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城的天空，比江城熄滅的更晚一些。
夕陽斜斜掛在湘江西邊，層林盡染，揮斥方遒。
論壇報到結束以後，韓秋蘭又帶著課題組一行人，去熟悉了第二天的會場。
從主論壇報告廳，到分論壇會議室，再到嘉賓休息區，每一個流程，她都帶著大家走了一遍。
一路上，她幾乎沒說什麼鼓勵的話。
只是反覆強調兩件事。
第一要守時。
第二要禮貌。
至於論文。
到了這一步，已經沒有必要臨陣磨槍。
該準備的，都準備好了。
真正決定一場論壇表現的，從來不是昨天晚上多背了幾遍稿子，而是過去幾個月，甚至幾年裡積累下來的底氣。 所以，離開會場的時候，韓秋蘭只是笑著拍了拍幾個學生的肩膀。
「今晚別熬夜。」
「早點回來。」
「好好睡一覺。」
「明天把自己平時的水平發揮出來，就夠了。」
……
晚上六點半。
課題組在酒店附近吃了一頓湘菜。
剁椒魚頭、辣椒炒肉、小炒黃牛肉、口味蝦、臭豆腐……
一桌子紅彤彤的菜，看得幾個北方來的師兄師姐頭皮發麻。
黎芝雖然不怎麼能吃辣，倒也還是吃的很開心。
高中那年，她和顧採薇來長沙旅遊的時候，就偷偷愛上了這裡的味道。 「老闆，再來一份小炒黃牛肉。」
她笑眯眯地舉起手。
周明遠默默把剛倒好的溫水推到她手邊。
「差不多得了，慢點吃吧。」
「嗯？」
黎芝抬起頭。
「感覺你到閾值了，再吃胃可能會不舒服。」
「真的假的哦……這麼了解小荔枝？」
身邊的師兄師姐像是被小貓踩了尾巴，聽到周明遠這句話，紛紛交換眼神，八卦起來。
「我們兩個在法院實習的時候，就是資深飯搭子了。」
周明遠笑吟吟解釋著，一點都沒有地下情侶的自覺。
幹嘛啦！ 黎芝眨了眨眼，小嘴一抿，沒想好該怎麼接。
只能低頭看看面前的溫水，又看看身邊五官分明的周明遠，克制住嘴角的淺淺笑意。
「你們別聽他吹牛。」
她嘴上沒承認，卻還是夾了一大塊辣椒炒牛肉。
下一秒。
「嘶……」
女孩被辣的坐直了身子，眯起眼睛。
「哈哈哈哈哈哈！我的天，你們兩個不會是演我們吧？」
整桌人瞬間笑翻。
尤其是剛剛帶頭八卦的方雅馨，恨不得笑的扶不住椅背。
「人家周師弟剛提醒完。」
「你就拿命證明給他看啊！」 「不不不……我不是，我沒有.……」
黎芝捂著嘴，一邊吸氣，一邊喝水。
雙頰泛起一層淺淺的粉色，根本分不清是羞赧還是被味覺環繞。
眼睛濕漉漉的，連鼻尖都紅了一點。
「這可不能怪我啊。」
周明遠忍不住啞然失笑。
「現在人家不信也信了……」
「討厭！」
黎芝鼓著腮幫子瞪他，可眉眼間的歡欣怎麼都壓不住。
……
吃完飯，天已經徹底黑了。
星城真正熱鬧的時候，往往從現在才剛剛開始。 酒店門口，霓虹一盞接一盞亮起。
街邊的茶顏悅色排著長隊，空氣里飄著說不出的味道。
年輕人穿著清爽夏裝，在街頭來來往往。
這是一座很年輕的不夜城，永遠不會疲倦。
「韓老師！」
杜高飛笑著湊到韓秋蘭身邊，請示道。
「我是星城本地的，想帶他們幾個去熱鬧點的地方走走，可以不？」
「.……」
韓秋蘭看了看時間。
「記得帶房卡，儘量十點半之前回來。」
「收到！」
「別亂跑。」 儘管帶著學生出門，但韓秋蘭心裡也明白，這幫年輕人根本管不住。
況且大家都是成年人了，知道張弛有度的道理。
堵不如疏，還不如放手讓他們出去玩。
「知道！」
一群年輕人像放假一樣，轉眼便散開了。
杜高飛走出去幾步，又忽然回頭。
「周師弟！」
「嗯？」
「師兄師姐們就不打擾你們兩個玩了，湘江夜景不錯哦，記得帶小荔枝去！」
說完，他還朝黎芝挑了挑眉毛，笑著跟上了前面的隊伍。
黎芝耳尖微微一熱。
她當然聽得懂。 可偏偏，又不好接。
酒店門前，漸漸安靜下來。
只有晚風從湘江方向吹過，帶著一點潮濕的水汽。
目送韓秋蘭回到酒店，師兄師姐一行人身影消失在人群里，周明遠和黎芝依舊保持著很標準的距離。
半米。
甚至比半米還多一點。
還真像兩個關係很好，但又非常注意分寸的同學。
但隨著熟人漸漸遠去，一步兩步，十步二十步.……
晚風把繃緊的架子點點吹散，直到身後的酒店模糊不清。
直到前方只剩下人間煙火，周圍再也沒有熟悉的聲音。
黎芝這才停下腳步，扯了扯男人胳膊。
「怎麼了？」 周明遠側過腦袋。
短髮少女沒有吭氣，只是站在原地。
先下意識看看後面，確認沒有奇怪的面孔突然出現。
又看看前面，確認沒有課題組的師兄師姐。
然後毫不猶豫，整個人張開雙臂，徑直朝著周明遠撞了過來。
一個大大的熊抱。
額頭抵在男人肩膀，深深吸了口長氣，仿佛這樣才能充電完畢。
「呼……」
足足過了五六秒鐘，黎芝才放下了一整天的偽裝，小聲呢喃道。
「終於沒人了！」
周明遠低頭打量著可可愛愛的短髮少女，嘴角勾起。
「幹嘛這麼說，憋壞啦？」 「對啊！」
黎芝沒有抬頭，只是悶著聲音回應。
「一路上就想你抱抱我。」
「非常壞。」
想了想，黎芝又小聲補充。
「走啦，我們好好逛逛街！」
周明遠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
「等下都補給你。」
「嗯……這還差不多。」
說完，黎芝重新睜開眼睛，拉開距離伸出手，毫不猶豫牽住周明遠。
十指扣緊。
「現在沒人。」 她晃了晃兩個人握在一起的手。
「終於可以牽了。」
反差最迷人的地方，往往就在於此。
黎芝一反常態，白天面對韓秋蘭和師兄師姐時的克制全都不見了。
眉眼間一點點得意，一點點傲嬌。
還有一點點終於擺脫禁錮後的喜悅。
兩個人繼續往江邊走。
這一次，她沒有再保持距離。
反而故意把兩個人牽著的手晃來晃去。
本來就是熱戀期間簡單快樂的小女孩。
幹嘛要克制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