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5.再見佳緣
凌晨兩點，丁悅瑤意外接到了鄧原的電話。
她剛剛回到家，洗了澡，頭髮還沒吹乾。
手機在床頭柜上震起來的時候，她正在擦乳液，手指上沾著白色膏體，看了一眼來電顯示，心裡咯噔一下。
鄧原夜夜笙歌，除非有特別要緊的事情，否則從來不在這個點給她打電話。
「餵？」
她按下接聽鍵，調整好情緒，柔聲問道。
「出事了。」
鄧原從未露出如此慌張的聲音。
「什麼事啊？」
「下午消防，市場監管，稅務，人社幾家部門先後來了公司。」
「公安讓我明天去。」
「......」
丁悅瑤的手停了一下。
她把手機換到左手，右手在褲子上蹭了蹭，蹭掉乳液，坐起身子來。
「去公司幹嘛了啊？」
「我感覺是因為環亞的事，沒有人明說，看上去是例行檢查，但是......總有哪裡不對勁。」
鄧原整理思緒，繼續說道。
「最後公安經偵支隊讓我明天過去一趟。」
「......哈？」
丁悅瑤瞪大眼睛。
「公安找你幹嘛？」
「我感覺應該是出事了。」
鄧原的聲音里藏著一股奇怪的平靜。
仿佛暴風雨來臨前的死寂。
「幾位大哥都不接電話，手機關機，微信不回，家裡也沒人。」
「......真的假的？」
丁悅瑤不由自主攥緊手機，呼吸也跟著急促起來。
難道說......
要東窗事發了？
她是髮菜業務的實際操盤手，負責從江城各大高校挖掘、篩選、培訓、安排那些女大學生。
丁悅瑤可不只是鄧原推到前台的人。
所有的客戶對接、姑娘管理、轉帳安排都是她經手。
鄧原以及鄧原的後台躲在後面，收錢、分帳、處理糾紛。
這是他們設計的安全結構。
如果出事，大哥們才是第一道防火牆。
「你沒問問陳清清？」
丁悅瑤只覺得嗓子發乾。
「聯繫不上了。」
鄧原冷靜分析道。
「這可能是切割的信號。」
丁悅瑤再次陷入沉默。
「瑤瑤。」
鄧原清了清嗓子，重複了一遍她的名字。
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叫過她了。
「嗯。」
「從現在開始，你手裡的東西都銷毀掉。」
「不該留的，一點都不要留。」
鄧原像是做出了某個決定。
「佳緣很明顯已經被盯上了，環亞的事是導火索，但他們想查的不只是這些。」
「可能瞞不住了。」
「你確定？」
丁悅瑤欲言又止。
老闆口中的東西，說是大家的護身符也絲毫不為過。
她手裡，藏著佳緣傳媒髮菜業務的所有底帳。
客戶的聯繫方式，轉帳記錄，聊天截圖，保密協議和女孩子的身份信息。
從第一天就開始留底，也不過是為了保護自己。
在這個行業里，手裡沒有把柄，就沒有任何安全感。
可面對不可名狀之物，自家老闆連拿出這些破釜沉舟的勇氣都沒嗎？
「聽我的。」
「好......我知道了。」
丁悅瑤眸子一黯。
「還有。」
儘管鄧原沒有在丁悅瑤身邊，可他戀戀不捨的表情，幾乎同步印在女孩腦海里。
「瑤瑤，你走吧。」
「我去哪啊？」
丁悅瑤怔在原地。
「你先走，公司帳上那些錢夠你用了，觀察一下我這邊的具體情況，離開江城一陣子，不要猶豫。」
「可是......」
「沒有可是。」
丁悅瑤徹底說不出話了。
女孩扭過頭，視線飄向窗外。
江城夜色很深，路燈孤零零亮著。
她住在六樓，窗戶正對著一條小巷，巷口素日也見慣的垃圾桶，幾隻野貓正翻找食物。
自己就要像野貓一樣流浪了嗎？
「呼......」
丁悅瑤長長嘆了口氣。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要走去哪裡。
掛掉電話，她坐在床邊，頭髮還濕著，水珠滴在肩膀上，留下涼颼颼的痕跡。
她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站起身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
抽屜里擺著個黑色U盤，放在一堆文具中間，毫不起眼。
她拿起U盤，在手心裡攥了一會兒，然後把它插進電腦。
文件夾一個一個打開。
名字，數字，截圖，在屏幕上排成整齊行列。
她盯著記錄，一頁一頁翻到底。
賺錢而已嘛......
佳緣傳媒紮根江城這麼長時間，公司里的業務明星，連她自己都羨慕的緊。
別說隔壁解憂傳媒的杜佳諾了。
哈，大網紅就很了不起嗎？
要論拿到實打實的大結果，誰能跟網際網路賦能的擦邊行業相比？
她一個個關掉文件夾，指尖放在格式化按鈕上面，遲遲下不了決心。
......
春江水暖鴨先知。
消息在江城的大哥圈子裡，傳的可比鄧原快得多。
還沒等鄧原老老實實去接受審問，大哥們就已經做好了審時度勢的準備。
從一個電話打到另一個電話，從一個酒局傳到另一個酒局。
沒有人發微信，沒有人截圖，沒有人留下任何文字記錄。
消息像一陣風。
從包間吹到私人會所和茶室，再從茶室吹到高爾夫球場休息區，最後從休息區吹到各路人馬的書房。
陳哥第一個收到風聲，二話沒說就通知了好兄弟李總。
李總在江城做房地產生意，早年靠舊城改造起家，手底下養著一幫幹活的兄弟。
他跟鄧原也是老相識了，佳緣傳媒的髮菜業務，他是最早的一批客戶。
李總從佳緣傳媒接手了不下三個妹子，每次都十分滿意。
他滿意的，不只是姑娘的條件，是鄧原和丁悅瑤配合之下的安全。
不留任何記錄，轉帳走的是殼公司帳戶，姑娘簽的是商務諮詢合同。
哪怕出了事查到他頭上，也可以說是正常的商務往來。
李總曾經以為萬無一失。
可他沒想到，環亞暴雷會像一根引信，把所有的暗線紛紛點燃。
他更完全沒預料過，點燃這根引信的人，不過是他連名字都沒聽過的一個大學生。
到了晚上，孫德勝的秘書又打了一遍。
電話只有一句話。
「李哥，鄧原那邊要切割了。」
沒有前因後果，沒有時間地點，也沒有第二句。
要切割了啊。
其實對於大哥們來說，切割並不是什麼麻煩事。
灰色業務像一條暗河，在地底下流淌，沒有人看得到。
只有需要的人，知道它在哪裡。
現在河要斷流，所有的支流都會跟著乾涸。
李總拿起手機，給孫德勝撥過電話。
「孫總，鄧原的事，您知道了吧？」
「知道。」
「您覺得，他會開口嗎？」
「不會。」
孫德勝沉默片刻，給出了最理性的答案。
「他開口，這輩子就完了，不開口還有機會。」
「那您打算怎麼辦？」
「我什麼都不打算辦，火又燒不過來，怕什麼。」
孫德勝說完就掛了。
李總握著手機，聽著聽筒里傳來的忙音。
他靠在椅背中央，閉上眼睛鬆了口氣。
鄧原的骨頭到底有多硬？
沒人知道。
他只知道，既然孫德勝都這麼穩，那火一定燒不到自己。
......
第二天一早，經偵支隊上門帶走了鄧原。
電梯門剛打開，門外站著四個人，穿著便衣，腰間的徽章暴露了身份。
「鄧原？」
「嗯。」
領頭的劉支隊長沒有說話，瞄了鄧原一眼，微微側過頭。
顯而易見的動作。
跟我們走吧。
鄧原上了車，黑色商務車沒有標識，車窗貼著深色膜。
車廂里很安靜，沒有人說話。
鄧原坐在後排，旁邊坐著個年輕帽子，手裡拿著文件夾。
前排副駕駛是帶隊的劉支隊長，正在打著電話。
鄧原看著窗外，街景一格一格往後退。
路邊的早餐攤還在營業，熱氣從蒸籠里冒出來，模糊了行人的臉。
他突然緊張起來。
車子到了經偵支隊，鄧原被帶進一間詢問室。
桌面上放著筆記本電腦，錄音筆，還有一遝空白筆錄紙。
鄧原坐下來，劉支隊長坐在對面，旁邊坐著一個記錄員。
慘白的日光燈，照得人臉上沒有血色。
......
鄧原被帶走之後，消息很快傳遍了整個佳緣傳媒。
群里的消息一條接一條，丁悅瑤的手機震個不停。
她沒有心思看，只是把手機翻過去，扣在高鐵小桌板上。
「鄧總被公安叫去問話了，我們怎麼辦？」
「還能出來嗎？」
「公司是不是要倒閉了啊......」
「鄧總說一點小事不用擔心來著。」
「我操，你是傻子吧？他說的話你還信啊？」
嘰嘰喳喳的消息層出不窮。
大難臨頭各自飛。
李總坐在公司辦公室里，面前攤著一份解除合作協議的函。
他跟鄧原接觸最多，昨晚怎麼都沒睡好，特意起了個大早為了切割順利，又讓法務擬了份材料出來。
措辭很強硬，理由寫得更是冠冕堂皇。
【因雙方合作基礎發生變化，經協商一致，終止所有業務往來。】
老李點了根煙，打量著窗外。
江城的天灰濛濛，雲層壓的很低，像是要開啟連綿不絕的雨季。
他想起鄧原幫他安排的新鮮女大，想起安安心心轉帳買禮物的自己，長長嘆了口氣。
小鄧，希望你是個懂事的人。
他拿起筆，在函件上簽了字。
陳哥比他更果斷。
公安立案消息出來的下午，他就已經把自己的電話小號掰斷丟掉，徹底拉黑了鄧原。
陳哥位高權重，更是不想讓人知道他和鄧原有什麼關係。
孫德勝做的最徹底。
他不光切斷了與鄧原的所有聯繫，甚至出面給陳清清找了份工作，讓她暫時不要聯繫自己。
......
「怎麼說老菜？」
「你這波簡直是他媽大贏特贏啊！」
這天剛好是個周末。
501寢室，熊耀刷到江城公安的官方聲明，驚訝的跳了起來。
「怎麼了？」
蔡志鵬伸了個懶腰，揉著眼睛，睡眼惺忪。
「趙雪解約了，佳緣傳媒要倒了，鄧原被抓了！」
「你想要的都來了啊！！！」
熊耀攬住好兄弟肩膀，滿心滿眼都是喜悅。
「這還不是大贏特贏？」
「我操......」
蔡志鵬湊近手機屏幕，簡直難以相信自己的眼睛。
進去了？
明明前幾天還在南湖周邊耀武揚威的鄧原，動輒身邊跟著七八個小弟的鄧原，就這麼進去了？
自己不過是聽周明遠的建議，找樂盈律所發了個聲明而已啊......
周哥所說的多米諾骨牌，原來就是這個樣子嗎？
周明遠究竟是怎麼做到的？
蔡志鵬轉過身，走回床邊坐下。
他拿起手機，翻到跟周明遠的對話框，興奮到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話。
天亮了。
胸口淤積已久的惡氣一掃而空，蔡志鵬恨不得仰天長嘯，真有一種天亮了的感覺。
【周哥！消息大家都看到了，什麼時候回來我請你吃飯吧？】
男人嘛，這個時候說謝謝啊說感激啊，都顯得太矯情。
縱使千言萬語，只化成簡簡單單一句。
......
另外一邊，解憂傳媒也迎來了若干求職者。
「你們想進解憂傳媒？」
求職者們沒想到，面試官居然是傳說中的解憂一姐。
杜佳諾。
「杜老師......佳緣傳媒倒了，我們的合同也解約了，姐妹們都想找一個新公司，不知道解憂傳媒還招不招人。」
樹倒猢猻散。
佳緣傳媒在江城深耕了這麼長時間，雖然在南湖片區比不上解憂，但高質量的女孩子同樣不少。
正巧，這些人對杜佳諾也不陌生。
「然後呢？」
杜佳諾靠在椅背上，笑意盈盈。
「我們知道......解憂傳媒能打造頭部主播，我們的數據可能不夠好，但我們會努力的！」
「杜老師，我們不想去別的平台，也不想被當成消耗品。」
「我們只想找個靠譜的公司，踏踏實實做內容，你能不能幫我們跟領導說一下？」
「我們絕對沒接過奇奇怪怪的GG......」
杜佳諾打量著面前的求職者們。
她依稀瞥見了自己的縮影。
站在面前，女孩子們的眸中藏著她很熟悉的東西。
想紅，又怕紅不了。
想在更大的舞台上發光，又怕台下沒有觀眾。
「你們為什麼想來解憂？」
杜佳諾輕聲問道。
「因為解憂傳媒是江城最靠譜的MCN。」
「周總懂內容，懂流量，懂商業化，他不會把主播當成消耗品，也會幫大家做規劃、做定位、做內容。」
「而且......」
求職者看了杜佳諾一眼，一針見血。
「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
「周總他真的在保護大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