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6.花開滿江城
江城，東湖高新技術開發區，光谷軟體園F4棟8樓，鬥魚總部。
運營部大辦公室里，郭宇傑正對著電腦屏幕發呆。
屏幕上是杜佳諾近三個月的直播數據報表。
他盯著數字，已經發呆了好久好久。
事實上，郭宇傑是鬥魚的元老級人物。
從平平無奇的主播運營，做到現在運營部的小組長，他也算是功勳滿身了。
可做運營到現在，他就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增長曲線。
波動？
沒有。
偶然？
不存在。
6610直播間的曲線，更像是一條陡峭的大陽線。
各項數據幾乎垂直，仿佛被什麼東西拽著往上，一往無前。
郭宇傑揉了揉眼睛，端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
咖啡早就涼了，苦的人皺了下眉。
「唉......這可怎麼跟她聊續約啊？」
他拿起手機，翻到杜佳諾的微博。
百萬級別的活粉，隨便一張自拍都評論無數。
他又心血來潮，翻到杜妖精淘寶店。
上新不久的一款絲絨吊帶裙，銷量1200件，單價499。
理科生郭宇傑馬上開始。
一件單品60萬？
我操......
想了想自己可憐巴巴的工資，郭宇傑深吸一口長氣，心亂如麻。
去你媽的！
舞蹈區一姐續約的事，輪得著老子操心嗎？
他乾脆把手機鎖屏，丟到桌子上。
接下來站起身，列印出數據報表，走向運營總監張瑞澤的辦公室。
向上管理，是職場人的必備技能。
張瑞澤的門半敞著，裡面傳來打電話的聲音。
郭宇傑在門口等了一會兒，等張瑞澤掛了電話，才敲了幾下門。
「進來。」
郭宇傑推門進去。
張瑞澤靠在椅背上，手裡夾著根煙，菸灰缸里堆了五六個菸頭。
他的頭髮有點亂，領帶鬆了，襯衫領口敞著。
總而言之，看起來一點都不像總監。
「澤哥，杜佳諾的數據，你看看？」
郭宇傑把報表放在桌上。
張瑞澤拿起來，一頁一頁翻著，沒出兩分鐘就失去了耐心。
「有事說事，我他媽現在腦子亂的很。」
他望向面前自己最得力的幹將，也沒端著。
「哥哥！你快想想辦法吧！」
郭宇傑都快要急死了。
「杜佳諾的合同馬上就到期了，你當老大的倒是拿個態度出來啊？」
「如果不續約，她肯定會被其他平台挖走。」
「據我所知，熊貓那邊已經有人接觸她了，違約金他們出，簽字費人家能開八位數......」
「我們如果不加碼，留不住她啊！」
「......」
張瑞澤眯起眼睛，把煙掐滅在菸灰缸里。
「阿傑你什麼建議？」
「我們也給她簽字費唄！開到一千萬也要留住她啊，這還用問？」
郭宇傑毫不猶豫。
這可不能說是有私心。
要知道，他不光是杜佳諾的運營，郭宇傑本人也是uno醬的資深粉絲。
每次直播都會看！
他可是實打實見證著杜佳諾從一個小透明，漸漸成長為舞蹈區一姐的。
「澤哥，簽字費只是最基本的，其他平台還有各種配套服務，我們也得跟上才行。」
說到這裡，郭宇傑不禁伸出手指，如數家珍。
「比如提高底薪，分成比例提到七三，合同期限拉長到一年，再把資源支持寫進合同，就像首頁推薦啊，開屏GG啊，都要有明確的數量和時間節點。」
「而且我建議給她開一個專屬欄目，或者是搞一檔平台內的活動之類，推一推舞蹈區的新人。」
「諾諾用她的流量帶新人，新人起來了，舞蹈區就活了。」
「你跟我開玩笑呢？」
張瑞澤抱起胳膊，忍不住反問道。
「你知道公司現在帳上有多少錢嗎？」
「現在帶寬要錢，研發要錢，市場要錢，其他主播也要錢。」
「遊戲主播都不夠分，現在給杜佳諾一千萬，別的舞蹈主播怎麼辦？」
「她們會不會覺得不公平？會不會要求加價？這個連鎖反應你考慮過沒有？」
站位高的人，對公司的運作也是心知肚明。
對於這個提議，張瑞澤嗤之以鼻。
「考慮過啊！」
可郭宇傑沒有退縮。
「澤哥你好好看下數據，杜佳諾不是普通主播，她比很多遊戲區的大佬強啊......」
「況且，她背後......」
「她背後怎麼了？」
打量著下屬一本正經的神情，張瑞澤不禁啞然失笑。
這個郭宇傑，怎麼一副沒底氣的樣子！
年輕人就是沒格局，分不清到底誰是甲方？
「杜佳諾背後站著整個解憂傳媒啊！」
「江城本地這麼多MCN，你能找出一個比解憂傳媒還厲害的嗎？」
「佳緣傳媒倒了，解憂傳媒現在是江城最權威的MCN。」
「就連在戀綜上大放異彩的曲悅，也是解憂傳媒的寶貝。」
「澤哥，如果我們不續約杜佳諾，她走了，解憂傳媒會怎麼想？」
「他們會覺得鬥魚不重視，很可能會把資源傾斜到別的平台，大家集體不考慮鬥魚怎麼辦？」
「曲悅的戀綜剛播完熱度正高，正是收割的時候，如果她的合同也談不下來，鬥魚損失的不只是一個舞蹈區主播，是整個解憂傳媒的內容矩陣。」
「......」
張瑞澤沒有說話，揉著下頜陷入思考。
嗯......
這小子說到這一步，還算有些道理。
「而且！」
郭宇傑繼續說著。
「澤哥你每天太忙了，都不怎麼看新聞吧？」
「我哪有時間看！」
張瑞澤搖搖頭。
「你知道佳緣傳媒是怎麼倒的嗎？」
「佳緣傳媒的老闆鄧原，之前也想過認認真真做內容，但他太貪了什麼錢都賺，最後把自己搞進去了。」
「現在佳緣傳媒一倒，好多優質主播無處可去，都在找下家。」
「就我知道好幾個人都去了解憂傳媒！」
「解憂的舞蹈垂類矩陣正在成型，杜佳諾是他們的頭牌啊！」
「我們續約杜佳諾，等於穩住了整個解憂傳媒，我們不續，他們可能會把資源傾斜到別的平台，甚至可能帶著整個內容矩陣跳槽。」
「等會。」
張瑞澤終於抬起頭，一臉認真問道。
「你覺得她們會跳去哪？」
「熊貓、全民、虎牙，都有可能啊。」
郭宇傑掰著手指頭。
「王公子家大業大，錢像大風颳來的一樣，熊貓平台給主播開出的條件，你又不是不知道！」
「別人我不好說，以熊貓的尿性絕對會加價搶杜佳諾。」
「現在人家咖位不一樣了，有話語權了。」
「到那時候，我們失去的是一整個內容生態。」
「而且解憂傳媒的老闆周明遠能力很強，他不是那種急功近利的人，他看的是長期價值，看的是平台對內容的重視程度。」
「如果我們能給杜佳諾一個好的合同，人家也會覺得，鬥魚是值得長期合作的好平台，是吧？」
「......」
張瑞澤若有所思。
「假如我們摳摳搜搜，他會覺得鬥魚不重視內容，也不重視解憂傳媒。」
「到時候把資源傾斜到別的平台，溫水煮青蛙，等我們反應過來就已經晚了。」
「操！」
張瑞澤徹底被說服了，使勁拍了下桌子。
「你小子有點想法哈！」
「那必須的澤哥，畢竟我也跟你這麼久了。」
郭宇傑一臉笑嘻嘻。
「行，你把方案寫一下，我拿去做個全方位匯報。」
張瑞澤把數據報表推了回去，一臉認真看著郭宇傑。
「記得寫詳細點！數據分析，預算，風險，應對方案都要有，別讓我在陳總面前丟人。」
「沒問題！」
郭宇傑比了個耶，起身告別。
......
「張總你跟我開玩笑呢？舞蹈主播續約你開價一千萬？」
下午，張瑞澤拿著方案去找財務總監楊純。
理所當然碰了壁。
「你聽我講......」
「你先聽我講！張總你知道公司去年全年利潤是多少嗎？你知道A輪融的錢還剩多少嗎？你知道這個數字意味著什麼嗎？」
楊純冷哼一聲。
「我知道。」
張瑞澤不急不慢，輕聲回應。
「杜佳諾值這個價。」
「值什麼啊？」
對方的語氣依舊強硬。
「張總我是財務，我只認數字，杜佳諾去年給公司帶來的直接收入是多少？」
「禮物分成、GG分成，加在一起又是多少？你要給她一千萬，這個ROI怎麼算？」
「不少主播集體跳槽，現在公司都他媽要欠薪了！」
「......」
張瑞澤竭力組織語言反駁。
「她的價值不只是直接收入，她的粉絲在鬥魚的停留時長、互動率、付費意願，都遠高於舞蹈區平均水平。」
「而且杜佳諾不是一個人在播，她是一個品牌，她的淘寶店每個月給鬥魚帶來多少高價值用戶，你算過嗎？她的微博粉絲也不少，這些破圈效應，你算過嗎？」
「我算不了。」
楊純沒有絲毫退讓。
「張總，沒有人否定我們平台主播的價值，我只是在提醒你，一千萬不是小數目。」
「你說那些都沒有用，我是財務，職責就是控制成本，這個數字太大了，我得跟陳總匯報。」
......
第二天上午十點，陳總的大會議室里坐滿了人。
陳總坐在主位，面前攤著杜佳諾的續約方案。
他的左手邊是財務總監楊純，右手邊是商務總監趙敬明，對面是運營總監張瑞澤和運營主管郭宇傑。
會議室里還有法務、市場、公關各條線的負責人，十幾個人擠在長桌兩側。
窗簾拉了一半，室內安安靜靜
「吵的這麼厲害？為什麼有分歧，都說說吧。」
陳總端起桌上的水杯，翹著二郎腿說道。
「陳總，我代表財務部門對這份方案持保留意見，杜佳諾去年的直接收入才多少？我們要給她這麼多錢續約，這個投入產出比太低了。」
楊純第一個開口。
「我同意。」
趙明言簡意賅。
「大家可能不知道，只站在商務角度看杜佳諾，想讓她代言或者打GG的商家數量和質量，都高出遊戲主播不止一截。」
「她表達強，鏡頭感足，人又好看。」
「剛剛楊總說投入產出比的事......我覺得如果不是解憂傳媒在背後嚴格把控，她光是接商單就夠賺很多了。」
「沒錯！」
張瑞澤立馬接了一句。
「趙總說得對。」
「我跟杜佳諾接觸最早，她剛來鬥魚的時候，粉絲只有幾千，直播間只有幾百人。」
「我和宇傑也是看著她，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坐在一邊的郭宇傑使勁點頭。
「大家桌子上都擺著數據，光是這個自然增長曲線，就已經能說明實力了吧？」
張瑞澤繼續說道。
「她的舞蹈功底，她的親和力，她一步步的規劃和思路，都是頂級的。」
「而且我說一句，花花轎子人抬人。」
「如果說有個主播日後有可能破圈，那你們覺得會是誰？」
「她不光是舞蹈區的一面旗幟，也是咱們江城本地的主播啊！」
「如果連我們鬥魚都不花重金續約她，她跳槽去了其他平台，那還不是會把她當成標杆，大肆宣傳嗎？」
「到時候她所有的粉絲都會覺得鬥魚留不住人，鬥魚不行。」
「......」
高管們先後發言，會議室陷入沉默。
「還有嗎？」
最後，還是陳總接過話頭。
「陳總，我有個問題。」
法務總監舉了手。
「杜佳諾的合同里有沒有競業限制條款？我們可以拿這個壓價的啊......」
「有個毛啊？」
張瑞澤冷笑一聲，搖了搖頭。
「我就說一句，她當初簽約的合同，是老闆周明遠親自過來幫忙談的。」
「人家老闆手底下還有法律諮詢公司，你想在合同上挖坑找漏洞啊？」
「......」
法務總監不說話了。
「這個事我知道。」
陳總靠在椅背上，嘴角勾起。
「解憂傳媒的老闆確實蠻有意思的，法律這一塊門兒清。」
「要說在合同里卡他的人，有點班門弄斧的意思了。」
「周明遠當初還給我們鬥魚提過合規建議。」
「欠他一個大人情啊......」
陳總托著下巴，視線望向張瑞澤。
「瑞澤，你親自帶人去一趟吧。」
「簽字費就按這個來。」
「至於別的要求，你好好跟她談。」
「其他平台出什麼招，我們接了。」
......
「諾諾~」
「這是鬥魚的合同草案，你看看唄？」
當張瑞澤和郭宇傑風塵僕僕趕到南湖大學的時候，杜佳諾還在上課。
沒錯。
大網紅一樣要上公共課。
杜佳諾躡手躡腳從後門溜了出去，面帶詫異望著兩位不速之客。
「張總怎麼親自來了呀？」
「這麼急幹嘛......你跟傑哥說一聲，我們約個咖啡店多好。」
面對公眾這麼長時間，杜佳諾早就練就了一副春風化雨的本領。
兩位西裝革履的男人，一名貌美如花的女大。
三個人就這樣面對面站在教學樓走廊里，談著一筆放在哪裡都不算小的生意。
「好好好......」
杜佳諾打開合同，象徵性掃了一眼。
「我回去慢慢看唄？反正也不至於讓我今天簽吧！」
「傑哥跟我說說條款。」
「行！」
郭宇傑興高采烈。
「諾諾你可發達啦！陳總親自拍板，現在合同期限一年，分成比例調整到七三，違約金對等，還有各種資源支持，首頁推薦，開屏GG，熱搜位一大堆，甚至還有給你的專屬欄目，你想推誰，想做什麼內容都自己定，我們鬥魚不干涉......」
男人嘰嘰喳喳說了一大堆。
但杜佳諾什麼都沒記住。
她只記住了一個飛速划過的數字。
「等下，等下！你說簽字費是多少？」
「一千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