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灰濛濛的,雲層壓的很低,像要下雨又沒下。
計程車停在南湖大學南門,趙雪付了車費,推開車門站在路邊。
她只穿著件黑色衛衣,帽子套起,素麵朝天。
作為包袱拉滿的女主播,趙雪以前出門一定要化妝的。
哪怕只是去食堂買碗面,也至少會塗個口紅。
現在呢?
她不想被任何人注意到,也不想被任何人遺忘。
女孩拉著行李箱走進校門。
貴氣十足的rimowa行李箱,輪子壓在柏油路面上,咕嚕咕嚕作響。
……
「回學校怎麼都不跟我說一聲?」
北苑的小餐館,還是原來的樣子。 靠近后街拐角位置,門頭換過一次招牌,但裡面幾乎沒什麼變化。
牆上的菜單依舊貼得歪歪扭扭,暖黃色燈泡懸在頭頂,把木桌紋路照的清清楚楚。
油煙味混著酸菜魚的香氣從後廚飄出來,熱騰騰的,像大一初見面的某個晚上。
趙雪推門進來的時候,蔡志鵬已經坐在那裡了。
他選的還是以前常坐的位置。
靠窗。
最裡面。
能看見外面的梧桐樹。
也能避開大部分人的視線。
老闆娘認出了他們。
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沒有多問,只是拿著菜單走過來。
「還是老樣子?」 蔡志鵬接過菜單。
笑了笑。
「老樣子。」
老闆娘點頭離開。
整個過程里,趙雪一句話都沒說。
她低著頭看著桌面。
桌子上有一道很深的劃痕。
以前好像就有。
那時候她總喜歡用指甲去摳。
蔡志鵬還說過她。
說再摳下去,老闆娘遲早要找她賠桌子。
想到這裡,她忽然有些恍惚。 仿佛下一秒自己抬起頭,就還能看見從前。
可事實上,那個女孩已經消失很久了。
老闆娘很快把熱茶端上來,蔡志鵬替她倒了一杯。
茶水冒著熱氣。
他把杯子推過去。
「暖暖手。」
趙雪看著杯子。
沒碰。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
最後還是蔡志鵬先開口。
「學校那邊我問過了。」
趙雪抬頭,看了他一眼。 蔡志鵬像是沒察覺到她眼裡的複雜,繼續說道。
「輔導員知道你的情況,特意聯繫了老師,說不給你扣平時分。」
趙雪沒有說話。
蔡志鵬繼續說。
「還有佳緣傳媒那邊的事。」
「我前兩天去找周哥問了。」
聽見這個名字。
趙雪的手指輕輕動了一下。
終於有了反應。
「你找他幹什麼?」
「問你的事。」
蔡志鵬回答的很自然。 仿佛這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
「他人脈那麼廣,消息當然比外面準確。」
「我問了很多。」
「包括鄧原。」
趙雪低下頭。
杯子裡的熱氣升起來。
模糊了她的視線。
蔡志鵬沒有注意到。
或者說。
注意到了,也裝作沒看見。
他今天準備了很久。
從知道趙雪回學校開始。 他就在想。
見面以後該說什麼。
不該說什麼。
哪些話會讓她難受。
哪些話能讓她安心。
他想了一遍又一遍。
甚至在來的路上還在反覆組織語言。
他怕自己說錯。
怕她本來就難受。
再被自己傷到。
所以他說得很慢。
每一句都經過思考。 「周明遠說,經偵那邊已經正式立案了。」
「環亞那個盤子牽扯太大。」
「涉及的金額已經過億。」
「再加上佳緣傳媒還有其他灰色擦邊業務,鄧原作為主要負責人,這次大概率出不來。」
說到這裡,蔡志鵬停頓了一下。
語氣變得有些沉重。
「嗯。」
趙雪握著杯子的手微微發白。
她沒有抬頭。
只是看著杯子裡自己的倒影。
模糊而扭曲。
「然後呢?」 女孩輕輕說道。
「然後沒什麼然後。」
蔡志鵬搖頭。
「他做的事,總要有人負責。」
「這跟你也沒什麼關係。」
趙雪忽然笑了一下。
笑容很淡。
「跟我沒關係嗎?」
「蔡志鵬,你知道我替環亞做過多少場推廣嗎?」
「知道有多少人是看了我的直播才投的錢嗎?」
蔡志鵬沉默片刻,然後認真地看著她。
「知道啊。」 「所以我才去問。」
「律師說了,你是簽約主播,不是公司管理層,也不是資金經手人。」
「很多內容都是公司統一安排。」
「從法律角度來說,你承擔的責任沒你想像那麼大。」
「只要積極配合調查,把該退的錢退掉。」
「不會有刑事問題。」
「真的。」
說最後兩個字的時候。
他的語氣甚至有些急切,像是生怕她不相信。
「寶寶,我認真問過的!」
「你不會坐牢,最多是民事賠償。」
「而且未必有外面傳得那麼誇張。」 「這件事會過去的。」
蔡志鵬看著她,眼神里慢慢有了光。
一種壓抑了很久之後終於看見出口的光。
「真的會過去,相信的。」
菜開始陸續端上來。
酸菜魚。
干煸四季豆。
番茄蛋花湯。
全是她以前愛吃的。
蔡志鵬夾起一塊魚腹肉。
放進她碗裡。
動作熟練,像過去的事情從未發生過一樣。 「先吃飯。」
「邊吃邊說。」
趙雪低頭看著碗裡的魚。
忽然覺得鼻子有些發酸。
因為她發現。
蔡志鵬居然連她喜歡吃魚腹肉這件事都還記得一清二楚。
他還是以前那個樣子。
而她自己……
早就不一樣了。
蔡志鵬卻像沒察覺到什麼。
繼續說著。
「學校這邊不用擔心。」 「案子這邊也不用擔心。」
「就當是體驗了一把別樣人生,對吧?」
他說著說著,臉上的表情漸漸放鬆下來。
仿佛終於把壓在心裡的石頭搬開了一點。
「其實我前段時間最怕的不是案子。」
「是聯繫不上你。」
「我給你打電話發消息,你也都不接。」
蔡志鵬卻沒繼續這個話題,而是擺擺手。
「算了,都過去了。」
「回來就好。」
回來就好。
四個字。 忽然讓趙雪胸口狠狠縮了一下。
可蔡志鵬並沒有停。
像是終於看見希望的人,開始迫不及待描繪未來。
「這件事結束了,以後你就回來好好上課。」
「至少我們還是大學生,把畢業證拿到手。」
「然後再考慮以後,其實學歷還是有用的。」
「哪怕以後不走這條路了,也有別的選擇。」
「實在不行考研或者考公,你成績本來就不差。」
「當初上學期高數還是你給我講的。」
說到這裡,蔡志鵬甚至笑了起來。
眼睛裡出現久違的輕鬆。
「還記得嗎?你當時特別得意。」 「說終於找到一樣比我強的東西了。」
趙雪沒有回答。
她只是低著頭,默默聽著。
蔡志鵬也不介意,繼續往下說。
「網際網路沒有記憶的啦,以後找工作也不影響。」
「反正你還年輕。」
「不到二十歲,人生才剛開始。」
「誰年輕的時候不走點彎路?」
「走了就走了,重新來就好啊。」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卻越來越溫柔。
「寶寶,真的沒什麼大不了的。」
「佳緣傳媒倒了,環亞暴雷了,鄧原進去了。」 「這些都結束了。」
「以後就是新的開始。」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裡甚至帶著某種近乎固執的期待。
仿佛已經看見未來,看見重新站起來的趙雪。
看見他們重新回到正軌的人生。
於是蔡志鵬笑了笑,聲音也放輕了許多。
「而且我都想過了。」
趙雪終於抬起頭。
看向他。
蔡志鵬耳朵有點紅,一如笨拙的大男孩。
「等你收拾好心情以後,我跟家裡說說,咱們先在江城買個房子。」
「離學校近一點,或者離公司近一點也行。」 「不用太大,兩室或者三室一廳就夠。」
「以後再換。」
「你不是一直想養貓嗎?到時候養兩隻。」
「最好一隻橘貓,一隻布偶。」
「每天回家都能看見!」
他說著說著自己都笑了。
仿佛那個畫面已經真實存在。
「然後.……周末去超市買菜,你負責做飯,我負責洗碗。」
「實在不行,我做也可以。」
「雖然可能沒你做得好吃。」
「你喜歡曬太陽,到時候可以放個吊椅,貓也能趴在上面。」
餐館裡暖黃色的燈光落下來,照在蔡志鵬臉上。 趙雪呆呆望著他,覺得眼前的男孩有些陌生。
因為直到這一刻,她才發現。
原來在她離開的這些日子裡。
蔡志鵬從來沒有放棄過他們的未來。
哪怕只有他一個人,也一直在往前走。
一直在替兩個人走。
可有人早就停了下來。
甚至連回頭看的勇氣都沒有。
「.……」
蔡志鵬還在說,聲音裡帶著對未來的憧憬。
帶著失而復得的慶幸。
帶著終於等到她回來的歡喜。 可趙雪已經聽不清後面的話了。
她只是看著他。
看著他眼裡的光。
忽然覺得心臟疼得厲害。
像有人用鈍刀一點一點割開。
因為她知道。
不能再讓他說下去了。
真的不能了。
再說下去,她會更難受。
也會讓他摔得更慘。
於是她輕輕吸了一口氣,手指慢慢握緊。
然後抬起頭,看著蔡志鵬。 「蔡志鵬。」
蔡志鵬停下來,笑著看向她。
「嗯?」
趙雪沉默了很久。
久到空氣都仿佛凝固。
然後,她輕聲說道:
「我們分手吧。」
……
所有聲音都被拉遠,空氣忽然陷入安靜。
隔壁桌有人在碰杯,後廚鍋鏟碰撞的聲音斷斷續續傳出來。
門口有學生推門進來,又說說笑笑坐下。
所有聲音都還在。 可蔡志鵬什麼都聽不見了。
他看著趙雪,臉上的笑意還沒有完全消失。
像是大腦根本沒來得及處理這句話。
過了兩三秒,他才緩緩開口。
「什麼?」
趙雪低著頭,沒有看他,聲音很輕。
「我們分手吧。」
這一次,蔡志鵬聽清了。
徹底聽清了。
於是,殘存的笑意一點一點從臉上褪下去。
宛如潮水消失,露出下面蒼白荒涼的沙灘。
他坐在那裡,很久都沒動。 剛才還在規劃未來的人,忽然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腦子裡嗡的一聲,空白一片。
「因為案子的事?」
「不是。」
「因為賠償?」
「不是。」
「因為網上那些輿論?」
「不是。」
蔡志鵬一連問了三個問題,趙雪都只是搖頭。
男孩臉上的血色越來越淡,可還是不願意相信。
或者說……
不敢相信。 因為剛剛的十幾分鐘,他已經在腦海里把未來重新搭了起來。
他用了好長好長時間,一點一點把碎掉的東西重新拼好,終於看見一點形狀。
結果趙雪只用一句話,就全部推倒。
「那是為什麼?」
蔡志鵬已經有些控制不住聲音。
「趙雪,你總要給我一個理由吧?」
「分手需要理由嗎?」
趙雪忽然開口說道:「我們本來就不在一條軌道里啊!」
「你不會以為我現在一無所有回到原點,就能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跟你繼續談戀愛吧?」
蔡志鵬怔在原地,他只是看著趙雪。
像第一次認識她一樣。
準確地說,是第一次看清她。 過去幾年裡,他一直覺得自己很了解趙雪。
知道她喜歡什麼。
討厭什麼。
知道她吃酸菜魚只吃魚腹肉,喝番茄蛋花湯從來不碰番茄;知道她睡覺喜歡把被子捲成一團抱在懷裡;知道她生氣的時候不愛說話,高興的時候卻會拉著人說個不停。
他以為那就是了解。
直到今天他才發現。
原來不是。
原來他了解的,只是那個會在圖書館占座等他的趙雪。
那個會因為第一次直播賺錢,請他吃飯的趙雪。
那個會在操場跑完八百米以後,氣喘吁吁撲進他懷裡的趙雪。
而不是現在坐在他對面的這個人。
這個人會平靜地告訴他一個事實。 如果佳緣傳媒沒有倒。
如果環亞沒有暴雷。
如果她的人生還在往上走。
她根本不會回來,也不會想起他。
更不會坐在這裡。
蔡志鵬忽然覺得胸口有些發冷。
餐館裡明明開著暖氣。
可他卻像掉進了冰水裡。
「原來是這樣。」
他說。
聲音很輕。
輕得連自己都快聽不見。 「我一直以為。」
「你是後來變的。」
「我一直以為,是直播把你變成這樣。」
「是那些粉絲。」
「是那些流量。」
「是那些圍著你轉的人。」
「現在才知道。」
他停頓了一下,眼睛慢慢紅了。
「不是他們。」
「是我從來沒認識過你。」
趙雪一聲不吭。
她心知肚明。 這個時候說什麼都不對,解釋不對,安慰更不對。
蔡志鵬沉默了很久,開口問道。
「趙雪,你還記得在操場的時候嗎?」
趙雪怔了一下,抬頭看向他。
「那時候你跟我說,你最怕的事情就是以後變成一個只認錢的人。」
女孩身體微微一僵。
她記得,當然記得。
記得自己靠在男朋友懷裡,呢喃自語。
「你說人為什麼一定要長大?」
蔡志鵬當時想了很久,回答不上來。
「我以後一定不要變成那種眼裡只有錢的人。」
「太可怕了。」 「為了錢什麼都能做。」
「我寧願窮一點。」
那時候她說得很認真,認真的像在發誓。
可現在.……
「記得。」
趙雪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點頭。
「我也記得。」
蔡志鵬低聲說。
「所以我特別想不明白。」
「為什麼後來變成這樣的人是你。」
趙雪身體猛地一僵,終於抬起眸子。
「不是.……」 「不是嗎?」
蔡志鵬打斷了她,第一次這麼直接打斷她。
「趙雪。」
「你敢說不是嗎?」
他的眼睛已經紅了,可聲音卻異常平靜。
有時候,平靜比憤怒更讓人害怕。
「簽約的時候我勸過你。」
「直播的時候我也勸過你。」
「後來接GG,我還是勸過你。」
「你怎麼說的?」
「你說這是工作,你說大家都這樣,你說我什麼都不懂。」
他看著趙雪,一字一句。 「可後來呢?」
「直播間裡跟大哥說自己單身。」
「節目裡跟別人牽手擁抱。」
「媒體採訪的時候,說目前沒有戀愛打算。」
「趙雪!」
「那些時候你有沒有想過我?」
趙雪臉色一點點發白。
她想說自己想過。
可話到嘴邊,卻說不出來。
因為她確實想過。
但每一次。
她都選擇了另外一個答案。 她告訴自己,只是工作。
這些只是暫時的。
等以後穩定了,再解釋,再公開,再補償。
可後來,粉絲越來越多,咖位也越來越大,接了GG,又上了夢寐以求的綜藝。
她開始要求自己對標大網紅甚至明星,離蔡志鵬也越來越遠。
直到有一天,她甚至開始覺得。
自己和蔡志鵬根本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她每天接觸的是品牌方、節目組、投資人。
一天的流水動輒五位數。
而蔡志鵬還在網吧打遊戲。
那種距離感,讓她越來越覺得無趣。
她開始減少聯繫,開始敷衍,開始迴避。 開始把所有問題往後拖。
拖到最後,就變成了今天。
蔡志鵬看著她的表情,咧嘴一笑。
表情有些悲涼。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麼嗎?」
「你騙我也好,你離開我也好。」
「我他媽居然一直在替你找理由。」
男人低下頭,聲音越來越輕。
「我告訴自己,她太忙了,她壓力大,她也是身不由己,她只是暫時迷路了。」
「哈哈,我替你解釋了一遍又一遍。」
「替你原諒了一遍又一遍。」
「甚至連你不接電話的時候,我都在想是不是不方便。」 說到這裡,蔡志鵬紅著眼抬起頭,望向趙雪。
「結果卻是這麼一個結局。」
「夠了!」
趙雪終於忍不住了,聲音有些發顫。
蔡志鵬卻像沒聽見,繼續往下說。
「原來從頭到尾只有我一個人在害怕,只有我一個人在捨不得,只有我一個人覺得……」
「我們還有以後。」
趙雪咬緊嘴唇,眼淚終於控制不住掉下來。
她低著頭不敢看他。
因為她知道。
蔡志鵬說的都是真的。
最殘忍的地方就在這裡。 他說的都是真的。
所以自己連反駁都做不到。
餐館裡的燈光依舊溫暖,可兩個人之間的空氣卻越來越冷。
沉默持續了很久。
「趙雪。」
「你到底有沒有愛過我?」
餐館忽然安靜得可怕。
趙雪看著桌上的魚湯,湯已經徹底涼了,上面浮著一層白色油花。
一如兩人曾經滾燙的感情。
她忽然想起,答應跟蔡志鵬在一起的那個晚上。
當時的蔡志鵬坐在寶馬車裡,緊張的耳朵通紅。
問她能不能做自己女朋友。 她當時笑了很久,故意不回答。
把對方急得滿頭大汗,最後才點了點頭說好。
那時候她是開心的,是真的開心。
可這算愛嗎?
因為後來回頭看,她分不清那些情緒是依賴,是感動,是習慣。
還是愛情。
於是,在長久的沉默之後。
趙雪終於開口,聲音輕得像一陣風。
「我以為我愛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