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又見鬼之子
曾經,山風在詩人筆下意味著自由,是「山巔坐對雲來去,風卷衣裾酒半醒。」
可齊林這下終於明白了————自由的永遠不是某種景色,而是人心。
緊張的時候,感覺山林里的風也像是死了,空氣黏稠得讓人喘不上氣。
越往上走,那種令人心悸的壓抑感就越重,連月光都被繁茂到近平畸形的樹冠遮得嚴嚴實實,只漏下幾點慘白的斑駁,落在滿是腐葉和爛泥的地上。
由於諦聽全程開啟著最大的感知,他甚至偶爾會被嚇到,覺得那滲下來的斑點像是一雙雙窺視的眼睛。
齊林在最後方殿後,葉凡緊跟諦聽,手裡的柴刀握得指節發白,每走一步都要停頓半秒。
「怪了————」老頭壓低聲音,嗓音低沉,「太靜了。」
確實太靜了。
別說那些傳說中吃人的猛獸,這一路走來,連聲蟲叫都沒有,整座母雞山仿佛變成了一座巨大的墳塋,死氣沉沉地橫亘在夜色里。
齊林跟在後面,只有腳下的爛泥發出「咕嘰」的聲響。
他自然也意識到了不對,可是沒接話,只是把呼吸放得很輕。
這種死寂並不代表安全,用句常識來講————這大概便是暴風雨前最後的寧靜了。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樹木突然稀疏起來,撥開一片蒿草,一座破敗的廟宇,毫無徵兆地從黑暗中浮現。
齊林的腳步頓了一下,停在原地。
它並不宏偉,甚至可以說有些寒酸。半塌的圍牆被瘋長的藤蔓纏繞,朱紅的大門早已斑駁脫落,露出裡面發黑的朽木,屋脊上的獸首斷了一半,在大風裡搖搖欲墜。
他曾設想過這一路將有多少困難險阻,也思考過最終會以怎樣的方式來到這裡。
可現實就像每一個明天那樣猝不及防,令人意外的不一定是洶湧波濤,也可能是平靜如水。
「終於————到了啊。」他發出莫名的感嘆。
這座從最開始就埋藏在大山深處的最終謎團。
曾經他想過,先完成一切準備再來此處直面騰根,沒成想解密的鑰匙反而藏在迷宮深處。
「到了。」
葉凡吐出一口濁氣,身子卻繃得更緊了,他沒有任何猶豫,反手從腰後摸出了那張
鍾馗】儺面,覆蓋在臉上。
紅袍獵獵,鐵面虬髯,雖然老人的身軀不再挺拔,但那股子從屍山血海里滾出來的煞氣,瞬間沖淡了不少周圍的陰森。
「嗯。」葉凡壓低聲音回應。
齊林無法描述自己現在是一種怎樣的心情,擔憂,緊張————可又有一絲莫名的期待。
這股期待是危險,且違反常理的,但它是如此切實的存在自己的心裡,像株嫩芽破土而出。
之前依靠識凶,他的精神追蹤到此意外被寄生禁錮,得見了那覆蓋群山的巨蛇,可對方那可怖的,非人的豎瞳里竟然充滿欣喜。
我蒼白的過去是否有過你的存在?是初見?還是故人又重逢?
「小心點。」葉凡的聲音透過面具顯得有些發悶,「我上次來,還沒進門就被襲擊了,那東西的速度很快,不是常人能反應的。」
齊林點了點頭,示意諦聽跟緊自己,他也已提前戴好了甲作。
三人呈品字形,小心翼翼地跨過了那道滿是積灰的門檻。
院子裡雜草叢生,幾乎有半人高,正對面的主殿大門敞開著,像是一張黑洞洞的大嘴,幾人眼神左右瞟著,視線里儘是一片破敗之景。
可幾人快來到主殿前了,也沒有任何攻擊和任何陷阱。
一切都順利得讓人心裡發毛。
齊林疑惑的轉過頭去看著葉凡,那雙金目後的眼神似乎在說:
襲擊呢?
【鍾馗】之下的神色想必也很複雜,只是無奈的搖了搖頭。
另外,根據草木的描述,騰根很可能是生活在儺面之下里,偶爾涉入現實,所以他們提前戴上儺面也是因為這個————
但什麼沒有,兩個世界都是空空如也。
葉凡提著柴刀,一步三探地進了主殿,齊林緊隨其後,打開了手機的手電筒。
儺面之下這點非常不好————視線太過於陰暗了,導致原本能勉強看清的東西也是完全模糊一片。
光束刺破黑暗,勉強照亮了殿內的景象。
空蕩,破敗。
供桌的一條腿已經斷了,斜靠在供台上,上面積了厚厚一層灰,連個香爐都沒有。
他順著手電筒仰頭往上看,供台的正中央,立著一尊泥塑。
或者說,曾經是一尊泥塑。
多年的風化和雨水侵蝕,讓這尊神像早已面目全非,只剩下一個大概的輪廓,甚至分不清是人是獸,就像是一坨被隨意堆砌的爛泥,靜靜地蹲在那裡,接受著歲月的嘲弄。
出乎意料————可又在情理之中。
為了這麼個連臉都看不清的泥疙瘩,山雞村的人世世代代活在恐懼里,甚至不惜獻祭活人————
這簡直就是個天大的笑話。
「所謂迷信,就是自相矛盾加葉公好龍的集合體啊。」齊林發出意味不明的感嘆。
「迷信這東西,本來就是自個兒嚇唬自個兒。」
葉凡冷哼一聲,雖然嘴上硬氣,但他握刀的手卻一直沒鬆開,視線在殿內的每一個陰暗角落掃視:「別大意,騰根那東西不講武德。」
呦天帝您還挺潮,還懂馬老師的梗呢————
不過,他知道這事上一輩人慣用的說法風格,只是現在緊張有點單純想吐槽而已。
齊林壓下吐槽的念頭,把目光投向了一旁的諦聽。
小傢伙自從進了廟,鼻子就一直在不停地聳動,眉頭皺得緊緊的,像是在分辨什麼極難捕捉的氣味。
突然,諦聽睜開眼,手指向主殿後方的一扇小門。
「在那邊。」諦聽的聲音很輕,卻很篤定,「那個味道————很濃。」
那是通往後院的門。
齊林明白過來他指的是什麼。
「月樟還真在這座廟裡————」齊林壓低聲音道。
一切來的太過順理成章了,他又有一種被安排的明明白白的感覺。
總感覺得出點什麼事,反而才心安。
他為這個詭異的自虐想法懺悔了兩秒,小心朝後門看了過去,木門已經腐朽得不成樣子,上面掛滿了蛛網。
齊林和葉凡對視一眼,兩人默契地點點頭。
越靠近那扇門,空氣中的溫度就越低,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寒意順著褲管往上爬,讓人忍不住想打哆嗦。
好冷——
這是獨有物的極冷特性?
齊林走到門前,並沒有急著推門,而是想藉助漏風的門窗,先看看後院有什麼東西。
然而,他的眼前,卻突然跳出了兩行鮮紅的詞條,來的比視覺更快。
齊林的心臟猛地一縮,仿佛看到了什麼令人震撼的東西————
那個詞條是:
【疫之源:寄生】
【鬼之子:群腦】