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3.加班到深夜
午夜,江城市行政中心。
整棟樓陷入漆黑,只有某個樓層走廊盡頭的窗戶還亮著。
那裡是綜合科。
沈雲容坐在工位上,十指紛飛,眉頭皺緊。
自從她考進市政府辦,被分配到綜合科開展工作後,這個政府中樞的末梢神經,已經幾乎洗去了她身上所有的書卷氣。
她像一片海綿,將自己曾經的理想主義,一點一點用各種名義壓縮,摺疊,歸檔。
鎖進內心深處。
然後儘可能地八面玲瓏,一邊學習公文寫作的套路,一邊學習如何跟各部門的同事打交道,一邊學習如何在不越位的前提下,把事辦好。
綜合科和行政中心其他部門,儼然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在這裡,是張慶一手拉扯的小世界。
這裡名義上依舊是朝九晚五八小時工作制,但是下午五點半,這裡不會有任何一個員工,願意準時下班的。
寫材料、校稿、協調、對接、擬通知、整理紀要……
所有人都要再忙活好一會兒,而且沒有一毛錢加班費。
這些充滿念想的年輕人,被壓力或者動力所裹挾,忘卻了疲憊。
也許一直到九點甚至十點鐘,才是真正意義上的下班高峰。
即使如此。
今天到了午夜12點,科室里唯一還亮著燈光的,也就只剩下沈雲容的工位了。
她剛剛整理完面前的方案。
全名是她請示了三次才確定的。
——《關於環亞大宗商品交易所風險事件處置工作的實施方案》。
這是她花了整整一個下午加一個晚上才完成的工作成果,是對環亞跑路事件的系統性處置思路。
領導很重視,分管副秘書長專門過問了進度,連大領導都在會上點了題。
她迴避開了枯燥乏味的案情通報,另闢蹊徑的從風險防控,投資者安撫,輿論引導,多部門聯動等角度入手。
雕琢了大量的處置細節,去體現政府應對突發金融風險的能力。
當然。
以沈雲容的本心,她這個方案的內涵,又是希望能夠通過更加系統化的機制設計,去真正幫到那些投資者。
她本性溫柔,更是看不得這起事件背後的民生疾苦,希望早一些把事件處理完畢。
畢竟,比起那些損失幾十萬幾百萬的機構大戶來說,大部分散戶投資者,此生拿回自己的血汗錢......
希望堪稱渺茫。
另外,從張慶和副秘書長們的意見來說。
這個方案,還需要試圖拔高,體現官方對金融風險「早發現、早處置、早化解」的主動作為。
既要讓投資者覺得官方在做事,讓執行部門覺得可行,也要讓領導覺得方案有高度。
沈雲容只能是戰戰兢兢處理著,這個其實有些敏感的專題。
壓力山大。
要知道,投資者對於處置流程,其實是毫無興趣的。
直接寫【如何追贓挽損】當然足夠務實,但具體怎麼追、怎麼挽,卻只有模模糊糊的方向。
怎麼看都不夠接地氣。
哪怕是她自己絞盡了腦汁,也要語用雙關。
所謂安撫,既說的是接待群眾、解釋政策,其實還是暗示了要防止大規模事件發生。
多部門聯動機制,本來是要體現一盤棋在處理此類事件中的高效協同。
但是具體操作中,還是要落實到各部門的職責分工……
所有這些,還要考慮到上級的指示精神。
沈雲容,已經搞不清楚自己算是個公務員,還是已經蛻變成一個公文寫手了。
無論如何,環亞都是一個燙手的山芋。
從經濟價值、媒體價值,甚至社會穩定角度來說,沈雲容自己也是查了大量的資料,才堪堪弄清楚的……
只不過,有些話只能暗示。
只能通過條分縷析的方案設計和緩著表達,而且要充滿正能量的措辭,有些結論是絕對不能明說出口的。
沈雲容已經不是幾個月前的沈老師了。
她已經很了解,環亞跑路這件事,對於很多投資者和普通老百姓來說,意味著什麼。
當然,她加班除了因為真想做些實事,還有另外一層原因。
她雖然現在是個名義上的科員,下面也管不著別人,還是被人管的那個。
但是最擅長的,是文字內容、細節和潤色。
所以,她一直留到深夜,在潤色這份關於環亞事件的處置方案。
在紅頭文件上,【大量投資者情緒失控】這種已經遊走在敏感邊緣的表述,是絕對不可能出現的。
但是在所謂的內部方案里,卻是必須要考慮的重點。
其實……永遠還是防止事態擴大,最讓領導操心。
沒辦法。
數十萬投資者的焦慮、憤怒甚至絕望,才是決策者最不願意面對的風險點。
沈雲容自己整理著,整理著,感慨萬千。
畢竟,那些把養老錢、看病錢、買房錢投進去的老百姓,真的很可憐。
他們畢竟不是金融市場的專業人士,他們只是被高息誘惑的普通人。
他們省吃儉用,攢了一輩子......
有些人不是在投資,更像是在賭命。
暴雷的那一刻,貧窮、焦慮、無助、掙扎、絕望、崩潰,疊加在一起,化作千千萬萬個投資者的代名詞。
沉默。
沈雲容咬著咖啡吸管,低頭看了看手機屏幕,情緒藏在長夜裡。
內部聯絡群里推送的案例越來越多,她不禁覺得心裡一陣陣發堵,眼眶有些濕熱起來。
於是。
她理所當然地,又想起來自己的男人。
想起那個剛剛跟自己發過消息,正在應酬桌上推杯換盞,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結束的小男子漢來。
她最近工作很忙。
而他公司的事也多,解憂傳媒、明理法律諮詢、還有解憂咖啡那邊也要操心。
因為兩個人都有各自的事業,現在連見面吃頓飯都要提前約時間。
好像最近,連和他顛鸞倒鳳的次數都在減少......
無論如何,一想起周明遠,一想起自己那帥氣成熟又沉穩的小男人,沈雲容就不禁嘴角勾起,滿心滿眼都是幸福起來。
說起來有些令人驚奇。
周明遠究竟是怎麼做到的呢?
作為江城最有影響力的MCN公司,他作為解憂傳媒的老闆,當初怎麼就那麼果斷?
怎麼就能斷然拒絕給環亞打GG這檔子事?
環亞既給錢大方,又從來不壓博主價格。
當初自己還在解憂傳媒的時候,就對周明遠的決策刮目相看。
更別說現在,現在簡直對自己的小男人五體投地。
難道他早就猜到了環亞這樣的交易所會出問題?
「哎......」
沈雲容甩了甩僵硬的手指,脖頸轉動,走到窗邊四下張望,長嘆一口氣。
和所有的女人一樣,不僅僅是那個讓她愛著靈魂和肉體的男人。
更多的,更多的形形色色的人和事,開始不自覺走入她的幻想之境。
八成是周明遠。
其餘兩成,也多了科長張慶的笑容和誇獎,還有分管副秘書長的肯定。
一時是長發翩翩的鐘雨筠笑顏,一時又仿佛變化成了樂盈律所那個英氣逼人的黎芝。
一時是某個鬥魚知名的舞蹈主播,一時又變成了解憂咖啡的創業新星顧採薇。
......
平心而論。
即使撇除自己的私人感情因素,論身材、論樣貌、論氣質,和周明遠身邊的那些女人相比,自己也未必會輸到哪裡去。
但女人的幻想,從來沒有邊界。
畢竟,因為自己遇到周明遠時,還是他的老師。
自己已經習慣了在他面前有一層面具和架子。
但是,離開學校進入政府機構之後,一切變的不同了。
自己再怎麼謙和,人們看自己的眼神也是敬畏的。
自己是可以一念之間,決定一份文件能不能發出去的核心圈層。
小情人他現階段再怎麼成功,也要考慮搞好這方面的關係。
是啊......
這麼想的話,他其實也很需要自己。
幻想的畫面越來越激烈,甚至情節都在荒誕而利落的補充著。
沈雲容揉了揉臉蛋,不由自主眯起眼睛。
有一天,他的公司出了事,而自己執掌著能不能幫他協調關係的權力。
這個帥氣沉穩的大男孩,笑眯眯攬住自己,滿嘴甜言蜜語。
然後解開精緻的西裝,解開挺括的襯衫,將一身結實的肌肉,一副本來只是屬於自己的男人軀體,乖乖地露出來給自己欣賞。
他在跟自己好聲好氣商量,甚至倒反天罡,只為了更上一層樓。
「嗯......」
沈雲容心滿意足,一聲長長的嘆息。
抽出張紙巾,擦去額頭上的細汗,又理了理頭髮。
女人嘛,總會有一些不切實際的幻想來調劑一下。
反正也沒機會真刀真槍,還可以紓解工作壓力。
如果說,自己和周明遠之間的男女關係,她都已經慢慢習慣。
那麼另一些地方,周明遠的身上,總是散發著令她如痴如醉的成熟氣息。
有時候,她會驚覺,自己對周明遠的行事目的和手法,其實一無所知。
譬如他在環亞這件事上大做文章。
將佳緣傳媒的鄧原逼到牆角,他到底想要什麼?
她一開始揣摩著,周明遠應該是想藉機清除競爭對手。
但是就在最近兩天,有圈內人在傳,樂盈律所的聲明已經把佳緣傳媒架在火上烤了。
鄧原四處托人找關係,據說連江城數得著的富豪孫德勝都出面說了好話。
整個事情才陡然複雜了起來。
不過,以沈雲容的眼光來看,鄧原這次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真把領導的怒火不當回事?
她一早就給小情人偷偷發了消息通知過去。
但是消息里,周明遠卻回得雲淡風輕,甚至還在勸自己。
【容容你啊,做好自己的本職工作,別想那麼多。】
他說的越真誠,沈雲容越不安。
甚至隱隱約約,她都已經感覺到了周明遠與環亞暴雷這件事,是不是有著某種關聯和關係。
還是那句話。
她已經不是幾個月前的沈雲容了。
沒有周明遠的期待在背後,自己現在的努力和一切都毫無意義。
但是自己究竟做什麼才能幫到周明遠,她卻總是有點不知所措。
如果按照周明遠的說法,只是這麼悶頭做自己的本職工作,她又多少有點不甘心。
認識周明遠已經這麼久了,有時候她也會想要更多……
更多。
沒有的時候,想要有,只要有就可以了。
但是一旦有了,就想要更多......
更多,人之常情。
想著想著,手機忽然震了起來。
沈雲容低頭一看,屏幕上跳出來的備註,完全在意料之外。
這會給自己打電話?
她接起來,那頭聲音沙啞,帶著明顯的酒意,咬字還算清楚。
「容容,我在你樓下了。」
沒有寒暄,沒有鋪墊,就這麼一句話。
「你喝酒了?」
沈雲容愣了一下,立馬反應過來。
「嗯,叫了代駕。」
「你怎麼跑過來了?不是說今晚有應酬嗎?」
「應酬完了......路過行政中心看到你們辦公室沒關燈,我就讓代駕先回去了。」
男人語氣輕鬆,補充道。
「實在有點想你。」
沈雲容攥著手機,站在窗前,踮起腳尖往下看。
行政中心大樓下面,黑漆漆廣場邊上,果然停著一輛流線型的保時捷。
車沒熄火,路燈照在車頂上,反射出冷冽的光。
看不清車裡的人。
「行行行,你等我一下。」
沈雲容馬上掛掉電話,轉身把桌上的文件收拾好,方案放進文件夾,文件夾放進抽屜,抽屜鎖上,鑰匙放進口袋。
電腦關機,檯燈關掉,椅子推正。
然後拿起包,快步走出辦公室。
聲控燈一盞盞亮起,灰白的光照在地板上。
噠噠噠......
走廊隨著步幅被點亮,沈雲容走到電梯口,使勁拍著按鈕。
下班從未如此開心。
電梯到了一樓,大廳里空空蕩蕩,只剩下保安坐在值班室里刷手機。
夜風湧進來,冷的沈雲容不由自主打了個哆嗦。
她抱著胳膊邁開步子,往不遠處的帕拉梅拉走過去。
「走啊~~~」
周明遠早就從車裡出來了,斜斜倚在車門上,渾身上下只穿著件淺藍正裝襯衫,領口微敞。
儘管喝了酒,衣服也裹得嚴嚴實實,眉眼間卻憑空多出一股男人氣息來。
略有些搖搖擺擺的走路姿態,使得高大身體的線條分外硬朗,更加散發出引人遐思的味道。
哪怕離了老遠,沈雲容不禁放緩腳步,輕推眼鏡。
她看得有些痴了。
「送你回家。」
男人拉開車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