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2.多米諾骨牌
沈雲容沒想到,自己正式入職短短几十天,就撞上了這麼大一個雷。
春天的江城,穹頂一片灰。
每天早上去市政府大樓的上班路上,沈雲容都會經過一排法國梧桐。
她總是習慣性抬頭看去。
它們什麼時候發芽?
什麼時候變綠?
不知道。
她只知道,今天又是個陰天,風颳在臉上,帶著一股濕漉漉的腥氣。
年輕的科員小沈,穿著一套中規中矩的正裝,走進行政中心。
八點整,距離上班時間還有30分鐘
這個時間段來單位,屬於不需要繃著假笑跟同事們打招呼的時刻。
舒服的緊。
左邊電梯門剛好打開,她閃身鑽了進去,站在電梯角落裡,盯著樓層數字往上跳。
綜合科的工位靠窗。
好處是能照見太陽,壞處是太陽出來時,一眼就能看到外面的人在摸魚,而自己卻忙的不可開交。
沈雲容把包放下,打開電腦,去茶水間接了杯熱水。
回來的時候,科長已經在了。
科長叫張慶,四十出頭,頭髮不多,肚子不小。
他站在辦公室門口,目光在科室里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沈雲容身上。
「小沈過來一下。」
她拿起筆記本跟進去。
張慶坐下來,保溫杯往桌上一墩,開始安排工作。
「網信辦剛打電話說待會要來匯報工作,你去布置一下會場,然後做個記錄。」
「趙主任親自過來。」
「好的,來幾個人?」
沈雲容翻開筆記本,筆尖點在上面。
作為綜合科幹部,對於迎來送往這些事情,她已然是輕車熟路。
「兩個,你提前去三樓小會議室,把東西都備齊,桌簽擺好。」
張慶頓了一下,目光從眼鏡片後面透過來。
「知道了。」
沈雲容合上筆記本,起身往外走。
「這一大早的,什麼事這麼急……」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聽到科長自言自語嘟囔了一句。
機關大樓深似海。
哪怕是以往沒那麼敏感的沈雲容,也從張慶的語氣里聽出了一絲不尋常。
沈雲容沒有多想。
她快步走向三樓,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噠噠聲在空曠走廊里迴蕩。
......
很快,網信辦的車到了。
趙主任從車上下來,手裡攥著個鼓鼓囊囊的文件袋,夾克拉鏈只拉了一半。
他走的很急,下擺被風掀起來,露出裡面皺巴巴的襯衫。
後面的年輕人小跑著跟上,手裡拎著筆記本電腦包。
「趙主任,什麼事這麼急?」
張慶早早在外面迎接了,上去握了握手。
「張科長,領導那邊……」
趙主任的聲音有點喘。
「秘書說了馬上到,您先到會議室坐一下。」
張慶在前面引路,趙主任跟在後面,步子很大,沈雲容幾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領導幾點能到?」
「快了快了。」
張慶看了眼手錶,表情不自覺也跟著嚴肅起來。
什麼事還要催領導?
沈雲容坐在角落裡,神遊天外。
她只覺得時間過的好慢好慢,像是每一秒都被拉長。
直到走廊響起兩個人的皮鞋聲。
沉穩有力,一個比一個重。
「領導來了!」
沈雲容馬上站起身,快步到門口,雙手搭在一起。
常務副市長郝正初走在前面,張秘書跟在後面。
「開始吧。」
郝正初徑直走進會議室,簡單環顧了一下四周,在主位坐下。
「領導,我今天來,是匯報一個緊急情況。」
趙主任深吸一口氣,繼續說道。
「環亞大宗商品交易所出現兌付困難,已經跑路了。」
「跑路了?」
郝正初跟著重複一遍。
「不只如此。」
趙主任翻開材料,用手指著上面的一段話說著。
「我們監測到,幾個投資者維權群里,有人發表了一些言論。」
「群里規模得有幾百人,情緒十分激烈。」
「有人在群里說要一起把錢要回來,有人說到環亞的辦公樓下組織,有人在群里散布不良言論。」
老趙抬起頭,看著郝正初的眼睛。
「領導,如果這個情況不及時處置,可能會演變成大事。」
「......」
會議室里的空氣突然陷入安靜。
坐在一旁記錄的沈雲容,不由自主咬住嘴唇。
群體性事件?
這幾個字,她只在文件里看過,在培訓課上聽過,但她從來沒覺得距離自己這麼近。
她抬起頭,看了一眼郝正初的表情。
只見平日裡永遠和和氣氣的大領導,此時眉頭鎖緊,活生生跳出一個「川」字。
「跑路的話......環亞的老闆抓到了嗎?」
郝正初迅速釐清事情重點。
「還沒有。」
趙主任的聲音又低了一些。
「今早我一起床得知這個消息之後,就第一時間聯繫了公安。」
「那邊說,老闆已經出境了。」
「具體在哪個國家還在查......」
趙主任喉結上下滾動,接下來的話有些難以啟齒。
「領導,現在最大的問題是,投資者一分鐘都等不了。」
他忍不住加重語氣。
「他們的錢拿不回來,後果很嚴重。」
「這個事,不是一個部門能解決的,需要多個部門聯動。」
「......」
郝正初嘆了口氣,直截了當問道。
「投資者現在什麼情況?」
「是這樣的。」
趙主任翻開材料的下一頁。
「根據我們監測到的信息,環亞的投資者主要分為幾類。」
「一類是普通散戶,投的錢從幾萬到幾十萬不等。」
「這些人是目前情緒最激動的,因為他們的錢可能是養老錢、看病錢、孩子學費這類的。」
「還有另一類是機構投資者,投的金額比較大,上百萬甚至上千萬不等,這些人目前比較安靜,但一旦他們開始行動,由於社會地位的原因,影響力只會更大。」
「有多大?天塌下來那麼大?」
郝正初板著臉說道:「情況我現在知道了,你打算怎麼辦?」
「我建議馬上召開聯席會議。」
「把金融、公安、工商、信訪、宣傳部門都叫上,各部門通報情況,統一口徑,制定應對方案,不能各管各的,要形成合力。」
趙主任想了想,斟酌措辭說道。
「抓緊!」
郝正初是個雷厲風行的性子,一拍桌子站起身來。
「拖得越久,輿論越難控制。」
「張慶你去聯繫下各部門主要領導。」
「那就先這樣,兩小時之後開聯席會。」
「好的!」
張慶把椅子往後一推,胖胖的身子利落極了。
他把沈雲容拉到角落裡,一字一句叮囑著。
「小沈,你去通知各部門,十一點來三樓會議室開會。」
「剛剛郝市長說的那幾個部門你記住了吧?通知他們一把手來。」
「會議開始之前,你把參會人員的名單打一份出來,放在我桌上,這個會很重要,打起精神,別出錯。」
「知道了。」
沈雲容用力點頭。
......
兩小時後。
當郝正初再次走進會議室的時候,所有人都已經坐好了。
「市局來說說基本情況?」
郝正初根本沒有任何廢話,直接就是開門見山。
「目前來看,環亞交易所打著金融投資的旗號,核心是典型的龐氏騙局。」
「許諾高收益,吸引投資者投錢,然後用後來者的錢支付前面的人,一旦新增資金跟不上,就會崩盤。」
市局經偵支隊的劉支隊長開口回答。
聽到郝正初點名,他坐直了身子,雙手放下來。
「立案了嗎?」
郝正初繼續問道。
「領導,公安這邊我們已經成立了專案組。」
「經偵支隊負責溯源資金流向,已經凍結了環亞在境內的一些帳戶。」
「但問題是,主要負責人已經出境了,而且大部分資金已經被轉移到境外。」
「境外要走程序,不是一天兩天能搞定的。」
劉支隊長皺著眉頭:「帳戶上沒錢。」
「我們現在能做的,是儘快立案,給投資者一個交代,讓他們知道政府沒有不管。」
「什麼時候能立案?」
郝正初滿臉寒霜。
「材料已經準備好了,今天下午就能立。」
劉支隊長馬上回答。
「人抓不到,但案可以先立,立了案,就能發通緝令,就能跟國際刑警對接,就能進一步研判境外資產。」
「錢呢?投資者的錢呢?」
郝正初再次抓住重點。
「資金能追回來多少,不好說。」
會議室頓時陷入沉默。
這並不是一個好消息。
郝正初面無表情,又轉向金融管理局。
「你們說說?」
來自金融監管部門的方局長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又戴上。
「領導,我們的監管手段有限。」
「對於這類公司,我們能做的主要是現場檢查和風險提示。」
「環亞的表面數據一直很正常,財務報表、稅務申報都沒有明顯問題,他們的運營模式也很隱蔽,投資者資金不走公司帳戶,走的是第三方支付平台的通道。」
「我們查了多次,都沒有查到實質性的違規證據。」
方局長小心翼翼說道。
「而且,這類公司註冊的時候,很多都是用代理註冊的,註冊地址可能是個空殼,實際的經營場所可能根本不在註冊地......我們的人去檢查,可能門都進不去。」
「?」
郝正初的臉色沒有緩和。
「那現在怎麼辦?等投資者鬧到市政府門口再辦?」
沒有人說話。
壓力太大了,方局長只能硬著頭皮開口。
「領導,我們現在能做的是幾件事。第一,配合公安儘快立案。第二,對全市類似企業進行排查,防止出現第二個環亞。第三,做好投資者的安撫工作,避免群體性事件發生。」
郝正初點點頭,然後轉向宣傳部的領導。
「宣傳部呢?輿情下一步怎麼控制?」
劉副部長是個女干將。
頭髮盤得一絲不苟,臉上化著淡妝,但沈雲容注意到,她的口紅有點幹了。
「領導,環亞跑路這個事,今早已經上了熱搜,量破億了。」
「評論區的情緒很不穩定,有罵環亞的,有罵監管部門的,有罵我們不作為的。」
「我們已經在聯繫平台,對一些煽動性言論進行處置。但說實話,這個事情太大了,壓是壓不住的。我們能做的,是引導輿論,不要讓它往更壞的方向發展。」
「怎麼引導?」
郝正初追問。
劉副部長打開文件夾,用手指著上面的一段話。
「核心口徑是把環亞這個事重新定性。」
「同時還要告訴公眾,政府已經在行動了,公安已經立案了,資金已經在追了,穩住大家的情緒最重要。」
郝正初的手指在桌面上叩著。
「信訪辦呢?」
他轉向孫主任。
孫主任是個五十多的瘦老頭。
說話慢條斯理,但今天他的語速明顯比平時快多了。
「領導,今天一早我們這裡接到了不少投資者的投訴。」
「有電話,有來訪,還有人吵著要見領導。」
「人數多,情緒又不穩定,甚至現場有一個老太太,六十多歲,把養老錢投進去了,三十多萬,現在根本拿不出來......」
「她一個人在大廳坐了一上午,工作人員勸到現在都不走。」
「她也不鬧,就是坐在那裡,手裡攥著環亞的合同和轉帳憑證,一句話都不說。」
孫主任面露難色。
「我們擔心,如果環亞的事不儘快解決,像她一樣人數會越來越多,到時候,我們的壓力會很大。」
「壓力大?」
郝正初把文件夾合上。
他站起來。
椅子往後一推,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他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微微前傾,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我跟你們說幾句。」
郝正初提高聲音。
「環亞跑路,不僅僅是一家金融交易所的事。」
「這裡面是幾萬投資者的血汗錢!這些人可能是你們的鄰居,可能是你們的親戚,可能是你們的朋友,他們把錢投進去了,現在血本無歸。」
「他們會找誰?找環亞,環亞跑了。找你們,你們在這裡開會。」
「找政府,政府他媽的得給大家一個交代!」
郝正初嘆了聲氣。
「我不管你們以前做了多少工作,也不管你們有什麼困難。」
「現在,我要的是結果!」
雄渾的聲音突然再次提高。
郝正初猛的一拍桌子,「砰」的一聲,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金融監管部門牽頭排查,三天之內給我一份全市類似企業的名單,絕對不能有類似情況再次發生。」
「公安今天內立案,情況馬上推動到日匯報周調度。」
「宣傳部門控制輿論,不要讓事態擴大。」
「信訪部門做好接訪工作,不要讓投資者覺得政府不管。」
「先這樣,有新的情況大家隨時聯絡,隨時匯報。」
郝正初簡單做完總結,直起身,胸膛起伏不定。
會議室里的氣氛已經緊張到了極點,連沈雲容都覺得緊張起來。
「這個事處理不好,我們都得滾蛋!」
他的聲音在會議室里迴蕩。
空氣仿佛被震得微微發顫。
沒有人說話。
所有人都低著頭,在筆記本上寫著什麼,或者假裝在寫。
相比在場的大領導們,沈雲容反倒是最平靜的那個。
無官一身輕嘛!
郝正初沉默了片刻,才終於控制好情緒。
會議室里的空氣依舊緊繃,比剛才鬆了一些,像一根被拉到極限的弦,終於往回彈了一點。
沈雲容偷偷鬆了口氣,記錄的速度終於放緩下來。
郝正初坐回椅子上,擰開保溫杯,徐徐喝了一小口濃茶。
他像是想起了什麼,挪回目光,看向網信辦趙主任。
「老趙。」
「這個事,是怎麼爆出來的?誰先發現的?是通過什麼渠道?」
趙主任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會被問到這個問題。
他翻開筆記本,翻了幾頁,思考了足足幾秒鐘才回應。
「領導,最早是我們江城的樂盈律所,受一位大學生委託,發了份聲明。」
他的語速放慢了,一邊描述一邊又在回憶。
「佳緣傳媒的簽約主播趙雪,正在參加《怦然心動二十歲》那個戀綜,聲明里男大學生說,趙雪上節目前是他女朋友,一直在隱瞞感情狀況,聲明還提到,趙雪在參加節目前後,為環亞做過商業推廣。」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郝正初的表情。
「由於這個戀綜比較火,那份聲明發出來之後,網友義憤填膺,紛紛開始扒環亞的背景,又發現確實有些問題,然後消息在群里互相傳遞,形成擠兌潮,最後恐慌就開始了。」
「就他媽因為這點事?」
郝正初氣極反笑。
「因為個男大學生在網上舉報,把納稅大戶,把這麼大一家交易所搞黃攤子了?」
「多米諾骨牌倒了是吧?」
台下的人戰戰兢兢,沒有一個人說話。
郝正初的目光掃過會議室,滿腔氣憤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出口。
「查一查這個佳緣傳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