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8.草木皆兵
看到屏幕的瞬間，趙雪直接愣住了。
手機屏幕上面密密麻麻，來自各大社交媒體，足足有上百條未讀消息。
啥情況？
自己現在這麼火了？
趙雪喜滋滋點開微信，發現置頂的媽媽一直在發消息，停都沒有停。
媽媽發了二十幾條語音過來，可她沒有聽。
因為下一秒，屏幕上彈出文字預覽。
「雪雪，有人在網上發東西了，說你接了一個什麼交易所的GG，人家說你騙錢，你快去看看！」
趙雪的血一瞬間涼了半截。
她退出微信，顫抖雙手點開了微博，頓時眼前一黑。
我操......
真的火了。
有生之年，趙雪居然在熱搜榜尾巴看到了自己和佳緣傳媒的名字。
她深呼吸控制情緒，指尖點進去。
這才看到樂盈律所的聲明，看到蔡志鵬的陳述，看到關於環亞交易所的一切。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劃著名，越劃越慢，越劃越涼。
到底發生了什麼啊......
趙雪按著太陽穴，只覺得世界顛倒成了自己陌生的模樣。
一向心平氣和情緒穩定的蔡志鵬，怎麼突然會選擇用這種方式？
交給律所委託，他又是從哪裡來的主意？
她打量著面前的聲明，一字一句，觸目驚心。
上面寫著，兩人在2014年確定關係，證據確鑿。
寫著趙雪女士參加節目期間隱瞞真實感情狀況，也是真的。
寫著佳緣傳媒知情並協助隱瞞，同樣是真的。
她知道，公司知道，鄧原知道，所有人都知道。
直到出現環亞大宗商品交易所的字眼，趙雪才不由自主眉頭皺起。
這他媽......
進行商業推廣也錯了？
MCN公司出面承接的商務，自家公司都沒聽說有什麼風險，這個樂盈律所究竟是哪裡來的消息？
編的吧？
她分不清。
但此刻，趙雪只知道一件事很確切。
山呼海嘯的消息湧入後台。
自己......大概完蛋了。
......
清晨一過，《怦然心動二十歲》節目組就已經發布了緊急聲明。
【關於我節目嘉賓趙雪女士被曝隱瞞真實感情狀況及涉及商業推廣爭議一事，節目組高度關注，正在核實相關情況，節目錄製將暫時調整，後續安排另行通知，對於惡意造謠和傳播不實信息的行為，節目組保留追究法律責任的權利。】
措辭冷靜克制，極其官方。
但經常看綜藝的觀眾都知道，這不過是託詞而已。
評論區里沒有人相信「正在核實」的說法。
要知道，這份聲明曝光的對象，可影響到了芒果TV！
芒果TV在國內的影響力，可不是某個野雞節目組所能比擬的。
以他們的法務團隊之專業，就不可能在輿論爆了七八個小時後，還弄不清楚真相。
這個時候的正在核實，也就是沒有第一時間否認趙雪隱瞞戀情。
意味著，節目組也知道這是真的。
沒有第一時間否認佳緣傳媒協助隱瞞，意味著節目組也查證過了。
節目組的發聲，比沉默裝死更加糟糕。
從側面證實了爆料不是空穴來風。
《怦然心動二十歲》節目組會議室里，製片人劉文立坐在長桌主位，面前攤著列印出來的聲明全文，冷著臉。
會議室里坐了七八個人，各自說著自己的想法，劉文立沒有開口，手中的煙默默燃到菸蒂。
「劉導，現在真的要做決斷了。」
「隱瞞談戀愛這個事還好說，最多算我們節目組識人不明，沒有做好背調，不至於剪片子。」
「但是趙雪確實給環亞大宗交易所做過GG，我看評論區人心惶惶的，這要是環亞暴雷了......」
「選出這樣的素人上節目，我們這檔綜藝也要背鍋啊......」
「對啊劉導，你拿個主意吧！」
大家七嘴八舌。
劉文立的目光掃過會議室一角，法務總監這才小心翼翼開口。
「劉導，是這樣的。」
「我們的合作合同里有明確條款，嘉賓如果因為隱瞞重大真實信息，或者涉及違法違規行為導致節目形象受損，節目組有權追索損失。」
「這點呢，我們是有法理優勢的。」
「操！」
劉文立一聲冷笑。
沒錯。
有社會經驗的人都清楚，法律是最後一道防線。
真把官司打到法院，那些一審不可撤銷的免責條款，未必會被法官支持。
更何況節目組真的起訴趙雪，輿論就會支持自己這邊嗎？
未必。
因為結果無論誰贏，節目都已經輸了。
......
上午十點，某五星級酒店。
房間裡煙霧繚繞，一片狼藉。
「操他媽的蔡志鵬！」
「找律所發聲明，老子真是給他臉了......」
鄧原萬萬沒想到，自己只是躺在妹子胸口睡了個美美的大覺。
再一睜開眼，天都塌了。
專業。
對方的手段太過專業。
誰會特意挑著凌晨時分發布聲明？
誰又能安排那麼多水軍迅速冷啟動？
一切細節妙到毫巔，看似不經意的出了圈，實際上背後有著不知道多少雙大手推波助瀾。
當鄧原睡醒想要馬上公關的時候，事情已經徹底發酵。
覆水難收。
作為MCN老闆，他能想辦法搞定普通大學生的發帖，因為沒人看。
但他手段再花樣百出，又怎麼可能封住所有人的嘴？
「趕緊給我出份聲明，就說律所爆料裡面說的不實，我們要追究法律責任。」
鄧原跳下床，立馬給公司里負責公關的小弟打去電話。
「哥，這個聲明咱們不好寫。」
對方沉默許久，聲音乾澀。
「趙雪談戀愛的事證據確鑿，我們這怎麼解釋？」
「還有環亞交易所的事，商務是我們對接的，合同是我們簽的，發票是我們開的，我們這個時候說不知道......」
「滾你媽的，廢物東西！」
鄧原直接摔了電話。
他打開微信，消息已經炸了。
各路大佬，合作夥伴，品牌方，GG代理公司......
幾百條未讀消息排著隊。
甚至有大哥反應激烈，發來一條長語音罵鄧原，他都沒有勇氣點開。
【小鄧你媽了個逼的在搞什麼？怎麼這麼多人在關注你們佳緣傳媒？】
鄧原轉文字掃了一遍，沒想好怎麼回復。
頭腦一片空白，只能下意識撥給丁悅瑤。
「瑤瑤你看到微博了嗎？」
「看到了。」
丁悅瑤聲音冷靜。
「趙雪那邊你聯繫上了沒？」
「聯繫不上，節目組收手機你知道的。」
「現在好多人在掛我們，那些事不會露吧？」
「別慌別慌，我都看到了。」
話筒里，丁悅瑤反倒一副定海神針的樣子。
「鄧總，我跟你講。」
「我之前在解憂傳媒的時候，那邊有一套完整的法務流程，簽約前要背調，合同里要寫隱瞞信息需承擔全部責任，主播參加活動前要簽署承諾書，接商務GG也要先審核品牌資質。」
「說實話，我現在開始有點佩服周明遠了。」
「他就好像被人坑過多少次一樣，做風險隔離是真有一套。」
「這次的事，主要我們提前沒有這些流程，不然至少能說我們也是被蒙蔽的。」
「現在我們什麼都沒法說，有點被動。」
「......」
鄧原思考了足足一分鐘。
「這樣，你先去聯繫趙雪，讓她不要對外發聲。」
「聯繫不上啊！」
丁悅瑤提高聲音。
「那就繼續聯繫，實在不行你開車去一趟拍攝地。」
「......」
兩人不僅是事業合作夥伴，還是彼此了解的床伴。
對於鄧原沒說出口的後半截話，丁悅瑤心知肚明。
她明白，鄧原說的繼續聯繫，其實有另外一層意思。
「你先去找趙雪，看看能不能把責任推到她身上，說公司不知情。」
......
拖到中午十二點，佳緣傳媒的官方聲明終於發了。
距離樂盈律所的熱帖，過去了整整十二個小時。
手下在群里發了十幾個版本的草稿給鄧原，每一條都被罵的狗血淋頭。
太軟顯得心虛，太硬顯得不講理，太長沒人看，太短又像是在敷衍。
最後成品的這篇聲明，是一篇四平八穩，不敢直面任何事實的迴避體。
【關於我司簽約主播趙雪女士被曝隱瞞真實感情狀況及為第三方平台進行商業推廣一事，我司高度重視，正在進行內部調查，如有違規行為，將依據公司制度嚴肅處理，對於惡意造謠和傳播不實信息的行為，我司保留追究法律責任的權利。】
沒有道歉，沒有否認，沒有對環亞交易所的事說上一句。
「回應的什麼幾把東西？」
「真是給你們佳緣傳媒鬧麻了！」
「傻逼！」
「還錢啊騙子！」
「操你媽！」
「正在進行內部調查？統一打造人設的時候你們怎麼不進行內部調查？」
評論區再次被飛速攻陷。
直到下午時分，連微博上幾位著名公知都跟著下了場，來了一段成了各大媒體爭相引用的行業點評。
【我老羅來說兩句，趙雪事件表面上是網紅塌房，實際上是MCN行業的模式缺陷集中爆發。】
【過去一段時間他們都在做同一件事，把主播當產品包裝，單身人設值錢，就包裝成單身；學霸人設值錢，就包裝成學霸，賺的就是觀眾和粉絲信息不對稱的錢嘛！】
【但這次的事不只是感情問題，還有環亞交易所的金融問題。】
【你們想想，一個MCN公司，給主播接商務GG，連對方的經營資質都不查，這是為什麼？因為很多人覺得能賺錢就行，出了事大不了切割，說我們也是受害者。】
【樂盈律所的聲明為什麼殺傷力那麼大？因為它用的是法律語言。】
【沒有煽情沒有控訴，只需要陳述事實，事實本身就有力量。】
【網際網路行業過去太習慣於講故事了，講創始人初心，講主播夢想，講品牌願景，但這次被一份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聲明打敗了，因為法律行業不跟你講情懷，只跟你講證據。】
【還有一個事應該反思，我們是不是把公眾人物看的太高了？主播也好，網紅也好，我們都要為自己的言行負責，要為喜歡你的人負責，要為信任你的人負責，這是最基本的職業道德。】
公知這段點評，切入時機堪稱滿分。
從觀點到表達犀利至極，半小時內就獲得了天量級別轉發。
「老羅難得有良心啊......」
「說得對！」
「對你媽！老羅自己不也是包裝出來的？」
「說得冠冕堂皇，你們公司就沒有包裝人設嗎？」
......
各派在網上依然昏天黑地的時候，趙雪終於收到了新消息。
節目組決定讓她提前結束錄製。
她再次取回手機，收拾好行李，一個人坐在休息室里。
「鄧哥，網上那些事你看到了嗎？」
第一時間，她就給鄧原打了個電話過去。
「看到了，你先不要對外發聲，公司這邊在想辦法。」
鄧原根本沒有任何安全感可言，三言兩語間迅速掛掉了電話。
但是辦法還沒想出來，恐慌情緒就已經開始蔓延了。
到下午這會兒，佳緣傳媒的員工群有些控制不住了。
眾所周知，很多女主播都是播晚間檔的，她們要到中午甚至下午才會起床。
不少人一睡醒，就吃到了這份驚天大瓜。
各種微博截圖瘋狂在群里轉發，管理員根本無心撤回，自己也都控制不住好奇。
「公司會不會有事啊？」
「我朋友一直在打電話問，說佳緣傳媒是不是要倒閉了！」
「倒閉應該也不至於吧......趙雪這多大點事啊？不就沒分手上戀綜嗎？她一早就也沒多喜歡蔡志鵬了，只是出於善良沒有斷崖式分手而已。」
「而且接GG更不算什麼了，環亞的推廣好多姐妹不是都接了嗎？」
「投資失敗是自己操作不行，怎麼能怪得到我們？！」
「不能這麼說，你去看看網上那些評論區，我感覺挺危險的......」
「......」
「大家不要慌，不信謠不傳謠，相關情況公司正在處理，一切以官方聲明為準。」
風聲鶴唳，草木皆兵。
運營總監發了一條消息，可群里還在自顧自討論，沒什麼人理他。
因為老闆不發聲，丁悅瑤也沒有發聲，小小的運營說話根本沒底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