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末的江城，已經有了初夏的味道。
清晨，天邊才剛剛泛起魚肚白。
昨夜下過一場極輕的雨，校園裡到處都是潮濕清新的氣息。
香樟樹葉洗過發亮，草坪邊緣掛著一層細細的露珠，偶爾有風吹過，晶瑩順著葉尖滾落。
教學樓靜靜立在晨光里。
平日這個時間，校園還沒有真正醒來。
只有零零散散幾個晨跑的學生，從林蔭道上慢跑而過。
可今天不一樣。
江城財大和南湖大學交界處，一輛貼著會務接待標識的大巴，已經提前停在那裡了。
擋風玻璃擦的鋥亮，日光落在車身邊緣。
車門開著。
司機正蹲在行李艙旁邊抽菸，嘴裡哼著不知道哪裡的地方小調。 今天是長江流域法學論壇開幕前一天。
對於韓秋蘭課題組來說，這不僅僅是一場學術交流，更像一次集體遠行。
從博士，到碩士，再到第一次參加長江流域論壇的本科生。
所有人都比平時，多認真了一點。
……
第一個到的是博士生杜高飛。
他腳下踩著雙運動鞋，右手拖著行李箱，左手還提著兩杯冰美式。
遠遠看見大巴，便笑著揮了揮手。
「師傅這邊！」
沒過幾分鐘。
博三師姐方雅馨也到了。
她一邊走，一邊低頭整理著手機里的發言稿。 「師姐喝咖啡！」
杜高飛遞過去一杯咖啡。
「謝謝。」
方雅馨接過，笑著打量他一眼。
「今天還挺帥。」
「沒辦法。」
杜高飛一本正經地整理領口。
「出去代表的是我們財大，是韓老師。」
「總不能給課題組丟臉。」
方雅馨捂嘴輕笑。
「昨天是誰在群里說，論壇結束一定要去解放西吃夜宵來著？」
「學習歸學習！」 杜高飛一本正經。
「勞逸結合，也是科研的一部分。」
……
陽光越來越足，人也開始慢慢多了起來。
韓秋蘭的門生們陸續趕到。
「歪了歪了。」
「你會不會啊？」
「我也第一次系領帶。」
「論壇怎麼這么正式……」
「廢話，長江流域論壇，你以為期末答辯呢？」
一群人笑作一團。
空氣里沒有半點緊張。 更多的是年輕人第一次走向更大舞台前，那股子藏不住的興奮。
沒過多久，一輛白色轎車緩緩停在附近。
車門打開，韓秋蘭走了下來。
「導師早！」
學生們立刻圍了過去，有人幫忙拿電腦，有人接過行李。
韓秋蘭笑著擺擺手。
「行了行了。」
「今天大家都把自己的材料檢查一遍。」
「身份證、邀請函、論文、電腦、電源、雷射筆。」
她目光緩緩掃過每個人。
「忘了東西就留在江城，別上車了！」
短暫的安靜後。 所有人頓時笑了起來。
「老師您這也太狠了。」
「論壇還沒開始，先淘汰隊友？」
「就是就是，不能給個補救機會嗎？」
韓秋蘭推了推眼鏡。
「沒有，法學生必須嚴謹。」
「記住了，以後你們可能是律師，可能是法官，也可能是檢察官，這些任何一個崗位，都不允許犯些低級錯誤。」
「你們的一個錯誤，也許會影響當事人的一生。」
「明白！」
學生們笑著回應。
氣氛也徹底放鬆下來。
就在這時。 校門方向，兩道身影慢慢走來。
晨光穿過香樟樹葉，落在一男一女肩頭。
走在前面的女孩個子不高，離了老遠卻氣場十足。
黑色薄襯衫搭著吊帶，短髮被風輕輕吹起。
正是黎芝。
而走在她身旁的男生，則是一身簡單幹淨的白襯衫深色長褲，肩上背著電腦包，手裡一左一右拖著行李箱。
兩人肩並肩走在一起，顏值亮眼極了，一種無比般配的感覺撲面而來。
周圍幾個學生看到兩人，第一反應都是看向黎芝。
「黎師妹來了。」
「她就是那個本科生論文作者吧？」
「對，就是她。」
「韓老師今年帶的那個刑法方向的小師妹。」 幾個碩士生和博士生低聲交流。
畢竟。
黎芝在江城財大法學院並不算陌生。
雖然她還是本科生，但在頂刊發表論文的事情，早就在課題組內部傳開了。
一個本科生能參與這種級別的研究，還能拿出有價值的觀點，本身就足夠讓很多師兄師姐記住她。
可是很快。
有人注意到了她旁邊的周明遠。
「等等。」
「旁邊那個男生是誰？」
有人好奇道。
「看著有點眼熟。」
「你認識？」 「不認識。」
幾個人對視一眼。
「難道就是.……」
話還沒說完。
杜高飛忽然看向韓秋蘭，笑著問道。
「老師，這位就是跟師妹一起創作的周師弟吧？」
聲音洪亮，一下子吸引了周圍人的注意。
黎芝腳步微微一頓。
周明遠倒是很自然。
走近以後，先向韓秋蘭打招呼。
「韓老師。」
「來了。」 韓秋蘭點點頭。
「路上還順利？」
「嗯。」
「資料都帶齊了？」
周明遠笑了一下。
「檢查過好多遍了。」
旁邊幾個博士生忍不住笑。
「好多遍？」
「夠嚴謹，師弟這是把導師的叮囑貫徹到底了。」
韓秋蘭也難得露出一點笑意。
「應該的。」
「第一次參加大型論壇，不要覺得自己準備充分了就可以鬆懈。」 「知道。」
周明遠認真點頭。
這時候，杜高飛才走過來。
「周師弟，你好。」
「我叫杜高飛。」
「之前一直聽老師提你。」
周明遠伸手。
「師兄好。」
兩人握了一下。
杜高飛上下打量他一眼，忍不住感嘆。
「果然。」
「和想像中差不多。」 周明遠愣了一下。
「什麼意思？」
「就是……」
杜高飛笑道：
「我們之前聽導師和黎師妹簡單聊過你的事情。」
「創業公司的負責人。」
「環亞案實務經驗參與者。」
「論文裡全權負責實踐部分。」
「本來以為是什麼特別成熟的大哥！」
「結果發現……」
他故意停頓。
「你居然這麼年輕，這麼帥！」 旁邊幾個師姐笑了起來。
「杜高飛，你這誇人還是損人呢？」
「當然是夸。」
杜高飛一本正經。
「主要是心理落差。」
「這麼年輕，就已經做出這麼多成績了。」
「真不給我們活路了都……」
「不不不，師兄不能這麼說。」
周明遠笑著擺擺手，客氣道。
「我在學術上還是個新兵，有機會跟師兄師姐們一起合作。」
一句很簡單的話。
卻讓幾個師兄師姐心裡暖暖的。 他們原本只是耳聞，聽說韓老師帶了一個外校本科生合作。
知道這個人.……有點牛逼。
傳說中在江城聞名遐邇的明理法律諮詢公司，就是他一手創辦的。
但真正見面以後。
才發現這個傳聞里的周師弟，並不是一個只靠資源堆起來的法學二代。
他的氣質很穩，說話很克制。
面對一群陌生的高年級學生，完全沒有半點拘謹。
壓根不像剛進入學術圈子的本科生！
「怪不得導師願意主動帶他。」
方雅馨小聲說道。
旁邊的人點點頭。
「確實。」 「你就看周師弟這個形象氣質和談吐，就跟普通本科生完全不一樣.……」
黎芝站在女生堆裡邊，聽著大家小聲討論，嘴角忍不住輕輕揚起。
她當然知道周明遠厲害。
但從別人嘴裡聽見對男朋友的評價，還是會覺得開心。
很單純的驕傲情緒。
與有榮焉。
這可是自己喜歡的男孩子啊……
本來就應該被大家看見。
「好了。」
韓秋蘭看了一眼時間。
「都別站著聊天了，準備上車。」
學生們這才反應過來，紛紛開始搬行李。 周明遠自然走過去幫忙，黎芝也跟著一起。
兩個人並肩站在人群里，沒有什麼特別親密的動作，甚至隱隱約約保持著一點距離。
可不知道為什麼，在一群人的熱鬧里。
兩人站在一起的畫面，就是格外自然。
……
很快，大巴平穩駛上繞城高速。
車窗外的江城一點一點向後退去。
高架橋、寫字樓、地鐵口、熟悉的早餐店，最後連大家素日也見慣的南湖，都漸漸消失在後視鏡里。
車廂里，卻越來越熱鬧。
最開始，大家還規規矩矩坐著。
不到二十分鐘。
原本安靜的學術隊伍，就徹底露出了年輕人的本來面目。 後排不知道是誰先拆開了一袋薯片。
「咔嚓.……」
清脆一聲，像是某種信號。
緊接著。
牛肉乾、芒果乾、巧克力、瓜子、蘇打餅乾……
一包包零食開始在座位之間傳遞。
「老杜接著！」
「哈哈哈哈哈好~」
「方師姐你吃不吃？」
「我減肥呢.……算了來一點。」
韓秋蘭原本還低頭翻著論壇手冊，聽見後面的動靜回頭看了一眼。
又默默把頭轉了回去。 年輕人就是年輕人，只要出了學校。
哪怕是出門做正經事出差，參加學術活動，也能硬生生坐出春遊的氣氛。
……
第三排靠窗，黎芝安安靜靜坐在椅子上，打了個長長的哈欠。
這幾天，她的的確確認真做了一番準備。
參會論文，早就按照發言順序重新整理了一遍。
第一頁貼著彩色標籤，第二頁夾著便利貼。
重點位置還用不同顏色的螢光筆做了標記。
百無聊賴間，她再次翻了翻論文。
看了不到兩分鐘就發現，自己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緊張嗎？
好像也不是。 全怪窗外陽光太好了。
四月末的太陽，還沒有夏天那麼灼熱。
光線柔柔落進車裡，照在手腕邊緣暖洋洋的。
短髮少女偏過頭，窗外高速公路兩側，一排排水杉飛快向後掠去。
綠色被拉成長長的絲帶，偶爾經過油菜收割後的田野。
金黃色麥浪融化在晨風裡，輕輕起伏。
瞳孔映著這樣的風景，整個人都不由自主放鬆下來。
「看什麼呢？」
旁邊傳來周明遠磁性十足的聲音。
黎芝收回目光，燦爛一笑。
「沒有啊……就是覺得天氣真好。」
周明遠順著她的視線望出去，輕輕點頭。 「是哦，天氣真好。」
「適合約會。」
「……」
黎芝愣了一下。
下一秒直起身子環顧四周，發現並沒有人聽到周明遠大大方方的戀愛宣言之後，耳尖還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
她轉過頭，看著旁邊一本正經望著窗外的周明遠。
「喂！」
「嗯？」
「你一點都不.……介意人家發現啊？」
周明遠側過臉。
「介意什麼？」
「少裝傻！」 黎芝嘴上硬氣，眸子裡卻噙著無論如何也克制不住的笑。
「明明是出來參加論壇，結果開口就是約會。」
「那咋了？」
周明遠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論文資料。
「兩不耽誤啊。」
他說的太理所當然。
以至於黎芝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怎麼反駁。
她抿了抿嘴，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嚴肅一點。
「周明遠！」
「嗯？」
「好吧.……你不怕那我也不怕。」
「怕什麼？」 「沒什麼。」
短髮少女扭過頭，使勁望向窗外。
車廂里漸漸安靜下來。
前排師兄師姐們正在聊天，偶爾傳來幾聲笑聲。
沒人注意到她和周明遠的小小情緒。
陽光落在兩人中間，溫柔極了。
足足發呆了好幾秒，黎芝習慣性地從包包里摸出手機。
「要不要一起聽歌？」
「好啊。」
男人點點頭。
長途旅行最適合聽歌了。
白色耳機線繞在一起，被黎芝耐心解開，熟練點開音樂軟體。 「你想聽什麼？」
「都可以。」
「那我隨機。」
黎芝低頭翻了翻歌單，把一隻耳機遞了過來。
「士多啤梨啤梨蘋果橙
和你試試這種燭光晚餐
幸福比起初戀還簡單
我只我只須揀~~~」
音樂響起來以後，黎芝明顯變得開心了很多。
她原本還抱著論文，一副準備隨時進入學術狀態的樣子。
可前奏響起的那一刻，她仿佛馬上進入了約會狀態。
這首來自twins的《士多啤梨蘋果橙》，不是單純的開心小甜歌，它更像一種很年輕、很輕盈的喜歡。 短髮少女靠著車窗，手指輕輕敲著節奏。
然後很小聲地跟著哼了起來。
聲音剛剛好。
甚至因為戴著耳機，只有周明遠一個人能聽見。
她唱得其實算不上專業。
沒有刻意控制技巧。
甚至有幾個地方因為心情太好，尾音都帶著一點輕快的笑意。
可是周明遠卻聽得很認真。
因為他發現。
黎芝唱歌的時候，和她平時完全不一樣。
平時的她高冷難以接近。
討論論文的時候，她邏輯清晰。 面對老師的時候，她認真堅定。
遇到問題的時候，她總是第一個開始拆解。
可是現在。
陽光落在她睫毛上。
她閉著眼睛，輕輕跟著旋律晃頭。
「你笑什麼？」
黎芝忽然睜開眼。
發現周明遠一直看著她。
周明遠搖搖頭。
「沒什麼。」
「騙人。」
她摘下一邊耳機。 「你剛剛肯定在笑我。」
「沒有。」
「就是覺得……」
男人伸出手，悄悄牽住黎芝柔荑。
「很少看到你這樣。」
短髮少女眨了眨眼睛。
「哪樣？」
「這麼發自內心的高興。」
「.……」
窗外的風景不斷後退。
水杉、田野、天空。
全部變成模糊的綠色和金色。 「因為今天真的很開心啊。」
黎芝莞爾一笑。
「為什麼？」
她想了想，然後數著原因。
「因為要去星城玩。」
「因為辛辛苦苦做的東西出了成果，有機會參加學術論壇。」
「因為師兄師姐人都很好相處。」
說到這裡。
女孩抬起眸子，似笑非笑望了他一眼。
「還有……」
「因為你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