼,特地解釋了一下。
「這幅手繪圖是林老師一周前送過來的。但直到前天我才知道:那位何總托人托關係,把原圖送到了三位老師手裡。請他們幫忙鑑定分析。我知道消息後,又連忙約了一下幾位老師————」
說著,唐館長笑了一下,臉上透露出一絲尷尬:「雖然我覺得可能性不是太大,但事無絕對,只要有一絲希望,也值得去試一試————」
話說得很含糊,但盛國安和田如龍都能聽懂,也知道她在尷尬什麼:林思成把圖送過來的時候,唐館長壓根就沒重視。
直到收到消息,知道何友漢無比重視,還托人請了國內最為權威的三位專家幫他鑑定之後,唐館長才重視起來。
同時也警覺起來:萬一藏寶圖是真的,也真的有寶藏,難道能眼睜睜的看著讓何友漢挖走?
由此說明,這三位專家應該是鑑定出來了點什麼的。但重點不是這個,而是屏幕上的這兩張圖。
盛國安舉了一下手:「唐館長,你把原圖放大一下。」
唐館長滾動了兩下滑鼠,把原圖放到和手繪圖一般的大小。
圖像有些模糊,上面的小字有些虛化,但線條軌跡標記符號的位置並沒有變化,至少能相互對比。
盛國安眯著眼睛仔細地辨認,神色越來越驚訝:這兩幅圖有什麼區別?
「唐館長,你設成半透明,再重合一下。」
唐館長再次照做,把兩張圖摞到了一塊。
盛國安睜大了眼睛:兩幅圖上,不論是代表河道的長線,還是代表支流的短線、代表山峰的折線,以及代表各種地貌拐點的圓點,位置與方位幾平沒有任何差別。
他猛地回過頭,盯著田如龍:「你之前說,林思成畫這幅圖,只用了一晚上?」
田如龍搖頭:哪有一晚上那麼久?可能也就十來分鐘到二十分鐘。
林思成是查資料查了一晚上。
盛國安不知道該說點什麼:這是圖,不是字。就算是想記憶,想記在腦子裡,是不是也得有依據?
田如龍嘆了口氣:「盛主任,你問我不等於問道於盲嗎?」
林思成的記性有多好,兩人都見識過。但是第一次知道,竟然好到了這種程度。
正驚愕間,屏幕上的畫面一閃,又出現了兩張圖片。
第一張是那隻樹皮壺還沒被拆開的時候。上面鑲著寶石。耳環、銀飾都在。
第二幅半邊壺身被攤平,在最上面的樹皮薄層的正中,隱約能看到藏寶圖留下的輪廓。
唐館長拿著話筒:「三位老師都鑑定過,認為這隻壺應該是遼國皇帝的酒壺。分歧只在於生產的機構、生產時間,以及所對應的人物。」
「但有一點,同時也證明了這張圖的特殊性。」
三位老專家齊齊地點頭。
「這位林老師的鑑定功底相當強,對契丹歷史、軍事,以及四時捺缽制度了解得相當全面。」
「他對契丹各時期的文化特點,民族工藝了解得也不差。」
「關鍵是這手藝,多少年沒見過了?」
「這是揭畫的手法吧,感覺都快趕上盛主任了?」
幾位老專家不停地誇讚,田如龍一臉古怪:你們叫林思成老師?
雖然只是稱呼,更是代指。但想想林思成的年齡,以及那張嫩的能掐出水的臉,田如龍倍覺怪異。
盛國安那天沒去,不知道具體的過程。但看到唐館長放出來的幾張照片,以及幾位專家的讚嘆,他才算是知道:
林思成為什麼會鄭重其事地把一張憑記憶畫出來的地圖交給唐館長,又建議他最好能組織人證實,甚至是實地考察一下。
說個最淺顯的道理:皇帝的酒壺裡藏著一張地圖,不論給誰,是不是都得琢磨一下:
這張圖代表著什麼,是不是又暗示著什麼?
其次,他對林思成的鑑定能力也有了更進一步的了解。這不是普通的文物,更不是常見的文物;它是用特殊材質製作的,是第一次面世的契丹皇帝的御用器物。
拋開材質與工藝,只說民族屬性。整個京城,甚至整個國內,對契丹文物有過研究,見了就敢拿過來鑑定的專家和學者有幾位?
感慨間,唐館長拿起話筒:「先說一下林老師的推論:他認為這隻壺是宋代徽宗時期、遼國天祚帝時期,曾在宋朝少府監文思院供職的高級工匠叛逃到遼國之後,結合宋遼兩國的工藝特點製作而成。
這是他查到的一些線索,也是他由此推論的依據。」
說著,唐館長又往上貼《鐵圍山叢談》中的那一條:崇寧年間,飛賊單和夜入皇宮與崇恩太后私會。事發後,單和與給他打造飛梯的沈恭惟逃到了遼國。
重點在於沈恭惟的身份:少府監監官,兼文思院署正。
這是第一條,第二條是《遼野拾遺·方伎傳》對沈恭的記載。:
正史中,沈恭惟逃到遼國之後,改名沈恭。無意遇到任遼國少府丞的李處溫,後經其介紹,進入遼國少府監,任尚方署署丞。
兩條都重點記錄了沈恭精於金銀鍛冶與雕鏤的技術水平。
然後是第三條。遼天祚帝見到沈恭製造的器物,龍顏大悅,升了沈恭的官,讓他專門負責御器製造。
第四條則是:蕭奉先構陷蕭瑟瑟與景王時,牽扯到沈恭,天詐帝免了他的罪。
第五條,這也是最重要的一條。距離天祚帝被俘、遼國滅亡還有兩年。天祚帝奔亡夾山,被金兵搶走輜重,一怒之下斬了沈恭。
關鍵在於沈恭臨死前高呼的那一句:臣所失者皆凡器,至尊之寶,分毫未損。
但話還沒說完,就被天祚帝喝令左右捂住嘴砍了腦袋。
就這五條,然後唐館長刻意放大,又在每一條的下面羅列了這些文獻具體的出處。
《鐵圍山叢談》、《焚椒錄》後傳、《朝野遺事余錄》、《遼野拾遺》、《松漠紀略》。
盛主任越看越覺得古怪,因為這五本書,不管是哪一本,他都沒印象。
他下意識地回過頭,看著田如龍:「這些史書你讀過沒有?」
我讀過個屁?
田如龍咬著牙:「總共五本,四本是契丹文,你讓我怎麼讀?」
盛國安頓了一下,猛地愣住。
唐館長只寫了出處,並沒有貼出原文,所以盛主任還真不知道。
「那林思成是怎麼用了僅僅一晚上的時間,找到的這些史料?」
田如龍搖搖頭。
他只知道何友漢走了之後,林思成先是畫出了圖,然後連夜查找資料。差不多第二天下午,他把手繪地圖以及所有文獻、史料和推論,一股腦兒打包送到了首博,交給了唐館長。
具體查到了哪些,又推論了什麼,田如龍真不知道。
直到昨天,唐館長給他打電話,請他和盛主任今天過來指導一下,才提到林思成查到的文獻大部分都是遼文。
至於他是怎麼查的,是不是中間請了專家,或者請教了哪位權威學者,田如龍更不知道。
驚奇的不止他們兩位,還有幾位老專家。
不過他們驚奇的不是這個,而是這些中文史料的來歷,以及出處。
總共五本,不管是漢字的第一本《鐵圍山叢談》,還是其餘四本契丹文史料,全是筆記體史。說直白點:全是野史。
而即便是野史,也是分等級的:第一種,由專業的史學家編纂,以考證、辨析史料、
考證典章為目的學術札記、考史筆記。
第二種:記錄前朝、當代史實、君臣軼事、朝章掌故、社會風俗,用來補正史缺漏。
這兩種相對權威,經常被史家或官方修史機構引入正史。
然後還有一類:純粹的小說故事類,軼事、鬼神、異聞、傳說。
大概就是聽到什麼,就寫什麼,從來不考據,也不辯析。
而林思成查到的這五本,全都是這一類。
所以幾位專家都在奇怪:這位林老師從哪些旮旯拐角找到的這些史料?
甚至於其中的大半,連他們都沒聽過?
其次,也是最關鍵的:這四本全是契丹文,他是怎麼翻譯的?
「小唐,有沒有原文,貼一下!」
「好的何所!」
說著,唐館長那幾張照片放了上去。
都是照片,不過每一張的下面都標註了館藏單位。
劉所長愣了一下:其中有兩本,都是社科院歷史研究所的藏書,但說實話,他真沒什麼印象。
畢竟是契丹文,社科院藏的也不多,他肯定是看過的。之所以沒印象,想來是沒什麼研究價值。
但是,這些詞彙、直譯後的語義,好像都對?
再仔細辯讀,劉所長愈發愕然:不止是對,而是完全能稱得上精準。特別是對契丹文的音與義,理解不是一般的深。
說簡單一點:契丹語是黏著語,需要在名詞和動詞後面不斷的附加詞尾,用來表示人稱與時態。轉折越多,參與的人越多,意思越複雜,用的字也就越多。
拿其中的一句舉例:帝叱左右掩其口,立斬之————漢字只需要十個字,但翻譯成契丹大字,卻需用三十多個方塊字。
而將這三十多個契丹大字翻譯成漢語,至少有近千種變化和組合,這也是契丹文難學、難翻譯,最終成為死文字的主要原因。
但再看這幾條文獻:能翻譯到這麼精準,少說也得下個二三十年的苦功。
就劉所長知道的,有這個功底的,加上他全世界不超過一隻手。
三個在國內,兩個在國外。國內的三位,這兒現在坐了倆————
默念了幾遍,一時辯別不出是那位翻譯的,劉所長點了點桌子:「小唐,這是請的那位老師做的互譯?」
「啊,好像沒請人?應該林老師自己翻譯的!」
唐館長回憶了一下:嗯,肯定沒請人。
因為林思成僅僅只用了一晚上的時間。
劉所長愣了一下:「那他的研究方向也是契丹文吧,是哪位老師的學生?」
唐館長也愣住了:要說林思成的老師,肯定很多,因為他還沒畢業。
要說研究方向————應該和契丹文沒關係。
「劉教授,林老師的主要研究方向是文物修復與保護。至於契丹文,應該是業餘研究,因為西北大學不教這個————」
「哦對了,他現在還是西北大學的研究生————」
聽到這一句,劉所長人都是懵的:你說啥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