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7.風聲四起
凌晨時分，大部分人都在酣睡。
樂盈律所官方微博，悄悄在網上發布了一則聲明。
委託意見書，是黎芝熬了個通宵逐字逐句敲出來的。
措辭嚴謹到近乎冷酷，沒有一絲情緒化的宣洩，也沒有小孩子一樣的控訴。
它更像是一份標準的法律文書。
陳述事實，列舉證據，說明訴求。
正是這種冷漠，讓每一位讀到它的網友，都有一股奇怪的感覺。
私人爆料帖還可以說是因愛生恨......
可經過律所蓋章的聲明，這算什麼呢？
聲明一共五頁。
第一頁是蔡志鵬的個人身份聲明和委託授權說明。
經過本人授權，樂盈律所代為發布，完完全全的標準措辭。
第二頁是關於趙雪與蔡志鵬戀愛關係的陳述。
經雙方當事人確認的戀愛關係，自2014年進入南湖大學後，持續至趙雪女士參加《怦然心動二十歲》節目前。
照片，截圖，擁吻在南湖邊。
這一段寫的很克制。
沒有熱戀和甜蜜之類的形容詞，只剩下時間和事實。
但正是這種留白般的冷靜，讓大家自動在腦子裡填充畫面。
青蔥校園，一對大學生在某個夏天開始戀愛。
本以為會安安穩穩一直走下去，可女孩半路停了下來，突然想去牽其他人的手。
她去參加戀綜，在電視上跟別的男生組CP。
帶著事實的腦補，比任何煽情還要更有殺傷力。
第三頁，圖窮匕見。
整個聲明的核心炸彈，直指趙雪。
她在參加節目期間隱瞞真實感情狀況，對外以單身形象示人，其所屬MCN公司佳緣傳媒知情並協助隱瞞。
措辭依舊理性克制。
知情並協助隱瞞，在法律上可以理解為明知且放任。
站在公眾的視角里，這可比趙雪的頭腦發熱更令人氣氛。
這不是普通的情感糾紛啊！
這份聲明，直指整個行業最見不得光的運作規則。
一個MCN公司為了捧紅自家的簽約主播，可以默許甚至主動策劃她以單身形象參加戀綜。
這算什麼？
把欺騙觀眾當成標準操作流程！
這一段的殺傷力，並不是指出趙雪有男朋友。
而把矛頭指向了上游產業鏈。
一整個MCN公司站在她身後，給她營造單身人設。
第四頁，開始出現了全新的內容。
也是黎芝思考再三，斟酌最久，查詢資料最多，用詞也最為謹慎的一段。
【趙雪女士在參加節目前後，曾通過佳緣傳媒的安排，在未經驗證的前提下，為環亞大宗商品交易所進行商業推廣。】
【相關推廣內容以微博圖文形式發布，並以投資理財、財富增值等話術引導粉絲註冊交易。】
【其運營模式存在一定風險......】
第五頁是聲明結尾，蔡志鵬的簽名和日期。
格式乾淨利落，甚至沒有敬請轉發之類的呼籲。
沒錯。
律所發聲明，壓根不需要求人轉發。
沒過兩分鐘，第一條轉發就自然出現了。
看起來像是個殭屍號，沒有頭像，粉絲數也是0。
可能是機器自動抓取關鍵字的爬蟲，也可能是順著#怦然心動二十歲#的話題標籤點進來的觀眾。
幾分鐘後又有了第二條。
一個真實帳號，粉絲數七百多，轉發配文。
【等等，這個節目我好像追過，趙雪是不是那個跟陳嘉禾組CP的？】
水軍馬上跟進發力，解憂傳媒當晚燈火通明。
轉發數在接下來的半小時裡，迅速突破三位數。
評論開始漸漸出現，第一條評論只有兩個字。
【臥槽！！！】
第二條也是同樣的語氣。
【真的假的？我不信。】
緊接著，評論越來越多。
【肯定是真的啊大哥！這是律所藍V，有微博官方認證的，怎麼可能是水軍......】
【對啊！你們去看證據裡面還有合影，去年七夕的，不像是P的照片。】
【臥槽......】
幾分鐘後，陸續有網友在轉發證據的同時，發現了種種細節。
照片裡，蔡志鵬和趙雪兩個人靠在一起。
女孩笑的眼睛彎彎，配文七夕快樂。
熱心網友開始把這張照片，跟節目裡趙雪跟男嘉賓牽手的片段拚在一起。
形成了一組極具衝擊力的對比。
水軍發動，微博冷啟動成功，開始投注自然流量。
真正的引爆點，出現在一小時後。
粉絲數超過15萬的娛樂營銷號，也跟著轉發了這條微博。
配文只有三個字。
【我的天......】
這個號當然不是解憂傳媒的水軍。
博主平時發的內容，都是某明星街拍之類的八卦，安全到讓人放心。
但今天凌晨，它的運營者顯然也在加班。
15萬粉絲的號，在凌晨時段轉發一條帶有法律背書的爆料，傳播效率跟普通用戶的轉發不在一個量級。
娛樂營銷號的邏輯從來不是求證，是傳播。
凌晨時分，他們的信條很簡單。
你不轉別人也會轉，你慢了，流量就是別人的。
一點鐘剛過，大的又來了。
粉絲近百萬的追星帳號，也跟著轉發了這條微博。
配文真情實感，甚至有些讓人脊背發涼。
【所以她在節目裡跟陳嘉禾的那些互動，全都是在騙人的？】
這才是大V。
敢說話敢表達，願意發聲的正義大V。
換個角度來講，如果博主沒這麼real，也混不到今天這個咖位。
轉發量迅速開始瘋漲。
事實上，這句話精準擊中了所有追《怦然心動二十歲》的觀眾。
大家最在意的痛點不過如此。
觀眾們在過去一段時間裡，真情實感嗑著「雪嘉CP」，在超話里寫同人文，在每一條節目預告下面刷著在一起在一起。
她們投入了時間、情感和無數次尖叫。
現在呢？
有一條來源不明的信息告訴大家，可能是假的。
全他媽是騙人的！
評論區里最先反應過來的，是那些早就對趙雪有意見的人。
【我早就說她看起來不真誠，你們還說我酸。】
【一個網紅上戀綜，你們還當真？】
【本來就是劇本，誰信誰傻逼。】
馬後炮評論，很快在凌晨的評論區里占據了前排。
很多人不需要思考，只需要某種「哎呀早知如此」的優越感。
真正讓評論區淪陷的，是曾經真情實感嗑過CP的粉絲。
她們的憤怒是最真實的。
因為大家覺得自己被騙了，而且是被騙得最慘的那種。
【你們知道嗎，我上周還在超話里說，趙雪看陳嘉禾的眼神跟看別人不一樣，她是真的喜歡他。】
【我現在覺得自己像個傻逼，她有男朋友是次要的，更因為她在節目裡演得太像了，她把我們這些觀眾的真心當什麼了？】
這條走心評論，馬上獲得了八千多個贊。
輿論還在狂突猛進。
評論區內，很快有人截圖了趙雪在節目裡跟陳嘉禾對視的經典鏡頭。
月光下的院子裡，花瓣落在兩人肩上，她仰頭看著他笑，眸子閃閃發亮。
更有P圖高手，把這張圖跟蔡志鵬聲明里的合影拚在一起。
配文只有一行簡簡單單的文字。
【誰跟我說這是工作？】
這條評論的轉發數，很快破了萬。
【不對啊！！！】
【你們有沒有發現，這聲明里單獨提了一句大宗商品交易所是什麼意思？？？】
真正讓輿論徹底失控的，還在後面。
有好事者把聲明第四頁的那段話單獨截了出來。
又帶著幾分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樣子，特意去裁判文書網上，找到了關於大宗商品交易所的訴訟截圖。
【兄弟們，樂盈律所說話實在是一門藝術啊......】
【人家說的夠委婉了，這些大宗商品交易所，何止是運營模式存在重大風險？】
【這麼多訴訟，這麼多金融案子，這樣的GG，佳緣傳媒和趙雪也敢接？】
【真是為了掙錢不顧一切了！】
這條截圖下面的評論區畫風完全變了。
不再是塌房的吃瓜心態，馬上變成了憤怒和恐懼。
【我操！】
【等等啊......這個環亞交易所我投過錢。】
【現在是什麼情況？主播當時說自己也投了啊，每天收益多少多少的，我全投了五萬存款，我是不是被騙了？】
轉發量完全控制不住了。
單獨的討論聲迅速成型，下面很快有人跟帖。
【我也投了，我投了八萬，我老婆因為這個跟我吵了好幾天，我說沒事，是網紅推薦的大機構，又有背書肯定靠譜，我現在怎麼辦？】
熱心網友馬上回復他。
【傻子啊！你現在趁輿論沒爆趕緊提現，能提多少提多少。這種交易所隨時可能跑路的。】
甚至有聰明人當場艾特了金融監管方面的帳號。
問環亞交易所到底有沒有牌照。
又有人在評論區說自己是某基層法院的民事法官，證明這些案子確實存在。
風聲四起。
凌晨兩點，關於環亞交易所的討論，已經和趙雪的戀情爆料並列為兩條主線。
財經博主陸續登場了。
【縱觀我國現階段的各個大宗商品交易所......的確存在高風險。】
評論區里全是被套牢的散戶。
「我投了十萬，我投了三萬」的聲音此起彼伏。
恐懼迅速取代了吃瓜心態。
你可以騙我的感情，但是你不能騙我的錢。
凌晨三點，開始有人統計趙雪為環亞交易所發了多少條推廣。
一個自稱「前粉絲」的用戶發了一篇長帖。
貼出了趙雪過去半年裡，若干與環亞相關的微博截圖。
第一條從去年十一月開始。
【最近在了解一種新的理財方式，每天看著收益，感覺離自己想要的生活又近了一步。】
配圖是一張環亞交易所的APP截圖，上面顯示當日收益幾百元。
【有老婆問我最近在投什麼，就是這個環亞交易所，我自己也在用，每天都有收益，很穩。想了解的朋友可以私信我。】
跟著時間線慢悠悠走下來。
到了今年，趙雪還轉發了一個自稱環亞交易所客戶的微博。
【跟著雪姐投了一個月，收益比工資還高，感謝雪姐！】
趙雪的轉發元氣滿滿。
【看到老婆們賺錢比我賺錢還開心~】
後面就是純GG了。
來自佳緣傳媒的大Logo配圖，精美海報上面寫著「環亞大宗商品交易所，讓每一分錢都為你工作」。
最後是節目開播前一段時間。
【進組前最後看一眼收益，等出來的時候應該能攢夠一台車了！】
粉絲的長文力道十足。
最後他還做了個總結寫道。
「我關注趙雪一年多了，她直播的時候真的很有感染力，讓人覺得她是一個真實的女孩子，但現在我知道了，她的真實是包裝出來的，她的單身是假的，她推薦的理財也是假的。」
「我不知道她的哪一面是真的，對不起，我取關了。」
這篇長帖轉發數更加誇張。
評論區跟帖無數，心疼者有之，討伐者有之，維權者更是一呼百應。
凌晨四點，有財經大V開始計算趙雪從環亞交易所可能獲得的推廣費。
按行業行情推算，一條這樣的GG價格不菲。
買車？
她光是在環亞賺到的佣金，早就夠買輛B級車了。
「她靠這個人設賺的錢，比直播打賞多得多。」
這個數字讓網友更加出離憤怒。
最高贊的評論赫然在列。
【她騙我感情，我可以當作看走眼，她騙我錢......給老子等著。】
這句話被反覆引用。
天亮之前，佳緣傳媒的官方微博已經被攻陷。
評論區前十條全是關於環亞交易所的質問。
「你們公司給非法交易所做GG，你們知道嗎？」
「趙雪推的那個環亞，是不是你們公司安排的商務？」
「我現在去把兩萬塊提現，要是出了問題，你們佳緣傳媒賠不賠？」
「你們公司法務是擺設？操你媽的，這種GG也敢接？」
也有人把炮火，直接對準了佳緣傳媒的老闆鄧原。
「這家MCN背景本來就不乾淨，聽說私下在搞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這種老闆能帶出什么正經公司？」
這些評論一條都沒有被回復。
佳緣傳媒的官微像死了一樣沉默。
清晨六點半，趙雪的手機在節目組休息室里亮了一整夜。
她不知道。
節目錄製期間手機被統一收走了，她被與外界隔絕，在心動小屋的最後一個拍攝日，補錄一些後期採訪的畫面。
節目組知道消息的傳播速度和規模後，製片人臨時決定提前結束趙雪的錄製。
助理推開休息室的門時，趙雪正在補妝。
她穿著件白色連衣裙，頭髮用捲髮棒做了個自然弧度，看起來跟節目裡每幀畫面一般精緻。
「雪姐，你看下手機。」
助理把手機遞給她，聲音有點發抖。
「不是不能用手機嗎？」
趙雪抿嘴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